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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朝恨
云不喜 著
来源:changduduanpian 主角: 苏遐,林曦 时间:2026-07-31 14:05:25
小说介绍
云不喜的《春朝恨》小说内容丰富。在这里提供精彩章节节选:我死后才知道自己是增进他们感情的配角。我救了一个女人,后来,那女人成了我未婚夫和哥哥的心上人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没办法再入他们的眼。苏玳想,算了,既然世人认定她是一个坏人,那就坏到底吧!第一章“勾结外贼,其罪当诛。皇后娘娘跪在太乾殿外向陛下求情才保你一命,苏玳,你要知道感恩。”这是哥哥从死牢将我接回府上说得第一句话,彼时马车将将停稳,丫鬟轻轻掀起车帘,我习惯性地伸出手等哥哥扶我下马车,只是哥哥背着手...
整本
我死后才知道自己是增进他们感情的配角。
我救了一个女人,后来,那女人成了我未婚夫和哥哥的心上人
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没办法再入他们的眼。
苏玳想,算了,既然世人认定她是一个坏人,那就坏到底吧!
第一章
“勾结外贼,其罪当诛。皇后娘娘跪在太乾殿外向陛下求情才保你一命,苏玳,你要知道感恩。”
这是哥哥从死牢将我接回府上说得第一句话,彼时马车将将停稳,丫鬟轻轻掀起车帘,我习惯性地伸出手等哥哥扶我下马车,只是哥哥背着手站在马车旁一动不动,半响才冷漠地说出这几个字。
我猛然顿住,不知此刻是该缩回车上,还是假装无事踩着凳子下来,一时之间只能僵在那里不动。
“你不要以为回到苏府就可以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已与陛下说好,等你伤好之后就立刻送你出城,以苏遐的身份在江南生活,以后都不要回京城了。”
苏遐是我小时候买的贴身丫鬟,她爹是个赌徒,为了躲债来到了京城,后来又在京城的赌坊里欠了钱,一狠心就卖了自己亲生女儿。她这一生挺惨的,前半生跟着她的赌鬼老爹颠沛流离,后半生跟着我这个蛇蝎心肠的主人死无全尸,就连死了都没人知道,还要被别人强行霸占了籍册。
哥哥的目光在我手上停留了片刻,我这才注意到那双原本莹白如玉的手此刻遍满血痕,伤口由于没有及时处理隐隐流着脓水,模样极其瘆人难看。
我慌乱地缩回手,将两只手严严实实**到衣袖下面。
我在不见天日的死牢里被关了两个多月,那时陛下刚刚**,林曦因为救陛下受了我一剑昏迷不醒,陛下恨极了我,每日都派人用沾了盐水的鞭子打上五十多鞭,要我身上旧伤加新伤,生不如死才行。
听说我刺向林曦的那一剑下了死手,陛下为了让他心爱的女人醒来,力排众议封她为皇后,在宗庙吃斋拜佛,连齐国的老百姓也自发组织起来日日祈福,上天终究被皇帝的真情打动,昏迷了两个多月的林曦平安苏醒。
狱卒们说,皇后娘娘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为我这个情敌求情,如此品行当配得上一***。
我不明白,为什么宋国派来的细作害得我齐国连丢几座城池,还能得到大家的原谅被推举为皇后,而我只是偷了城防图,就死不足惜不可原谅。
我在死牢想了两个多月才想明白,这世间哪有什么不可饶恕?只不过是站在你那一方的人太少罢了。
“你已经连累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在送你离开京城之前不可私自踏出后院,一定要日日自省,洗心革面。”
以前我被磕一下哥哥都会心疼半天,但这次我手上的伤并没有引起哥哥半分怜爱,他转身踏进苏府,吩咐下人带我回后院,没有他的允许不准出来。
我想,我差点杀了他最爱的女人,还让苏家无故背上了恶名,如果我们不是兄妹,他大概也会像陛下那样,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才解恨。
我叫苏玳,现在是齐国的过街老鼠。
我娘是齐国第一美人牧梓溪,我爹是齐国盛名在外的贤相苏括,哥哥苏卫更是十六岁高中状元,二十岁就成为朝中二品要员,深受皇帝器重,我的未婚夫姜黎是我青梅竹马从小倾慕的三皇子,而我是丞相府备受宠爱的千金,是全城女子乃至当朝公主都要羡慕的女人,只是这令我骄傲的一切,从我遇到林曦那日就结束了。
我是林曦的救命恩人。
遇见林曦那日是我十七岁生辰,阳春三月,宜出行踏青。可我是相府千金,往年的生辰都是由娘亲带着苏嬷嬷亲手操办。
娘亲喜闹,总是借着家里人生辰的机会将能请的人都给请个遍,请来之后自己又照顾不过来,害得我和哥哥爹爹一天的时间就全都浪费在了和礼宾客套周旋。
爹爹哥哥们还好,每每这时候我最倒霉,周旋于那些贵妇千金们之间,变得格外招恨。
我被迫变成贵妇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她们拿我的端庄优雅、诗词歌赋说教她们的女儿。什么样貌家世本来就不如阿玳姐姐,也不知道跟着人好好学学,净看些江湖轶事风月本子,这样以后谁还敢娶你!
小姐们唯唯诺诺称是,低着头掩盖眼神里的不屑与委屈。
我想,如若现在不是苏府的花园,如若我本人没有站在她们面前,她们一定会一句话顶得她娘亲哑口无言,样貌好有什么用?相府千金有什么用?她苏玳不还是不招三皇子喜欢?
三皇子姜黎比我大三岁,我们的婚约是我还在我娘肚子里的时候定下的。
那时候三皇子的母妃病重,皇后娘**母家对太子之位看得紧,生怕皇上一怒为**,为了这位贵妃娘娘不顾纲常伦理废了大皇子的太子之位,改立姜黎立为太子。
贵妃娘娘一生受尽荣宠,可惜**薄命,将死之际,只想给她的儿子找好靠山,废太子的计策行不通,就每天吊着一口气儿接见京城的名门贵妇,而我那身怀六甲占着相府夫人名头的娘亲,就上了她的备选册。
皇上对他的宠妃本来就愧疚,是以贵妃娘娘无论提出什么要求都会尽量弥补,当即便派御医给我娘诊脉,确定是女儿后,就为我赐了苏玳这个名字,一道圣旨将我许给了三岁的姜黎。
我爹曾经也去闹过,可皇上一心想让相府成为姜黎可以依靠的力量,互没权没势的姜黎周全,于是将殿外跪了一夜的人带到御书房痛斥了一顿。
陛下说,苏爱卿,你就如此看不上朕的儿子吗?
我爹说不求权势,但求女儿此生自由身,可以挑上一个称心如意的郎君。
“苏玳生是姜黎的人,死是姜黎的鬼,苏爱卿,你有这精力折腾,不如好好想想如何教导你这个未来女婿惹你女儿欢心。”
爹爹在太辰殿外跪了一夜无功而返,回苏府时还牵着三岁的三皇子。倒是我娘亲乐观得紧,见了姜黎来回的揉脸,劝我爹想开点,说姜黎这个小娃娃生得那么好看,咱们的阿玳兴许就入了眼呢?
