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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以北
讲故事的喵喵丁 著
来源:fanqie 主角: 露琪亚,安格尔 时间:2026-07-31 10:00:33
小说介绍
《罗马以北》是网络作者“讲故事的喵喵丁”创作的古代言情,这部小说中的关键人物是露琪亚安格尔,详情概述:圣卢西亚山口之夜------------------------------------------,原本不该成为一场战役。,它只是一条狭长的灰线。,经过两道石桥,贴着黑松谷西侧的山壁向上,在一处绘着小十字的旧礼拜堂前分成两路。一条继续往南,通向商队与税吏熟悉的官道;另一条钻进林间,越过几处没有名字的泉眼,最后消失在更深的亚平宁山地。,站在山口最高处,可以看见远方托斯卡纳边境的山脊。那里的蓝色很浅...
第1章
圣卢西亚山口之夜------------------------------------------,原本不该成为一场战役。,它只是一条狭长的灰线。,经过两道石桥,贴着黑松谷西侧的山壁向上,在一处绘着小十字的旧礼拜堂前分成两路。一条继续往南,通向商队与税吏熟悉的官道;另一条钻进林间,越过几处没有名字的泉眼,最后消失在更深的亚平宁山地。,站在山口最高处,可以看见远方托斯卡纳边境的山脊。那里的蓝色很浅,像旧画上被水洗过的一道痕。阴雨天里,雾会从谷底升上来,先遮住桥,再吞没松林,最后连脚下的路也一同抹去。,整座山口便像被上帝从地图上擦掉了。,还够不到马鞍前的铜扣。,两只手攥着披风边缘的银线。山风很大,银线在她指间不断滑动。母亲一手控缰,另一只手偶尔覆上来,把她冰冷的手指重新按回披风里。。,几个博帕人正赤着小腿站在溪里,用木桩重新固定桥脚。母亲没有催促,只让随行的人下马等候。她曾指着雾中若隐若现的山路,对年幼的露琪亚说过一句话。。、石标和风向的人。,露琪亚仍记得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也记得母亲说话时,目光并未落在道路上,而是落在那些弯腰扶正石桩的人身上。,黑松谷里没有月光。,天黑后又落下来。雨丝很细,斜斜穿过松林,落在岩石与皮甲上,没有太大声响。只有马匹经过积水时,水面会突然碎开,在火把照不到的地方泛出一圈暗光。。
她没有穿坎波特家的颜色。深灰斗篷压住肩甲,兜帽没有戴起,长发束在颈后。母亲留下的银鹿扣别在领口,鹿角与八芒星都被布料遮去一半。
她身后是二十余名骑手。
没有旗帜。
最前方的几人穿着南部巡防队常见的旧皮甲,马鞍两侧挂着弩与短矛。队伍中段夹着两辆药车,车篷用粗麻布遮得严实,外侧绑着几捆艾草、干薄荷和装在藤筐里的陶瓶。车轮不宽,轮缘新换过铁条,适合走山路,却不像寻常巡防车队会带的东西。
博帕斥候已经先行半个时辰。
按照约定,第一道石桥前应当有一盏低灯,桥后有两盏。三盏灯都要藏在石墩内侧,火苗只够让熟悉暗号的人看清,不会被远处的哨岗发现。
他们抵达第一道桥时,只看见一盏。
灯挂在桥栏上。
太高了。
火苗被雨水压得很小,仍在黑暗中照出一段湿亮的桥面。灯下没有守桥人,石墩旁也没有用来标记水位的短木杆。溪水从桥洞下涌过,带着山上冲下来的枯枝,撞在石壁上,发出一阵持续不断的低响。
露琪亚抬起手。
整支队伍停了下来。
马蹄声逐渐消失,只剩雨落在松针上的沙沙声。药车后方的一匹马不安地甩了甩头,被骑手及时按住缰绳。
一名博帕斥候从桥下阴影中钻出来。
他没有骑马,左膝以下全是泥水,衣袖被树枝划开一道口子。他走到露琪亚马前,没有立刻说话,只把手中折断的松枝递给她。
松枝上缠着一小段灰蓝色羊毛。
结法很简单。
两圈收紧,末端压在内侧。
露琪亚低头看了片刻。
少年时,主城骑士在春猎中常用这种结法固定枪旗。有人曾教过她,说这样即使穿过密林,布条也不容易被树枝扯走。
她将羊毛从枝上解下,放进掌心。
斥候道:“桥后有人。”
“多少?”
