浮生如醒

第1章

县城的清晨------------------------------------------，陈白洁还在做梦。，她穿着白裙子，旁边站着一个看不清脸的男生，手里拿着一束玫瑰花。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不太明显的水渍，发了五秒钟的呆。。，在床头柜上摸索了半天，才找到那个响个不停的手机。七点整，跟每天一样。手指划过屏幕，闹钟停了，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背对着旁边的张敏。他还在睡，呼吸均匀，胸口有规律地起伏着。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后脑勺上那个小小的发旋。。，整整七年了。。二十一岁大学毕业就嫁了他，跟着他回这个小县城，一晃眼，最好的年华就过去了。，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入秋了，地板有点凉，她脚趾往里缩了缩。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衬衫、半裙、连衣裙，按颜色深浅排列着。，但每一件都熨得平整。在这个小县城里，她算是穿得讲究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身材也没怎么走样，腰还是细的，腿还是直的。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底有淡淡的青黑，眼尾也多了几道细纹，不笑的时候不明显，笑起来就会跑出来。
二十八岁了。
这个数字像一根小刺，扎在她心里，不怎么疼，但时不时就会刺一下，提醒她，你已经不年轻了。
"醒了？"
张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刚睡醒的沙哑。陈白洁从镜子里看到他坐了起来，**眼睛，头发睡得乱糟糟的。
"嗯。"陈白洁应了一声，继续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今天有早读，我得早点去。"
"我熬了粥，在锅里温着，你喝点再走。"张敏下了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睡衣，趿着拖鞋往厨房走。
陈白洁没说话，只是拿起梳子开始梳头。乌黑的长发从指尖滑落，像一匹绸缎。她发质一直很好，这是她为数不多可以骄傲的地方。
她把头发盘起来，用一根黑色的发簪固定住。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既干练又温柔。
这是她最喜欢的发型。
"粥好了，来喝点吧。"张敏在厨房喊她。
"来不及了。"陈白洁拿起包，往门口走，"你自己吃吧。"
"那你路上买点什么垫垫，别空腹上课。"张敏端着一碗粥从厨房出来，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知道了。"陈白洁换好鞋，打开门，"我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屋里的热气，也隔绝了张敏那句没说完的"晚上早点回来"。
清晨的清河县，还没完全醒过来。
街道上稀稀拉拉的没几个人，只有卖早餐的摊子冒着热气，摊主大声吆喝着。空气里飘着豆浆油条的香味，混着一点秋天的凉意。
陈白洁裹了裹外套，快步往学校走。
这条路她走了七年，闭着眼都能找到。哪里有个坑，哪里有棵树，哪家的包子好吃，哪家的豆浆是兑了水的，她都清清楚楚。
街还是那条街，楼还是那栋楼，人还是那些人。就连路边卖早餐的阿姨，都还是七年前的样子，只是头发白了几根。
陈白洁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她加快了脚步，像是要甩掉什么似的。
县一中的校门已经开了，住校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走，手里拿着包子或者油条，一边走一边吃。看到陈白洁，都规规矩矩地喊一声"陈老师好"。
陈白洁点点头，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这是她的招牌笑容，温柔、得体、有距离感。
进了办公室，林芳已经到了，正在擦桌子。看到陈白洁进来，抬头笑了笑："早啊，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今天有早读。"陈白洁放下包，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她的位置靠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对了，听说了吗？"林芳凑过来，压低声音，"咱们学校要换新校长了。"
陈白洁打开课本的手顿了一下："换新校长？王校长调走了？"
"嗯，听说是调到教育局去了。"林芳神秘兮兮的，"新校长好像是从下面乡镇调上来的，叫什么高义，听说挺有能力的。"
"哦。"陈白洁淡淡地应了一声，继续翻课本。
校长是谁，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只是个普通老师，好好上课就行了。
"你就不好奇？"林芳看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有点扫兴，"听说这新校长挺年轻的，四十多岁，长得也还行。"
"四十多岁还年轻啊？"陈白洁笑了一下，"你啊，别整天八卦这些有的没的，好好备你的课吧。"
"知道了知道了。"林芳吐了吐舌头，回到自己座位上。
陈白洁低头看着课本上的英文单词，心思却有点飘。
新校长？
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开始认真备课。
早读课是高一（3）班的。
陈白洁站在***，看着下面一张张年轻的脸，心里莫名地有点感慨。这些孩子才十五六岁，眼睛亮得像星星，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真好啊。
她也曾经这样过。
"好了，大家把书翻到第十二页。"陈白洁的声音清脆悦耳，一口标准的英式英语，"今天我们继续讲第二单元。"
课堂上的陈白洁，跟平时判若两人。
她不再是那个对着镜子感叹年华流逝的女人，也不是那个面对丈夫无话可说的妻子。站在***，她就是掌控一切的女王。她的眼神明亮，声音有力，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自信的光彩。
学生们都喜欢上她的课。
不只是因为她长得漂亮，更因为她课讲得好。枯燥的语法经她一讲，就变得有趣起来。难懂的单词经她一解释，就变得好记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还有学生追着她问问题。
"陈老师，这个语法我还是不太懂。"
"陈老师，这道题为什么选C不选*啊？"
陈白洁耐心地一一解答，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直到上课铃再次响起，学生们才恋恋不舍地回了教室。
陈白洁抱着教案往办公室走，心里有一点点满足感。
这种被需要、被认可的感觉，真好。
可惜，只有在课堂上才有。
回到办公室，已经没人了。
其他老师要么去上课了，要么去教研了。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电风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着，发出嗡嗡的声响。
陈白洁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喝了一口水。
杯子是张敏给她买的，普通的保温杯，粉色的，上面印着Hello Kitty。他说女孩子都喜欢这个。
陈白洁握着杯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都二十八岁了，还Hello Kitty。
她拿出手机，习惯性地刷了刷朋友圈。
孙倩又发了新动态，九张图，有美食，有**，还有一张在咖啡馆的照片。配文是："生活就是要对自己好一点。"
照片里的孙倩，打扮得光鲜亮丽，笑得灿烂极了。
陈白洁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孙倩是她的闺蜜，比她大两岁，离婚三年了。一个人过得潇潇洒洒，今天跟这个约会，明天跟那个吃饭，日子过得精彩极了。
不像她，每天就是学校、家里，两点一线，一成不变。
陈白洁往下刷了刷，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内容。谁家孩子考了好成绩，谁家又买了新车，谁又去旅游了。
大家的日子好像都过得挺精彩的。