婚约无法推脱,我爹便一心将他的未来女婿当亲儿子教导,就怕我以后嫁给他受气。于是苏府的人便不把姜黎当作外人,对他恭恭敬敬,他和哥哥年龄相仿,爱好相仿,志向相同,就连后面喜欢的都是同一个女人。
姜黎的母妃在我生下来后又熬了五年才仙逝,这五年里,皇上渐渐厌恶了草药味,鲜少踏进贵妃娘**寝殿,宫里也多了十几个新承恩的美人婕妤,一个个长得水灵标致。
起初陛下对姜黎还十分愧疚,但姜黎的性情十分冷漠古怪,陛下渐渐也就懒得做表面功夫,任其自然。皇后娘娘便趁机将这些年从他母妃身上受过的委屈,都悉数还给了姜黎。
但姜黎在皇宫不是孤身一人,我就是他的矛,他的盾。
我从懂事起就知道姜黎是我的未婚夫婿,姜黎从懂事起就知道我是他未来的妻。
大概是我俩的名字永远都被绑在了一起,姜黎从小对我格外照顾,直到我慢慢长大,他开始对我处处躲避。他宁愿待在令自己深恶痛绝的皇宫里,也不愿意再来苏府,即使是迫不得已来找爹爹哥哥,也决不会与我有任何私人牵扯。
是以,我到前年及笄都没有等来他向陛下请旨娶我的消息,全京城的人都开始在传言,说三皇子不喜欢他这位未婚妻。
今年生辰的前几天,为了能缓和我和姜黎的关系,我求了爹娘很久,他们才答应将宴会挪到晚间允我白日出府踏青。
“谢谢爹,谢谢娘,我就知道你们最疼阿玳了!”
我快速在爹爹娘亲脸上亲了一口,就提着裙摆跑进书房找哥哥,哥哥正在画仕女图,他被我晃得连毁了几张宣纸,只好一脸无奈的放下笔,使劲儿摸了摸的我发顶。
“我的好妹妹长大咯,一门心思都在别人身上了,你说说你都有多久没约我出府踏青了?”
“才不是呢?咱们哪年踏青没有一起过?”
“可每年都是我带着你,你可一次都没有主动找过我!”
我故作生气转身就要走,“哼!我不同你说了,反正无论如何,你可一定要将黎哥哥请来哟!”
“走吧!走吧!你哥哥我就是豁出去这张老脸给他姜黎跪下,也会把这位祖宗给弄过来的。”
哥哥敷衍地朝我摆摆手,继续换了一张宣纸画他的美人图。
第二章
哥哥是个内心极为矛盾的人,他从小到大都不会拒绝我,但每次在我求他的时候总会刻意端着兄长的架子,让我觉得万事都要等他忙完手头上的事才行,可每次手头上的事情做不到一刻钟,他准会烦闷地撇下所有,苦着脸先去忙答应我的事情。
其实一些事情我是不着急的,可哥哥总会先以我为首,我曾经给他说过,让他先忙完自己的事情再处理也不迟,可哥哥总会咬牙切齿地给我说,“我也想这样啊,可我一想着我妹妹还在等她哥,我就心里难受,再着急的事情也做不下去了。”
“唉!能有什么办法,就这么一个妹妹,我不宠谁宠?”
我从书房离开后,让苏遐给我泡了壶花茶,百无聊赖地在后花园坐着,直到花茶见了底儿,才同苏遐说道:“哥哥该到了吧!”
苏遐点点头,说大公子此时肯定已经见到了三殿下,说不准正聊着送你什么礼物呢?
我没在吭声,往六角亭外的池子里撒了一把鱼食,锦鲤们迅速游在一起,顷刻间又一哄而散。
苏遐说得很符合这二人以前的作风。他们以前就总是隔三差五的送我东西,但大多数都不得我心。
记得前年小暑,哥哥送了我一个亲手做的弹弓,我看着手里这个刻着玲珑斋花纹的首饰盒,恶狠狠地将里面的弹弓塞回了哥哥手里,说他怎么不亲手抓只鸟呢?结果姜黎就哂笑着从背后拿出一个鸟笼子,里面是一只通体乌黑、还有些跛脚的小鹦鹉。
据哥哥说那是用他亲手做的弹弓打下来的,姜黎打下来的。
我不喜欢弹弓,也不喜欢尖嘴的动物,但我喜欢姜黎送我的黑鹦鹉,还有当时他送我鹦鹉时红着脸颊的表情。
只可惜那只鹦鹉被我养死了,我哭了好久好久。
哥哥在宫里待了许久,家里的晚饭都没能赶回来吃,我都有些害怕哥哥真跪下去求姜黎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担心我那颗受挫的心,还是该担心哥哥他的自尊心。
一顿晚饭吃得我半分食欲都没有。
娘亲带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放在我旁边的桌上,从身后丫鬟手里取来一件红色大氅披在了我身上,她在我旁边坐了一会儿,最后只是轻轻揉了揉我的头,“我的宝贝阿玳,倒春寒,晚上很冷,生了病可就没法儿踏青了。”
我往大氅里缩缩,说放心吧!娘,等天上的那轮月亮被云盖住,我就回去睡觉了。
我得用冷风来让自己保持清醒,但我绝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我将娘亲打发走后,在哥哥的院子里接着看月亮,看着看着眼皮就开始打架,视线也越来越模糊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隐隐约约感觉在一个宽厚温暖的怀里,身上的味道是我最为熟悉的冷松香,我被兜头裹进娘亲的大氅里,只能含糊地叫了声哥哥。
哥哥走路的速度慢了些,低着声音说,醒啦?干嘛不回房间睡,非在院子里等我?
我想挣扎着下来,可哥哥却加紧了力道,故意吓唬我。
“你要是再动,我可直接把你扔出去了!放心吧,你哥哥办事你还担心啥,到时就好好打扮见你的黎哥哥吧!”
“谢谢哥,可是你能把我头上的大氅拿掉吗?我要闷死了!”
“不行,一热一冷你会头疼的!”
哥哥将我抱进房间放到床上就匆匆离开,我将头上的大氅揭下时只看到了他的一个背影,苏遐站在我旁边愣愣地看着门口,一脸的不可置信。
我喜滋滋地躺在床上想着生辰那天的妆容和衣服,直到早上才明白苏遐为什么那个表情。
早上去前厅吃饭的时候,我就看见哥哥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爹爹黑着脸不说话,娘亲在旁边逼问是怎么回事?他才说是昨天进宫遇见了太子,文学上交流无果,干脆就武艺切磋。
“打架就打架,非要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吗?”
娘亲气哄哄地数落,说苏卫你要是打架输了,出门千万不要说是我牧梓溪的儿子。
我娘都那么大了,火还是一点就着。
我让苏遐赶紧去拿药,认真跟哥哥涂了涂,好歹他这么倒霉遇见太子都是因为我。
“太子怎么样了?”