“没看清。马都藏在林里。铁掌**布,可有人走动时,甲叶碰了两次。”
露琪亚看向桥对面。
雾正沿溪谷向上爬。灯光照出的那一小段石路以外,什么也没有。黑松的枝条垂在道路两侧,吸饱雨水,偶尔落下一滴,像有人在林间极慢地移动。
“第二盏灯呢?”
斥候摇头。
“旧猎道的标记也被动过。”
他从腰间取出一块扁平石片。石片背面刻着半只鹿角,是博帕人用来指示安全水源的旧记号。鹿角朝向错误,刻痕里却没有新泥。
它被人翻转过。
又很仔细地放回原处。
露琪亚把石片递还给他。
药车里传来很轻的一声咳嗽。
她调转马头,走到第二辆车旁。
赶车人没有回头,只将缰绳握得更紧。露琪亚俯身掀开车篷侧面一角。艾草与药瓶后方,安格尔蜷坐在铺着羊毛毯的窄处。他穿着一名年轻侍从的旧斗篷,兜帽压到眉骨,双手放在膝上。
右手里握着一枚小圣牌。
那枚圣牌原本挂在母亲旧卧房的床头。银面已经发暗,**的轮廓被多年触摸磨得模糊。
安格尔抬眼看她。
他没有问为什么停下,只向车篷外看了一眼。
“到了山里吗?”
“还没有。”
“灯错了?”
露琪亚的目光落在他掌中的圣牌上。
“谁教你认灯?”
“您。”
她把车篷重新压低。
“坐好。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下来。”
安格尔看着她,手指缓慢收紧。
“你呢?”
露琪亚没有回答。
她直起身,右手在车沿停了一瞬,随后离开。
前方老骑士已经带人检查桥侧的水道。他年纪很大,披风下的皮甲却仍合身。胸前原本缝着坎波特家银桥红塔的位置,只剩下被拆过线的浅痕。
他从桥边回来,靴底带着水。
“不能过桥。”他说,“对岸至少十余骑。还有人守着林口。”
露琪亚看向北侧。
他们身后的道路仍然安静。
那份安静持续得太久了。
队伍从主城离开以后,城门上的守军没有阻拦。巡防文书被检查了两遍,最后仍按原样交还。站在城楼阴影中的那个人也没有发出警告。
他只低头看着她。
身上的深蓝色外衣是新裁的,肩头扣着维斯康家军务统领授予的银饰。那件外衣比他从前穿的颜色更深,也更合身。
露琪亚从城门下经过时,没有抬头第二次。
此刻,那一小段灰蓝羊毛躺在她手套里,被雨水浸得发黑。
她把它收进腰间。
“车改走旧猎道。”
老骑士抬眼。
“标记已经被动过。”
“所以他们等的是这条路。”
她看向桥面。
“让前队继续停在这里。火不动,马蹄印也不要遮。”
老骑士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留下多少人?”
“八个。”
“您带车?”
“我带前锋。”
老骑士皱起眉,尚未开口,露琪亚已经转向博帕斥候。
“从西坡上去。看见维斯康的骑枪,不要接战。只找他们留出的缺口。”
斥候将湿发向后抹了一把,点头退入林中。
命令沿队伍无声传开。
第一辆药车留在桥前。几只空药箱被重新绑紧,车夫将一件深色斗篷搭在座位旁,远看仍像有人坐在其中。第二辆车熄掉所有灯火,在骑手掩护下缓慢退进松林。
旧猎道窄得几乎不能称为道路。
左侧是向上抬起的岩壁,右侧则是长满蕨草的陡坡。车轮每向前一步,都有碎石滚入下方黑暗。骑手只能单列而行,马匹的鼻息贴着前一匹**尾鬃,很快被山风吹散。
露琪亚走在药车前方。
她没有回头,却能听见车轮偶尔压断枯枝的声音。安格尔就在那层麻布后面。再往后,是母亲留下的骑士,是从主城城防名册上逐渐消失的人,也是仍愿意跟随姐弟进入山里的最后一部分旧秩序。
林间忽然亮起两点微光。
不是灯。
是湿叶上的反光。
露琪亚抬起手,队伍再次停下。
前方没有暗号。
原本应当绑在低枝上的白线被人割断,留下两截很短的线头。道路旁的泥地里有新鲜马蹄印,蹄铁前缘较窄,是主城轻骑常用的样式。印迹从高坡下来,在猎道边停过,又退回林中。
维斯康的人已经来过。
也许仍在。
老骑士下马,贴着岩壁走到她身边。
“往西还有一条烧炭道。”
“车过不去。”
“可以弃车。”
露琪亚向后看了一眼。
麻布车篷没有动。
“不到最后,不弃。”
林中传来一声鸟鸣。
三短,一长。
是博帕斥候的警告。
露琪亚立即拔剑。
几乎同时,猎道后方响起急促马蹄。火把从松林深处亮起,一面被雨水压低的骑枪旗从树间闪过。深蓝布面上没有完整纹章,只能看见银线绣出的半座塔。
有人在后方喊道:
“奉伯爵夫人之命,保护少爷!”