只有她的日子，像一杯白开水，淡而无味。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张敏发来的微信："晚上吃什么？"
陈白洁看着那五个字，愣了半天。
每天都是这个问题。
吃什么吃什么，除了吃，你就不能问点别的吗？
她心里有点烦，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两个字："随便。"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自己有点过分。
张敏也没做错什么，他只是太无趣了而已。
陈白洁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
下午没课，陈白洁改了两节课的作业，改得头都大了。
这帮孩子，单词拼写错得一塌糊涂，语法更是一塌糊涂。她改一本皱一次眉，改完最后一本的时候，眉头都快拧成疙瘩了。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
窗外是学校的操场，几个男生在打篮球，跑得满头大汗。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白洁看着看着，又发起呆来。
她想起自己大学的时候，也喜欢去操场散步。那时候她是系花，追她的人能从宿舍楼下排到校门口。她每天穿着漂漂亮亮的裙子，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的人生会很精彩。
她以为自己会留在省城，找一份好工作，嫁一个优秀的男人，过上光鲜亮丽的生活。
结果呢？
结果她跟张敏回了这个小县城，当了一名普普通通的中学老师，过着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
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张敏呢？
陈白洁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大概是因为他老实吧。那时候追她的人太多了，花言巧语的、油嘴滑舌的，什么样的都有。只有张敏，安安静静的，追了她两年，不声不响地对她好。
她那时候觉得，找个老实人挺好的，安稳。
安稳是安稳了。
可是，日子也太寡淡了些。
第二节晚自习，陈白洁去坐班。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学生们都在埋头做题，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黑板，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
陈白洁坐在***，无聊得发慌。
她随手翻了翻讲台里的东西，翻出一本《小王子》。不知道是哪个学生落在这儿的，书皮已经被翻得有点旧了。
陈白洁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字迹："长大是会忘记怎么看见的。"
不是她的字。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里面有不少批注，有的是心得体会，有的是随手涂鸦，还有的是摘抄的句子。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少年人的迷茫和憧憬。
看着这些字迹，陈白洁鼻尖有点酸。
她想起自己刚毕业来这里的时候，也买过一本《小王子》，也写过类似的话。
那本书呢？
好像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又好像，是被她自己藏起来了。
七年前的那个陈白洁，要是知道自己七年后会变成这个样子，会不会失望啊？
应该会吧。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白洁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学生们陆续离开教室，她才反应过来，该下班了。
她把《小王子》放回讲台里，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走出教学楼，一阵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陈白洁裹紧了外套，往校门口走。
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陈白洁慢慢走着，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她才二十八岁啊。
难道这辈子就要这样过下去了吗？
陈白洁不敢深想，一想就觉得心慌。
她加快了脚步，像是要逃避什么似的。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但是没有声音。张敏靠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嘴巴微微张着。
餐桌上放着一碗粥，还有一碟小菜。
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
陈白洁站在门口，看着那碗凉粥，眼眶有点热。
她换了鞋，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张敏："喂，回房间睡吧。"
张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她，笑了笑："你回来了？粥在桌上，我给你热热？"
"不用了。"陈白洁摇摇头，"我不饿。"
"那怎么行，晚饭都没吃多少。"张敏站起来，伸手去端那碗粥，"我去热热，很快的。"
"我说了不用了。"陈白洁的声音有点冷，"我不饿。"
张敏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中，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来："哦，那你洗洗睡吧。"
"嗯。"陈白洁转身往卧室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张敏站在餐桌旁，手里端着那碗凉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灯光落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看起来有点孤单。
陈白洁心口紧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她转过身，继续往卧室走。
洗漱完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张敏在她身边躺着，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他的鼾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陈白洁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有一道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道浅浅的河。
她跟张敏，就像隔着这道月光。
明明躺在同一张床上，却像隔了很远很远。
陈白洁翻了个身，背对着张敏。
身边是丈夫的体温，鼻尖是熟悉的味道。可是她心里，却空得厉害。
这就是她的人生吗？
二十八岁，结婚七年，没有孩子，丈夫老实本分但无趣，工作稳定但平淡。再过七年，再过十七年，再过二十七年，是不是都还是这个样子？
想想都觉得可怕。
陈白洁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可是睡不着。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大学时的自己，一会儿是孙倩的朋友圈，一会儿又是课堂上学生们的脸。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孙倩发来的微信："周末有空吗？出来喝咖啡。"
陈白洁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至少，还有个盼头。
她回了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
还是睡不着。
陈白洁睁着眼睛，看着那道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心里某个地方，正在一点一点地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