“比我重了那么一点,不过脸上一点伤也没有。”
我将药瓶递给苏遐,“呼!这我就放心了。”
转眼到了我生辰那天,我早早化了个精致的妆,穿了一件鹅**的流纱裙准备上马车。哥哥向来比谁都注意形象,脸上挂了彩,死活都不愿意出门,说他脸都已经伤了,不想再看见我和姜黎,有种妹妹被拐走的心情。
我被哥哥扶上马车,掀着帘子看正跟爹娘说话的姜黎,姜黎的面部线条冷硬,侧脸看着像不染凡尘的天神一样,看得我整颗心都甜甜的,他在老师师母面前永远都很恭敬,言行周到,神情沉着,尺度把握的刚刚好,既不唐突人也不失了皇子的身份。
“够了,苏玳。”
我组织了几天几夜的语言,再次被姜黎冷冷地打断,我强忍着心里的不甘与委屈,小心翼翼地闭上了嘴。
谁知姜黎又往边缘挪了几寸,直到贴着马车的车壁,才皱着眉看窗外的景色,丝毫不愿再看我一眼,仿佛我苏玳如蛇蝎猛兽一般。
我藏在广袖下面的手松了又紧,盯着他嘴角的伤口看了一会儿,姜黎始终没有回头看我,但他后脑勺像是长了眼睛,在我想问那伤口的时候叫停了马车,自顾下来往旁边的桃林走去。
暖春三月,东风拂柳,我踩着地面上的浅浅青草,拿着风筝跟姜黎走了一路。直到我们走到桃林深处的一片空地,他才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
“苏卫说你一直都想出来放风筝,这片空地除了我平时练剑外没人来过,倒是便宜你了。”
他说话的语气像以往一样冷淡,却让我感受到了无限的温暖。姜黎从我手里接过风筝,像小时候那样帮我将风筝飞起来。我看着天上那只被线牵着的喜鹊久久不能回神,忽然好想问问姜黎,还记不记得这只喜鹊,是他十五岁的时候亲手给我做的纸鸢。
桃林外传来一阵鸟啼声,姜黎扯线的手顿了一下,而后低头问我想不想小黑,小黑就是那只被我养死的鹦鹉,它从进入苏府就没少听我的秘密,我爱姜黎有多深,为了他都做了些什么,除了苏遐就只有它知道。
我曾将它当作我和姜黎之间的桥梁,对它自然是想的。
桃树枝上深红的花苞零星开了几朵,阳光顺着树枝照在姜黎脸上,轻轻投下一层阴影,姜黎抬手拂掉我肩上的一片桃花,让我好好在这放风筝,他说等放累了,他就带着小黑回来了。
我从他手里接过风筝线,心里像是被蜂蜜泡过,可明明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鼻尖却酸的不行,眼泪在姜黎转身的刹那间夺眶而出。
他就这样云淡风轻地一句话,一个示好,就让我心甘情愿地放下两年多的委屈,心里再次燃起了希望。
如果两个人都还彼此放不下,以前的事情无论孰对孰错,都该忘记一切好好在一起呀!
我好久没有这么开心地放风筝了,将手中的线扯得很高,一边放一边等姜黎,结果一不留神踩到石头滚进桃林深处的下坡,等我撑着手从地面上站起来,手上已经黏糊糊的沾满血。
不是我的血。
我面前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女人,那女人衣衫尽破,生着一双极为好看的眼睛,明明浑身脏兮兮地竟不觉得有多狼狈。
她胸前中了一箭,鲜红的血液泊泊地往下淌,死死抓着我的脚踝。
“救救我,求你!”
这女人一看就是个可疑的人,我苏玳从小到大就被母亲教导不能乱捡人,但也从小被父亲教导,黎民百姓皆同袍,能救一命是一命。
我忍着血腥味正想将这女人扶起来,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姜黎手里只有我那只风筝,没有小黑。
我垂下眼睑,他又食言了。
“阿玳,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姜黎飞快地跑到我身边,一脚将那女人踢开,那女人闷哼一声,我看了眼被抓出血印的裙摆,摇摇头擦掉即将流出来的眼泪。
“好像脚扭了。”
姜黎将风筝交给紧跟而来的禁卫,想扶着我离开,见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皱眉随着我的视线看向那个女人。
他的眼神骤然一紧,而后语气颇为强硬地说道:“最近京城不太安全,这种不明人士万不可救,走,我先送你回去。”
姜黎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地上蜷缩着的女人,眼神冰冷,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我本应该听从他的安排乖乖离开,但可能这两年里太过卑微,我忽然想反抗一下,看看姜黎是否会像以前那样对我百依百顺。
“殿下,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会死的。”
我在姜黎不可置信地目光中走了过去,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那个女人身上,那女人似乎相信我不会再丢下她,嘴角溢出一抹浅笑,眼皮一闭就晕在了我怀里。
第三章
姜黎最终还是让禁卫将人给带了回去。
那人名叫林曦,是江南宏达镖局林家的**,从小就没了母亲。三个月前,林家总镖头带着几个弟子来京走镖,一去不回。林曦不顾家人劝阻偷偷北上,来到京城才知道林镖头和一众弟子在**五十里外就被人杀害,对方招招毙命,将镖截了个干净。
林曦在京城等了一月,官府那边没有任何进展,她走投无路,便到处打探消息,谁知今日被人引到桃花林,还差点死在了这里。
林曦醒来后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有些气息不稳,堪堪吐了一口血,我原本是想让她醒来之后离开苏府,听她说完自己的遭遇,看着她擦血的帕子,实在不忍心让她再次跌入谷底。
于是我将林曦的境遇润色了一下告诉家人,娘亲看着这么懂事隐忍的孩子,当场就掉下了眼泪,擤着鼻涕让哥哥一定要帮帮林曦。
于是林曦便成了我苏府的客人,住在我院子里的西厢房与我作伴。
林曦平时不爱说话,性格像她的容貌一样清冷,大概是因为从**武,浑身上下都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平时除了在院子里活动外,就天天躲在房里修养不出门。
哥哥因为受娘亲之命,对林家的**极为关注,但凡有了新的进展便会来告诉林曦,一来二去来我院子里的次数就明显比以前多了起来,这让我不得不怀疑他对林曦有好感。
“瞎想什么呢?我平时也是这样给你聊天啊!”哥哥提着一壶酒矢口否认,眼睛却一直飘向院子西边的房间。
我抬头一脸忧郁的望着天,圆圆的月色将地面照的宛如一汪清水,月亮被蒙上一层薄薄的云雾,甚美甚美。
只是他苏卫何时在这么个浪漫至极、孤男寡女的时间找我聊过天?
凭我的第六感,哥哥他绝对对林曦动了春心。
后来我有次进宫,特地将这件事情告诉姜黎,当时他正低着头写信,听我说完未发一语,只是嗤笑着让我和哥哥小心,别被人利用了去。
林曦在苏府养病期间,姜黎来找过我好几次,我们有时候一起品茶下棋,有时候会和哥哥林曦一起去赏景游船,但他对林曦总有种莫名的敌意,每次看她的眼神就像是毒蛇盯上了势在必得的猎物。因为我们的关系好不容易回到了以前,我怕与姜黎顶撞会惹他不开心,就一直没敢在他面前提林曦。
姜黎本来就是个第一眼看你不爽就不会改变自己想法的人,所以我一直没问姜黎讨厌林曦的缘由,但时至今日,想着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万事要以和为贵。
“你跟林曦姐不太熟悉,等你和她相处久了就知道她不是这样的人。”
“你这么相信她?”