话说得极体面。
随之而来的箭却射向了药车前方的马。
前队骑士举盾迎上。箭头撞在木面,发出沉闷声响。药车受惊向右偏去,车轮几乎滑出道路。赶车人猛拉缰绳,两名骑手同时靠过去,用马身将车逼回岩壁一侧。
露琪亚调转马头。
林中已有维斯康骑手冲出。
他们没有使用主城完整旗号,也没有穿统一甲衣,只在手臂或枪杆上缠着深蓝色布条。为首者没有立即攻击露琪亚。他伸手指向药车,身后数骑便试图从坡边绕过。
老骑士带人迎了上去。
狭窄山道立刻被金属撞击与马嘶填满。火把在雨里摇晃,照亮一张张迅速掠过的脸。没有人敢大声呼名。维斯康派不能让这场截击被写进主城记录,露琪亚的人也不能让安格尔的身份在混乱中暴露。
她催马上前,剑刃从一名骑手的枪杆下切过。
木杆折断。
对方尚未收手,她的剑柄已经撞上他肩侧,将他从道路中央逼向岩壁。露琪亚没有追击,只借让出的半步位置转向药车。
“向前!”
赶车人挥鞭。
马车刚刚移动,山谷另一侧忽然响起号角。
低而短促。
声音从高处落下,撞在两侧岩壁之间,像一枚黑色的铁钉钉进雨夜。维斯康骑手的动作同时迟了一瞬。有人回头望向南坡,有人下意识收紧缰绳。
第二声号角从北侧回应。
不是坎波特的号音。
也不是维斯康家常用的调子。
猎道前方骤然亮起数支火把。火光沿山坡一盏接一盏展开,照出隐藏在岩石与松树之间的弩手。更远处,原本能够下到主路的木桥已经断开两块桥板,悬在暴涨的山涧上方。
后路同样出现了骑兵。
他们从第一道石桥方向压上来,没有攻击留守的坎波特骑士,先切断了维斯康派撤回主城的道路。马匹的护胸与甲叶在火光里泛着暗色,旗帜卷在雨中,只偶尔露出圣座钥匙的一角。
猎道上的混战停顿了极短的一瞬。
三方都看清了彼此。
维斯康骑手原本堵在药车后方,此时却发现自己也被封在谷中。有人低声咒骂,有人试图向林里退去。高坡上的弩手立刻调整角度,箭头随着他们的动作移动,却没有放箭。
露琪亚看向前方。
所有可供车马通过的路口,都已经有人。
他们来得比维斯康派更早。
甚至可能在第一盏错误的灯被挂上去之前,便已经占住了山谷两侧的高地。教廷军没有阻止维斯康派设伏,也没有提前惊动她的队伍。他们只是等。
等她发现背叛。
等她改变路线。
等两股力量都进入黑松谷最窄的地方。
药车中的木板轻轻响了一声。
露琪亚握紧剑柄。
前方弩手尚未射向车篷。骑兵也没有像普通伏军那样立刻冲杀。他们只封住道路,压缩着每一方能够移动的空间。
这种克制比箭雨更令人不安。
有人已经把安格尔所在的位置判断得很清楚。
老骑士策马靠近。
左肩的斗篷已经被割开,血色很快被雨水冲淡。
“西侧有缺口。”
露琪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两处弩手之间,确实留着一段较暗的坡道。那里地势陡,却勉强能容一辆车通过。守在坡口的轻骑只有四人,后方也没有长矛阵。
空隙太过恰当。
像一扇故意没有关严的门。
露琪亚看了一会儿。
“博帕的人在哪里?”
“已经摸到高处。”
“让他们压弩手。”
老骑士没有问她是否相信那道缺口。
他抬手发出信号。
林中先响起一声弩弦。
高坡上一支火把应声落下,火星在湿地上挣扎了片刻,很快熄灭。第二支箭射中另一名弩手的肩甲。教廷阵列第一次出现了很小的松动。
露琪亚举剑。
“前锋随我。药车不要停。”
她率先冲向西侧坡口。
山地母马踏过横在路面的树枝,身体压得很低。两名轻骑迎面上来,第一人的长矛尚未放平,露琪亚已经借坡势切到他马侧,剑锋挑开枪头。老骑士从另一边撞入,将第二匹马逼离道路。
博帕斥候继续从高处压制弩手。
药车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碎石,在狭窄山路上发出沉重的摩擦。赶车人伏低身体,几乎贴在马背后方。骑士们收拢到车两侧,用盾挡住高处可能落下的箭。
教廷弩手仍没有向车射击。
这一点使露琪亚更加确信,车里的人从未真正藏住。
她冲过第一名轻骑。
第二人没有恋战,反而主动退开半步。缺口在她面前扩大,药车的前轮已经转向坡道。
再向前,只需十余步。
一道黑色身影从火光以外走了出来。
那人原本立在坡口上方。
没有旗手,也没有随从替他呼名。黑色铠甲并不华丽,肩甲与护臂的线条收得很简洁,外面只披着一件被雨浸透的深色斗篷。面具覆住大半张脸,连额前和鼻梁都藏在金属阴影下。
他策马横在坡口中央。
那匹马比山地马高出许多,站在斜坡上却没有躁动。骑手右手握缰,左手靠近剑柄。附近原本正在移动的轻骑在他出现后迅速止住位置。
没有人回头等候命令。
也没有人再向前半步。
整条山道的节奏在那一刻落进了他的手中。
露琪亚没有勒马。
药车就在身后。维斯康的人仍试图从后方接近,教廷弩手也正在高处重新结阵。眼前这匹马若让开半个身位,车便能冲入西坡。
她迎面出剑。
第一击直取对方肩侧。
覆面骑士没有硬接。他的剑从鞘中滑出,动作很小,剑脊却恰好压在她的刃口外缘。金属相触,声音短促。露琪亚手臂一沉,剑锋被带向下方。
她立刻转腕,借两匹马错身的瞬间横切他的缰绳。
那人右手抬起。
剑柄与护手同时压来,将她的剑封在马颈上方。两匹马肩侧相撞,露琪亚的坐骑向坡边滑了半步。她用膝控住马身,顺势贴近,剑尖从下方重新挑向对方腋侧甲缝。
覆面骑士侧身避开。
没有后退。
他的剑始终不离她的手腕与肩线,像并不急于击伤她,只在拆掉她每一次向前的可能。她出剑越快,他的动作越短。几次交锋之后,她握剑的虎口已经被震得发麻,眼前那匹黑马却仍堵在缺口中央。
药车的声音正在靠近。
露琪亚忽然放低剑锋,催马撞向他的坐骑。
黑马被迫转身。
坡口第一次露出空隙。
她身后骑士立刻护送药车向前。车轮越过一段泥沟,车身猛烈倾斜,里面传出陶瓶相撞的碎响。
覆面骑士的马只退了半步。
他已经重新压回道路中央。
露琪亚看见他左肩向前,便知道下一次正面出剑不会再有结果。她忽然松开缰绳,身体从马鞍右侧压低,长剑贴着他的护臂向外滑去。
与此同时,她从腰后抽出短刃。
刀锋绕过两柄长剑之间无法容身的窄隙,直取面具下方没有甲片遮挡的位置。
那人终于改变了动作。
他松开右手缰绳,直接扣住她持刀的手腕。
皮手套包住腕骨,拇指压在内侧。力道来得很快,却没有向折断关节的方向收紧。露琪亚的刀尖停在离他颈侧不到两寸的地方。
两匹马仍在向前。
她的膝侧撞上他的腿甲,披风与缰绳搅在一处。湿冷的金属、皮革与马匹热气突然填满了两人之间本就有限的距离。
露琪亚没有抬头看他的面具。
她翻转短刃。
刀锋顺着他的虎口划过。
皮革裂开。
覆面骑士的手指明显收紧了一瞬。
血从破口中渗出来,沿拇指根部流过手套边缘,落在露琪亚的手背上。那**雨水温热。她借他受伤的片刻向外抽手,身体已经转向坡口。
对方没有松开。
他的右手仍牢牢扣着她的腕骨,左手则舍弃剑柄,抓住了她长剑的护手。两人一边被各自的马带向前方,一边在极近的距离中争夺武器。
露琪亚抬膝撞向他的马鞍。