我自然确信,前日我们一起逛街,一辆马车忽然失控朝我撞来,当时我和苏遐都已经吓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唯有林曦不顾个人安危,第一时间将我护在了她怀里,我只感觉耳边有风呼啸而过,我被她拦腰抱着腾空而起,我俩在围观群众的高呼声中稳稳落地。
我的心第一次扑通扑通跳的那么厉害,要不是有了姜黎……呃,就算没了姜黎我也不会怎样。
林曦这种潜意识行为不会骗人,她是个善良又好看的姑娘,从来不搬弄是非,对下人没有主仆之分, 就像哥哥说的一样,是个九天下来的仙女。
林曦是我十七年来交到的第一个知心朋友。我自问阅人无数,她和我交流时有几分真诚在里面,我都一清二楚。
我有时候会坐在院子里看我哥哥跟林曦下棋,相较于我跟姜黎现在的沉默无言,和姜黎公事公办像着急完成课业一样的态度,我哥简直是人间值得。
林曦下棋时格外认真,我哥哥为了让一盘棋局不冷场,总是会在适当的时候同她讲上两句她感兴趣的事儿,或者故意放水,在林曦快要赢了的时候打散棋局,拉着林曦去逛街或者练剑,林曦总能被他逗得绷不住笑起来,看得站在旁边的我目瞪口呆。
苍天可鉴,苏卫这人绝对背着我偷学了什么!
我哥哥是个极为温暖体贴的人,小时候我和别的孩子发生矛盾,哥哥总是帮亲不帮理,如果对象是个男生,他还会顺带补上一拳,即使后面被爹爹在祠堂罚跪一夜。
娘亲说哥哥每一次犯错都是因为我,说我不要嘚瑟,等他长大成家了,就会有了媳妇儿忘了娘,妹妹更是不如她这个娘。
我不信,她就会拿隔壁章大人家举例,“你看看你章伯伯,自从他大儿子成婚以后 ,他儿媳妇在家里闹了多少次,还天天想着将小姑子给嫁了分家产。他这个儿子要么随双方折腾,要么干脆就听自己媳妇儿的。”
我娘说起这件事眼睛直冒光,下面还想再说说巷尾秦家的孙媳妇。
我打断她迫切想分享八卦的**,仔细一想确实如此。我是要嫁给姜黎的,如果未来嫂子棒打鸳鸯,随便找个人家将我打发了……虽然我爹娘和我自己都不会同意,但家里势必会被搅得不得安宁。
所以从小到大,我过年对着玉皇大帝祈福的时候,除了许国泰民安,家人康健平安,我如愿嫁给姜黎这三个愿望外,**个就是让哥哥打光棍儿,这样他就不会被哪个女人给抢走了。
但现在,如果抢走哥哥的那个人是林曦,我完全不会担心。
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很快我们全府都知道了哥哥喜欢林曦,林曦自己也有了察觉,对哥哥开始回避,那时他们关系十分微妙,转眼间已是来年,我算了算日子,林曦在苏府已经一年有余,在我的悉心照料下连身上的疤痕都已经没了。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姜黎逐渐露出锋芒,受陛下器重,兴许是对我有愧,从年前便开始频繁出入苏府,陪我出去玩。
我过完十八岁生日那天,父母已经开始着急,本来想私下给我安排相亲,但整个京城,每一个公子敢来相见。他们只好暗地里敲打姜黎,可惜陛下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姜黎实在分不出精力。
我觉得应当转移一下父母的注意力,便开始为哥哥和林曦制造相处机会,还特意写了一封信给姜黎,邀他五月一日去荟萃楼吃酒席,提前庆祝一下端午节。
姜黎欣然答应。
当天我特地让哥哥包下酒楼 ,在里面装饰了一番,让哥哥负荆请罪,意在让林曦放下戒备,好循环渐进,席间大家谈笑风生,没有任何意外。
但席过一半,林曦话里尽是对苏府的救命之恩,丝毫不敢逾矩,哥哥数次开口闭口,拿着筷子只能不停的给我夹菜,而姜黎始终都没有出现。
在我一人不知如何缓解这尴尬气氛的时候,姜黎派了他身边的一个侍卫传话,说姜黎有要事不能来,这次酒宴他买单,说完话又朝我哥哥看了一眼,我刚好想出门透透气醒醒酒,就跟林曦一起离开了包间。
我寻思着要不要开口帮哥哥说说好话,但想到我和林曦这闺中密友的关系,实在不好勉强,正纠结着胳膊肘往哪边拐。
“阿玳!”身边的林曦忽然喊了我一声,我猛地一抬头,只感觉眼前像是蒙了一层雾,然后酒劲儿就涌了上来,倒在了林曦怀里。
古人说得对,人真不能贪杯,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别人会在你不省人事的时候做了什么。
比如现在因为宿醉醒来而头疼欲裂的我,和贪杯误事吓跑了媳妇儿的哥哥。
据说昨日我醉了之后,哥哥跟姜黎的侍卫聊完后,就背着我回去,回府的路上对林曦不死心,无论如何要说出自己这份喜欢,林曦因着我的关系,担心我夹在中间为难,回府之后就打包了行李连夜离开了苏府。
我打断正说的起劲儿的苏遐,摸了摸头上的绷带,嘶了一声,“所以,这跟我后脑勺受伤有什么关系?”
苏遐一副憋笑的神情,“小姐,当时大公子有些激动,忘了自己背上还有个人,伸手去拦林姑**时候,您从他背上掉了下去……”
**章
淦!娘亲说得对,男人都是大猪蹄子,有了媳妇儿就会忘了妹妹!
但想起哥哥昨天的遭遇,我还是十分不忍心,担心他再做出什么傻事来,就问苏遐他现在在哪儿?
“宫里来人传旨,大公子和相爷一大早就急匆匆去面圣了。”
“传旨的人神色怎么样?”一大早就急着召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很急。老爷和大公子走的时候神色凝重,怕不是什么好事!”
我不由得想起昨晚酒楼里来的那个侍卫,心一下揪了起来,担心姜黎出了什么事情。
大概是我如此焦急,苏遐也跟着慌了,“小姐别担心,肯定跟三殿下没关系。”
我惶恐不安,问苏遐可知宫里发了什么事情,她摇摇头,说当时老爷听了宫里人的传话神情严肃,急急叫了大公子就进宫了。
皇宫里这群人,但凡御花园后院的鸡多下了一个蛋,都恨不得张贴个皇榜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今天这种反应,十有八九跟朝堂有关,苏遐是自然问不出来什么,我一路跑到曦月阁,向我娘打听宫里的事情。
“慌什么?”
我娘理了理我的衣领,又慢悠悠将我外衫上的衣带紧了紧,才坐回椅子上继续看她的画本。
“皇上昨晚险些遇刺,幸好姜黎救驾有功,听说还活捉了一个刺客,跟宋国有关。”
宋国跟齐国相邻,两国实力相当,各有野心,日日都想着侵占掉对方,但这种事情不能硬碰硬,双方之间就只能暗戳戳的在背后搞鬼。
“那姜黎有没有受伤?陛下他还好吗?”
“放心吧,姜黎好着呢。”娘亲说完惊奇地看了我一眼,“你什么时候也关心起皇上了?”
“娘,那好歹是黎哥哥的父亲。”
我攥着衣襟不敢看娘亲,我不是关心皇上, 我是担心我们的婚约,这份只有皇上压着的婚约。
“真是不让人安生,自己家又不是吃不起饭,买不起粮,天天惦记着对方那一亩三分地,活着不累吗?”
我娘说到这脸色沉了下来,开始对宋齐当朝的皇帝吐槽,我娘是个性子直的人,说话向来不藏着掖着,平时我爹在家的时候,她顾及我爹那颗忠义之心只能憋着。况且议论天子这种事情,一旦被人听到落下口舌,后果不堪设想。
我没太仔细听娘亲说了什么,心里只是隐隐松了口气,恨不得去太庙收回前几年骂皇上早点下去给姜黎母亲赔罪的气话。
皇上确实没有大碍,还有精力让这次的端午盛宴大办特办,还让皇后娘娘将我娘召进了宫里帮忙操办宴席,连父亲、哥哥都为此早出晚归。
哥哥爹爹爹不在,姜黎更是不会在来苏府,我无召不得进宫,只能在家里干巴巴等着端午晚宴的到来。
因为太无聊,我就想到了林曦,让苏遐出去打听一下她现在的落脚客栈,偷偷跟她一个惊喜。
我等了两个时辰,苏遐回来的时候气喘吁吁,可能是跑得太快,站都站不稳,她将脖子上的衣领往上提了提,“小姐……我打听了半天,林姑娘并没有住在客栈,可能是离京返乡了吧!”
苏遐说完这话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脸色有点苍白,显然是没有说实话,我这辈子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被身边的人骗,以为林曦出了什么事,我立刻冷着脸寒声责问苏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姐,奴婢真的没有打听到林姑**消息!京城大大小小的客栈我全跑了一遍,她确实没有住客栈。”苏遐吓得腿一抖跪在了地上,说完之后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这是我从前年及笄礼后第一次发脾气,因为没有姐妹,我从小到大对苏遐很少翻脸,她从小就很机灵,又因为跟我同龄,爹娘对她十分不忍,府上上下从不让她干重活,只是留在我身边陪我一起读书识字学女红。
一众仆人里,除了管家和苏嬷嬷,就数她的地位最高,她偶尔也会有些小得意,会自作主张处理一些事情,但她很有大局观,所以我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苏遐跟我一起长大,对我最为了解,我若是真的怒起来,即使爹娘兄长在身边也无法逼我就范。
我看着趴在地上的人,又问了一句,苏遐浑身都在发抖,过了许久,才颤着声音说林姑娘进宫做了宫女。
我叹了口气,林曦这人太过于求成,灭门的案子我哥哥比她都想赶紧抓到凶手,这么大的一个案子却能被当地府衙判为山贼寻仇灭门,可见里面的水有多么深。
我看着地上跪着的苏遐,告诉她以后别再这样,然后抬手示意她站起来。大概是许久没跪这么长时间,苏遐起来的时候没有站稳脚,弓着身子下意识扶住了旁边的梨花木桌,我恰好看到了她脖子上的血口子。
“你脖子怎么了?”
“我……我在万民巷遇到了几个流民,还好官兵来的及时,没有什么大碍。”
我放下她的衣领,京城前几日涌入一小批冒充游人多灾的流民。
这些人为了活着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大理寺为此专门派了几队官兵**,将人赶到了城郊的万民巷,京城的人几乎都不敢往那边跑。
“万民巷那种地方你也不是不知道情况,去那里做什么?”
“我想着小姐见林曦姑娘心切,我又找不到,以为林姑娘跑到了万民巷,就想碰碰运气。”
“罢了,去领瓶冰肌膏,好好休息,可别留了疤。”
“谢小姐。”
“林曦进宫的事情不要告诉我哥哥。”
“是。”
苏遐也是为了我才去的万民巷,我自然不会怪她。只是林曦进宫的事情,哥哥知道了一定会很伤心。林曦我了解,只要她不想和哥哥见面,即使现在两个人都在宫里,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我不清楚林曦进宫要怎么翻案,担心她会走极端,还好过两天就是端午节,到时去宫里参加夜宴的时候再寻个时机去问问。
其实每年端午前夕,我都会跟娘亲、苏嬷嬷一起包粽子,我们全家都喜爱甜粽,但姜黎从不吃甜食,所以我总是会特地带着苏遐出府买新鲜的食材,亲手跟姜黎包几个肉粽讨他喜欢。
今年是不能跟娘亲一起包粽子了,苏嬷嬷这几日又忙着打理苏府,抽不开空下厨,于是我就提前带着苏遐出府买食材。
我们去了京城最热闹的一个集市,进了一家粮铺买包粽子要用的食材,我娘特别喜欢吃八宝粽,于是我让苏遐将莲子、红豆、黑米、花生等等每样都精挑细选了一些,挑的店铺老板直打哈欠。
“苏遐,这个怎么样?”
我抓起旁边的一把糯米,让苏遐看看是不是新米,苏遐非常熟练地捏起一粒米放进嘴里,然后点了点头,老板见状揣袖撇了撇嘴,正欲说话,见外面熙熙攘攘围成了一片,就立刻拔腿冲出店门,围了上去。
等我和苏遐挑好东西结账离开的时候他才回来,见我离开他点了点头说声慢走,然后就跟伙计嘀咕了起来。
“外面又闹起来了。”
“还是细作的事儿?”
“可不是嘛!这宋国皇帝就是明摆着搞事情吧!细作什么时候不能动手?非选在端午节的时候,明摆着不想让上面那位过个好节……”
“那明天的端午夜为啥还比往年办那么大?”
“笨呐,你越不想让我好过,我偏要好过给你看。”老板说到这刻意压低了声音,“依我看,明日肯定有好戏看……”
当然有好戏看,这几日陛下一直让姜黎和哥哥暗中清缴京城里的细作,如此大的一个端午盛宴必会瓮中捉鳖。只是这些细作们能在齐国潜伏多年,必不是愚笨之类,否则也不会选在端午之前,大家将心思放在节日筹办的时候动手。
只是如今刺杀失败,他们已被悉数围剿,怎么可能还会在皇宫有防备的时候动手呢?除非他们有不得已的理由。
或者陛下是觉得他们不会再来,不如大办特办气气宋国的皇帝,并且赌一赌会不会有傻子主动送上来。
鸿门宴啊,鸿门宴。我摇摇头,让苏遐清点了下要买的东西,买齐后就打道回府,路上碰巧与一卖饰品的小贩路过,那小贩长得极为机灵,见我穿着华贵便将我拦了下来。
“簪子,卖簪子咯!这位小姐,花纹别致的簪子要不要看一看,都是内人设计,世上无二。”
他手里的簪子花纹极为精致,虽然跟宫里尚宫局的东西没法比,但出自一介民妇之手,实为不易。
“小姐您看这个,好好看啊!”
苏遐扒着首饰盒看得应接不暇,小贩一看有戏,立刻同苏遐说道:“这几个簪子卖的都很好,就在你们前面,还有位公子买了十几个簪子送给他夫人呢!”
“哦,是吗?老板你莫不是在诓我?”
“难能呢?喏,就前面那位穿黑衣的公子。”
“啊……小姐,是殿下!”
第五章
我顺着苏遐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姜黎穿着一身窄袖黑衣,跟一个侍卫打扮的人走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那个侍卫比姜黎低了一头,身形看着也比普通男子纤细许多,背影还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我从小就跟着姜黎的背影走,只觉得那**抵是姜黎在江湖上招募的奇能异士。
“小姐,殿下一定是特地出来给你买端午节的礼物呢!”