他侧身避开,肩臂随之压近。面具边缘掠过她鬓侧湿发。她听见他的呼吸第一次变重,却仍然没有紊乱。
他受伤的手向下一压。
短刃从她掌中脱落。
刀落在石地上,转了半圈,被后方马蹄踢进泥水。
露琪亚立刻用空出的手抓住他的缰绳。
覆面骑士左臂横过来,挡住她肩侧。两匹马在坡道上并行了极短的一段,膝甲抵着膝侧,湿透的斗篷反复撞在一处。她试图借马势将他带离缺口,他却忽然收紧双腿,黑马转向,硬生生将她的坐骑逼回山壁。
露琪亚的肩撞上湿冷岩石。
疼痛沿着背部向下散开。
他没有继续压过来,只将两匹马控制在她无法转向的位置。受伤的右手仍扣着她,血已经沿皮革流到两人交握之处。
“放开。”她说。
面具后的声音第一次近距离落下来。
“您先。”
不是命令。
也没有礼仪的温度
露琪亚的另一只手仍握着长剑。剑柄却被他的左手压在两人马鞍之间,无法抬起。她向后抽剑,他便顺着力道向前半寸,把刃口推离自己的身体。
他的力量并不暴烈。
每一处却都比她早半步。
露琪亚忽然松开长剑。
剑向下坠落。
覆面骑士的左手随之一沉。她借这一瞬猛地抽回手臂,指尖从他受伤的虎口压过。血重新涌出,落在她袖口。
他的手臂骤然收紧。
露琪亚被拉向前方,身体几乎撞上他的胸甲。隔着湿衣与金属,她能够感到对方在马背上维持平衡的力量。那不是一瞬的蛮横,而是长期骑战留下的稳固,像山路上嵌入石缝的铁桩。
她抬头。
面具仍然遮住他的脸。
火光只照见一双暗色眼睛。
没有因受伤而生出的愤怒,也没有胜利将近的得意。他看着她,目光比刚才更加集中,像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将她从一项需要**的目标看成了必须亲自处理的对手。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紧接着,是木板断裂的声音。
露琪亚转头。
药车前方那匹马中箭跪倒。箭没有射中车篷,却使整个车身向坡边倾斜。骑士们试图扶住车轮,维斯康派的人则趁乱从后方扑上来。一名深蓝臂带的骑手已经抓住车门。
车篷从里面被掀开。
安格尔站在药草与破裂陶瓶之间。
兜帽已经落下。他的脸被火光照得苍白,手里仍握着母亲留下的小圣牌。那名维斯康骑手向他伸手,口中喊着“少爷”,动作却直取他的肩臂。
高处弩手同时调整了箭头。
覆面骑士比露琪亚更先抬手。
“放低。”
声音不高。
弩臂齐齐向下。
他随即转向车旁,右手仍扣着露琪亚,左手却已指向那名维斯康骑手。
“退开。”
对方没有立刻服从。
“我们奉伯爵夫人之命保护继承人——”
桥下忽然响起另一阵马蹄。
教廷轻骑从侧面压入,将维斯康派与药车分隔开来。长矛没有刺向安格尔,只横在车门与深蓝骑手之间。
“退开。”覆面骑士又说了一遍。
那名骑手终于松手。
安格尔仍站在车门内。
他没有哭,也没有叫第二声。只是越过混乱的人群看向露琪亚。圣牌被他握得太紧,银链从指缝间垂下来,随着车身倾斜轻轻摇动。
露琪亚停止了挣扎。
覆面骑士察觉到这一点,扣在她腕上的手却没有立即松开。
她看向高坡。
博帕斥候已被弩手逼离原来的位置。老骑士身边只剩数人。维斯康派正在向林间后退,却仍有人盯着药车,等待下一次混乱。
教廷军没有向安格尔放箭。
也没有让维斯康的人碰他。
道路前后都已经封死。
露琪亚低下剑尖。
覆面骑士的视线落在她手中。
她没有将剑扔进泥里,只缓慢松开手指。长剑从掌中落下,剑尖先碰到石面,发出一声清响,随后侧倒在两匹马之间。
那人终于松开她的手腕。
被压住的位置迅速浮出一圈红痕。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黑色皮手套从虎口裂到掌根。血沿手背向下流,雨水也没能立刻将它洗净。
他示意身旁近卫拾起露琪亚的剑。
没有高声宣告。
也没有让人将她拖下马。
药车已经被扶正。两名亲兵站在车侧,其中一人替受伤的马割断挽具。安格尔仍在车内,没有人碰他的圣牌,也没有人命令他跪下。