我笑了笑,只是单单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心里就十分安全满足。
我小时候有段时间一直生病,整个人状态极其不好,哥哥又要去国子监上学,没有同龄的孩子陪着,我经常哭闹。于是我娘为了让我开心,就让爹爹去国子监教授史学的时候将我带上,好让哥哥在课余时间陪我。
国子监是只有皇亲贵族子弟才能上的学府,姜黎也在里面上课。那时我因为刚被娘亲灌了一碗又苦又涩的草药,一路抽噎着被管家送来了国子监找父亲。
爹爹正忙着准备一帮学生的小考,没时间管我,就让一位夫子领着我去找刚刚下课的哥哥,结果刚走到半道上,我就因为身上那股难闻的药味儿,被一群学生围住。
“放肆……”
领我的夫子放肆都没来得及说完整,就被几个身穿铠甲的侍卫给扔进了池塘,太子一脸嫌弃地指着我,说我是他三弟的未来媳妇儿,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也要向他三弟一样在这个池子里泡泡澡去去腥儿。
我小时候因为姜黎的关系经常被这些贵公子们嘲弄,我实在是无辜,所以对姜黎并没有多少好感。
但我至今都记得,自己被一群比我高一头的男孩子们围住,他们脸上一个个挂着谄媚的笑容,笑着问小妹妹你会不会游泳。
那时候我吓得只能哭着叫爹爹叫哥哥,在被人推下去那一刻忽地被人给拽住,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姜黎已经跟这群人扭打成了一团,连太子肉嘟嘟的脸上都挂了彩。
姜黎小时候特别会明哲保身,被太子怎么欺负捉弄都不会反抗一下,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同太子大打出手,也是第一次知道姜黎的处境。
我看着那么单薄消瘦的身体,因为我而承受着拳打脚踢,第一次正视了一件事实,这个经常在我家蹭吃蹭喝的哥哥,是我未来携手白头的夫君,是豁出性命也会保护我的丈夫。
后来国子监就成了我经常去的地方,直到在街上遇到了苏遐,将她带回苏府后,爹爹就以有了同伴为由逼我在家学习,不准我再踏入国子监一步。
到了端午,我提着一盒新鲜的粽子跟随爹爹、哥哥去了皇宫,我娘她有个毛病,同我爹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所以见了面就立刻抛下我和哥哥,跟我爹撒娇诉苦。
跟我娘过来的宫女低着头个个羞红了脸,领头的女官板着脸剜了她们一眼,然后走到我们面前,不卑不亢地带我们去太和殿赴宴。
这种端午宴会,本来算是皇家内宴,只有皇族的人才能参加,但到了陛下这里,为了彰显与民同乐的高贵品质,就让四品以上的官员带着家眷赴宴,这些官员不乏溜须拍马之辈,不仅会带着奇能异士、奇珍异宝在大殿上献艺求赏,还会将精挑细选的美人献给陛下,以求这美人的枕边风吹到前朝,让他们在官场上更上一次层楼。
皇家的这种宴会,我们全家都是极其厌恶的,除了我。
我从15岁就开始学着如何做三皇妃,甚至是未来的太子妃,皇后。
或许是因为宫里刚刚进了刺客,今年的宴会皇后娘娘特地多加了几个节目,一是给陛下压惊,二是让底下的官员放宽心。
大殿之上,皇上皇后让大家不必拘束,随意即可,我和娘亲坐在底下的女眷席里,凭借着我爹的光环自然而然被一群女眷围成一团,一个一个都来与我娘谈心,顺便求教驭夫之道。
我娘尴尬的脚趾能抠出一间房,不停地用胳膊**,我打从进入大殿就没有见到姜黎,实在没有什么心情管我娘,偏偏这时候一个紫衣姑娘冲过来挡住了我的视线,边说便拿着酒杯给我敬酒。
“哟,阿玳姐姐今年又包了粽子给殿下啊?”
“酒可以乱喝,亲可不能乱认哦,我可没听我娘说过自己还有一个妹妹。”
我抬头扫了一眼来人,好像是礼部尚书家的女儿,叫什么实在是不记得了,只是将她递过来的酒不轻不重地放在了桌上,提醒她别惹我。
她脸上僵了一下,随即诡异地笑了笑,“阿玳今天好像一直在走神,不会是因为霍小姐吧!”
我没有心思同她浪费时间,站起来无视她的话,问了旁边的一个宫女有没有见到三皇子,宫女朝大殿门口指了指,我顺着方向看去,刚好见姜黎走进来,在太子旁边坐下,冲上首的皇上点了点头。
我松了口气,将矮桌旁边的食盒往里放了放,寻思着一会儿寻个理由出去,把粽子交给殿下才行。
我就这样盯着姜黎看了好久,直到大殿上的乐师退下,紧跟着进来一批红衣**,个个轻纱细腰,香肩若隐若现,舞姿极为曼妙。
我能清楚地感受到周围的空气冷了几分,原本喧闹的宴会安安静静,大家个个瞪直了眼看得入神,除了这些女眷们。
我下意识地看向姜黎,他仍是一个人静静地低头饮酒,周遭的一切彷佛与他无关,始终不曾往殿中央里瞧上一眼,我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忽而,旁边的太子侧头同他说了什么,他皱眉往殿中央扫了一眼,而后放在唇边的酒杯就再也没有动一下,死死地盯着那些**们。
“阿玳,你发什么愣?”
耳边传来一阵惊呼,我手中一空,看见我娘拿着茶壶十分不满地看着我,她新穿的浅蓝色宫装,袖子上满是茶渍。
“我不是故意的。”我慌忙掏出丝帕给我娘擦袖子,我娘看出了我的异常,朝姜黎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拉着我起身前往,让我陪她换身衣服。
我们被宫人带进一处偏殿,娘亲已经忍了一路,在我侍候她穿外袍的时候终究是开了口。
“阿玳,姜黎不是良人。”
“娘。”我打断娘亲的话,“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我和姜黎,在及笄前关系一直都很亲近,人不可能忽然讨厌一个人,高矮胖瘦,言行举止,再不济是五观,总归是哪一点没讨他的喜欢。
而我和姜黎,必然也是占了这其中某一点。
我娘叹了一口气,将我拉进她的怀里,她软若无骨的手掌在我头顶揉了几下,哑着嗓子呢喃:“阿玳,给娘抱一下。”
这个宴会终究不能安生,我们走没多久,那些**中有一半是刺客,在大家沉浸于声乐之中时掏出腰间的软剑行刺,连驻守在殿外的禁军都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黑衣人给诛杀了。
宫里乱成一团,我跟我娘走了一半就被我哥带进太和殿的偏殿,跟皇后娘娘待在一起。我知道姜黎绝对不会放过这次机会来证明自己,实在担心他的安全,就趁乱跑了出去。
谁知刚跟着一群禁卫追到御花园就后颈一疼,失去了知觉。
第六章
我是在我娘换衣服的偏殿醒来的,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外头一片祥和,想必刺客抓的抓诛的诛。
而我外袍尽褪,只着了一件中衣躺在床上。
我脑子嗡地一下,掀开衣袍确认自己只是被人给扒了衣服才松了口气。我看了看周围,除了我娘换下来的那身衣服,别无她物,我正犹豫着要不要穿着出去,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吓得我立刻裹紧了被子。
“醒了?时候不早了,赶快将衣服穿上。”
我抓紧被子,被这句话说得满脸通红,死死躲进里面不敢出声,床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随即门被轻轻关上。我身上出了浅浅的一身汗,心想完了,这下姜黎更不会信我了。
我磨蹭地换好一身衣服,妄想着姜黎会离开,谁知一开门就看见他抱胸站在门口沉思,见我出来才松开眉头,依旧是用那种淡淡的语气让我跟他走,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我跟在他后面一时无言,他不问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又怕他真的误会了什么。
我鼓足了勇气,小跑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殿下,我……”
“我知道。”
他松开我的手,脱掉自己的披风给我披上,“阿玳,此事不必再提,我信你,但为了你的……名声,此事万不可让第三个人知道。”
我看着身上这身淡青色的襦裙,心里五味杂陈。我一直以为这一晚他都没有注意到我,可他特地给我找了件同色的衣裙,还这么毫无保留的信我,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我想起放在宴会上的粽子,眼泪有些止不住,“黎哥哥,粽子……”
我包的平安粽你还没有吃。
“粽子不是每年都有吗,没事,大不了你明年多包些就是了,别哭了,不然眼睛肿了,你爹娘该担心了。”
“嗯。”
我乖巧地擦了擦眼泪,跟着他一同离开,我娘被吓得不轻,看见我后就要动手解我的披风,检查我有没有受伤,还好姜黎反应快,告诉爹娘我从偏殿出来后就和他在一起,这才让他们放了心。
我们回去的路上,苏遐陪着我坐在马车里,她似乎受得惊吓不少,脸一直惨白惨白的,我一直沉浸在姜黎的温柔里,抬头见她如此便关切了几句,谁知她扑通一声便跪在了马车里,我见犹怜。
每次苏遐出了事情,都会用她那双弱小无助的眼睛看着我,跪在地上求我庇护。
全即使再笑容凝固了一下,我讨厌这样的苏遐,好像我是个刁钻任性,不把下人当人看的傲慢小姐一样。
“小姐……我今日看见霍小姐了!”
霍语宁自从溺水后就跟个死人没太大区别,怎么可能会去参加宴会?而且以她那种爱招摇的性格,宴会上我怎么可能会没看见。
我淡淡抽开被苏遐抓住的那只手,只觉得有些荒诞,“胡说什么?霍小姐得了离魂症昏睡三年,药石无医,怎么可能会醒?”
“我也不知道,听说是没了记忆,还性格大变,所以霍府的人一直没将这事儿说出去,……小姐,她随时都有可能会恢复记忆,到时我们就……”
这句话让我莫名想起了三年前,不禁皱眉提醒道:“不是我们,是你。”
我依旧说得风清云淡,苏遐却听得脸色骤变,瘫坐在车上,良久才喃喃道:“小姐。”
马车上安静的掉落一根针都能听得见。我话虽说的很坚定决绝,但心里却比苏遐更清楚,霍语宁若是真往外说了什么,我觉不可能安然抽身。
我表面虽对苏遐的求情罔若未闻,但心里却比苏遐要怕极了,第二天一大早,立刻让苏遐去霍府打听,一连几天稍稍理清了思路。
这霍语宁其实早在半年前就醒了,只是没了记忆,霍夫人本就坚信霍语宁当初是被人推下水,所以担心她这唯一的嫡女儿再出什么意外,全府上下封锁了消息,等霍语宁修养半年,身体恢复后才决定在昨日的端午宴上露面。
当然,这只是外面的传言,苏遐买通了一个霍府的粗使丫鬟,从她那里套来了一些实情,比如这霍小姐失忆后性格大变谁也不认识谁,不仅丝毫没有大家闺秀之范,就连最拿手的琴棋书画也忘个干净,天天净看些不入流的戏本,言行举止怪异,急得霍夫人不得不请个教习嬷嬷在家教了半年。
我将茶叶瓷罐的盖子盖上,手上动作未停,等苏遐把话说完时,屋里已经茶香四溢。我伸手给苏遐示意,等她将面前的茶喝完后,才悠悠开口。
“听说霍夫人最近要办赏花宴,请柬送来了吗?”
“送来了。”
“你去准备一份礼物,今年的赏花宴,苏府的人一定会去的。”
霍夫人酷爱扶桑花,每年端午过后,必会在府里办一个赏花宴,将自己细心看养的上好品种的扶桑花在宴上显摆,无聊至极。霍大人只是个三品官员,不敢得罪的权贵一大堆,是以这种宴会霍夫人都会将请帖送个一遍,三品以上的不屑于参加这种宴会,三品及以下的又不得不去。
苏府跟霍府很少私下来往,霍夫人没有想到我会真接了她的请柬赴会,惊诧之余仍旧笑语盈盈地派人给我添了把椅子。
霍府的后花园,十几株长势茂盛的扶桑树上开满红艳艳的花朵,今天的太阳有点晒,即使是坐在凉亭中,心里也难免浮出一阵焦躁感,我伸手拽了两下苏遐的衣裙,问她到底有没有瞧见霍语宁。
苏遐已经来回看了半天,失望地摇了摇头,然后又不死心的转头将整个席面看了一遍,推了推我的肩惊喜道:“小姐,她在那儿!”
我顺眼望去,果然在花园东面的四季海棠树下看见了躺在竹椅上的霍语宁,她手里拿着一本书,边吃着茶点边看,十分悠闲。
我不知为何心里忐忑不安,随意找了个理由就起身离开,几乎是一路疾走到了霍语宁面前。
“我靠!吓死我了!”
她几乎是在看见我的一瞬间就缩在了椅子里,然后用那本不入流的杂书使劲儿拍了拍胸口。
“你认得我?”我眯眼问她。
“不认得,”霍语宁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两年前失足坠水,醒来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连亲娘都不认识。”她特意给我强调了一下,神情坦然不像是在撒谎,然后又细细将我打量了一番,最后目光停在了我的发髻上,准确来说是我端午前在街上买的那个花样别致的蝴蝶银簪子上。
霍语宁的笑容由原来的虚心假意客套变得极为真诚实意热情,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将我抱住。
她拍着我的背,一口一个“我终于找到你了,你是不知道我这半年是怎么过得,这破地方快把我闲死了。”
霍语宁说话颠三倒四,将她醒来后这半年的遭遇全都悉数诉了出来,言语里尽是一些听不懂的词汇,话说到最后,她已经一把鼻涕一把泪,非拉着我义拜金兰,誓要共进退。
这完全和我预想的不一样,着实让人有些慌。
苏瑕说,小姐,霍小姐说她能不能回去就全指望您了,显然是在装疯卖傻威胁您,她肯定没有失忆啊!
我懒得说话,这我能看不出来吗?
苏瑕将我房间的门合上离开,我才对着镜子将头发上的那根簪子摘掉细细端详。
我的耳边徘徊着离开霍府时,霍语宁神神秘秘说的那句话,“千万别再带这根簪子,宫里到处都在找人!”