露琪亚策马向前一步。
近卫立刻抬起剑。
覆面骑士却轻轻抬手。
剑锋随之放低。
她走到离药车数步远的位置。
安格尔望着她。
“姐姐。”
这一声很轻。
露琪亚没有下马。她若此时靠近,维斯康的残兵仍可能再次扑向车门;她若表现出急切,所有人的目光便会更加牢固地落到那个少年身上。
她只看了看他握着圣牌的手。
“坐回去。”
安格尔的嘴唇动了一下。
最终,他退回车内。
车帘重新落下。
直到这一刻,林间的维斯康骑手才开始真正撤退。他们没有成队离开,而是分散钻入松林,丢下两匹受伤的马和一支折断的深蓝骑枪。教廷弩手没有追击,只控制着通向主城的路口。
他们来过。
也会在天亮以前否认自己来过。
老骑士带着余下的人来到露琪亚身后,剑仍握在手中。
覆面骑士看了他一眼。
“佩剑留下。弩弦卸掉,长矛交给近卫。”
身旁的亲兵略微转头。老骑士也没有道谢,只把剑锋压低了几寸。
“我们不为您效力。”
“今晚不必。”覆面骑士说,“守好那辆车。”
老骑士望向药车,又看了看露琪亚,终于将剑收回鞘中。
一名亲兵牵来空马。露琪亚没有接缰绳。
“你要把我们带去哪里?”
覆面骑士正用左手整理缰绳。右手草草缠着一段白布,血从虎口渗出来,落在黑马颈侧,又被雨水拖成淡红的一线。
“山下。”
“山下是谁的地方?”
他的目光隔着面具落过来。
“今夜不属于维斯康。”
他说完便调转马头。亲兵迅速重新编列队伍:教廷骑兵分居前后,药车被护在中央;坎波特旧骑士守在外侧,与安格尔之间隔着两名近卫。三名被俘的维斯康骑手反绑双手,跟在队尾,其余人早已散入山林。
露琪亚骑在第二辆药车旁。她的长剑被近卫收走,短刃仍躺在坡口的泥水里。银鹿扣的细链断了一边,她将它从领口取下,握进掌中。
车轮重新碾过石地。
经过坡口时,那把短刃在浅水里闪了一下。刀锋旁残留着几滴尚未冲散的血,一部分来自覆面骑士裂开的手套,另一部分已经留在她的袖口。
队伍继续前行。
黑松谷中的火把逐次熄灭。弩手从高坡撤下,留守士兵抬来木板,修补被破坏的桥面。没有人谈论方才的**。每一道命令都很短,传到队尾时,已经变成士兵手中准确的动作。
第一道石桥前,那盏挂得过高的灯仍在燃烧。
灯光落在湿亮的桥栏上,也照着那块被翻转过的石标。错误的暗号无人纠正,仿佛还在等待一支永远不会抵达的车队。
覆面骑士走在前方,始终没有摘下面具。包扎右手的白布系得仓促,绳结压在掌背。每当他调整缰绳,血色便从布下重新透出一点。
露琪亚看了两次。
第三次,她把目光移回药车。安格尔的影子映在麻布车篷上,随着车轮的颠簸轻轻摇动。
旧桥渐渐沉入雾中。坡边折断的长矛、散落的箭和被马蹄踩碎的陶瓶也被黑松遮去。再过几个时辰,这条路仍会安静地留在坎波特家的旧地图上,只是一道从主城伸向山地的灰线。
等到天亮,纸上的山口会有三副面目。
维斯康派会说,坎波特长女擅自带走继承人,在山中引来敌军。主城的**官会删去那盏位置错误的灯,也不会记下深蓝色骑枪从何处出现。教廷的战报则会写,一支身份可疑的武装车队在黑松谷受到拦截,圣卢西亚伯爵领的年轻继承人已获得妥善保护。
至于泥水里的短刃,以及落在她手套上的血,哪一份文书都不会提及。
前方传来一道军令。露琪亚没有听清内容,教廷骑兵却同时放慢了速度,让药车平稳越过桥面缺损的地方。
覆面骑士没有回头。
缠着白布的右手搭在鞍前,缰绳从受伤的虎口旁穿过。露琪亚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随即落回安格尔映在车篷上的影子。
山口最后一点灯火没入黑松。
她收紧掌中的银鹿。断裂的细链陷进皮革手套,又从接缝处刺入掌心。
车轮继续向前。
她始终没有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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