我跟姜黎自从那晚后很少见面,陛下龙体抱恙,宫里堆得奏折一大堆,大臣们向皇上递交的奏折半月都不一定能被翻到,如果是溜须拍马请安的折子也就算了,遇上那些有要紧事禀报的,着实耽搁。向来操心皇室传承问题的老臣们天天在大殿上吵得不可开交。
***说,龙体至关重要,不如叫太子殿下辅政,让皇上好好修养啊!
三皇子党说,三皇子揪出宋国间隙功不可没,是陛下的左膀右臂,如今宋国虎视眈眈,三皇子又有经验,最适合辅政。
皇上虽然好女色,但他不傻,国事不可耽误的道理他比谁都懂,本来每天上朝听这些人吵架就头疼,现在也没几个月活头了,干脆眼睛一睁一闭躲进了后宫,让俩人一起辅政,随你们折腾。
我给爹爹锤肩膀的手一顿,“俩人一起辅政?太子的地位在上面放着,岂不是让姜黎给他打下手?”
我爹捏了会儿山根,示意我继续,“太子什么样他很清楚,三皇子的狼子野心他也清楚,他这是朝老虎堆里丢了一块肉……这朝堂上的事情不是你该打听的,乖乖待在家里别出门,三皇子也不要见了。”
爹的话只说了一半,皇上现在的做法,就是让他们****,我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跪在爹爹面前,“爹,你一定要帮帮姜黎,如果太子继位……”
这种假设实在吓人。皇后和太子恨透了姜黎和他母妃,他们一旦成为了齐国的主人,第一个扒的绝对是姜黎母妃的坟,第一个杀的也绝对是姜黎。
我爹是姜黎的授课恩师,但我爹一心为国,绝无二心,他可以护着姜黎,但绝对不会去站派。我娘以前就常跟爹说,若姜黎能远离朝堂纷争,跟阿玳也勉强能做个神仙眷侣。
我这个时候,应该跟姜黎一起并肩作战,但我没有办法出府,我被我爹软禁了起来。
第七章
我哥自小和姜黎一起长大,姜黎背后做的事情,少说有一半是他打着苏相嫡子的身份干得,在这个时候,我无法出府去看姜黎,只能拜托哥哥进宫跟姜黎议事的时候传达下我的忧心和爱意。
但哥哥显然也不想***手这件事情,他这两个月瘦了一大圈,听到我提姜黎就默不作声。
我见他这幅样子,连忙问是不是宫里出了什么事情,还是跟林曦有关?
哥哥听到林曦两个字,眸色幽深的看着我,良久说道:“妹妹,你这样担心他,有没有想过或许在他姜黎心里,并没有你半分位置。”
“哥,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三皇子也好,林曦也好,你都不要管了,这段时间就听爹的,好好在家里待着。”
除了在宫里,他很少私下里这样称呼姜黎,我不知道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哥哥也不愿多提,徒留我一人急得团团转。
我病了。
苏遐请的大夫望闻问切完,说小姐这是郁结攻心。他大抵是没说过谎,说完后脖子红红的。
我娘问,昨天还好好的,怎么就郁结攻心了呢?
“这个……可能是最近年轻人压力太大了,夫人不必担心,不是什么大毛病。”
“那那劳烦大夫开几服药。”
“呃,是药三分毒,老夫建议还是让小姐出门散散心,保持心情舒畅。”
完了,我把脑袋埋进被窝,苏遐这是从哪找来这么实愣的大夫,连撒谎都不会说。
室内的气氛有些微妙,我娘面露难色,挣扎了半天,喃喃道:“该来的总是要来。”
从苏府出门右拐直走两个街道,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勾栏戏苑,杂技酒楼,我从小到大逛了上万遍,但都没有这一次来得亲切,除了身后站着的几个阴魂不散赶都赶不走的护院。
此时,我跟苏遐坐在茶楼二层的雅座,边吃点心边听楼下的人说书,旁边一个长相秀气,身材偏瘦的公子摇着折扇蹭过来,在即将坐下来的时候被我身后站着的护院拦住。
“认识认识。”那公子哥笑着跟护院解释,护院在我的示意下这才松手。
“霍小姐?”我闻着这公子身上独特的香料,朝坐下的人确认道。
“呀,这都能被你认出来,果然是女主角啊!”
相逢即是有缘,我给她添了杯水,和她简单客套了几句,又认真听起书来,等楼下的说书人拍案退场,才幽幽问道:“霍小姐已经看了我大半天,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集美,我这人臧不住事儿,我就是想问问这怎么好像和剧情不太对,你都已经被赐给了姜黎,现在都过了两个月,你不应该因为簪子的事情……难道我上次给你说的簪子事情真成了,你躲过了一劫?”
“什么?”
她神色认真,说这话的时候还充满遗憾,眨巴着眼睛等我的下文,我对上她真诚的眸子,下意识按照她的话思考了一阵。
簪子,出宫,赐给姜黎。
我前后联想了一下我们的这两次对话,才真真切切明白过来她应当是真的失忆,且将我当做了宫里的一个人。
我心里没来由一紧,面上仍笑着问她:“你总给我提簪子,莫不是这簪子对殿下不利?”姜黎那也有这样的簪子,我记得我那天带的那支,那个商贩说跟姜黎买走的其中一支是一对,世上仅有这一对,独一无二。
“看来真成了!此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日后我再慢慢解释,反正你只要记着我始终给你站在一起,支持你,爱护你,永远不会害你。”
霍语宁又断断续续说了一堆表忠心的话,没有一句要点,我忍不住打断她的话,问她我们上次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她是如何认得我的?
霍语宁神情极为自信,说山人自有妙计。我换了一个思路,问她我们这样靠运气碰面总有不妥,宫里总是诸多不便,以后遇了急事如何传信见面。
她果然认真想了想,说竟然忘了,她现在的身份好歹也是个官家小姐,怎么能认识三皇**里的侧妃?
“三皇**里的侧妃?姜黎。”
我倒茶的动作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打断霍语宁的话又问了一遍。
她笑着打趣,这才多久没见姜黎,就开始心心念念了。
霍语宁捂着嘴娇嗔,我却再也笑不出来,心像是被一把**狠狠刺中,痛得喘不过气来。
“不过你挺让我惊讶的,不愧是女主角,就是有眼界有魄力,我本来还担心簪子这个事情要花费好多时间给你解释,没想到你对我如此信任,你放心,后面我会抽时间进宫请安,到时候会想办法去见你,还有不是我****,林小姐,关于苏玳,我知道你的挣扎犹豫,但该……哎,你小心!”
我再也听不进霍语宁的话,慌忙站起身,一脚踩在了裙摆上,身子往前倒去,我下意识撑住桌面,却噼里啪啦碰倒了一桌茶点。
“小姐!”
周围人的目光都朝这边聚来,带着满脸看戏意味,我推开帮我紧急处理右手伤口的苏遐,抓着怔愣原地的霍语宁问,谁是姜黎的侧妃?
“是是……是端午宴上的舞姬。”
我的手抖得厉害,连带着霍语宁的肩也在发抖,她表情十分复杂,继而被悔恨掩盖,连骂了自己几声**后,就趁我愣神之际挣脱逃开。
我这一刻才明白,出门前父兄娘亲担心的眼神,和这一路上百姓投来的异样目光,到了适婚年龄,未婚夫宁愿娶一个舞姬也不愿意娶你,多么的可悲。
原来我苏玳,竟不知不觉间成为了他们眼中的可怜人。
“阿玳,等你再大些,我就立刻娶你。”
“阿玳,我姜黎有你足兮,此生再不会另娶他人。”
我想起14岁的时候,因为姜黎的几句话就收起性子,让娘亲给我找宫里的教习嬷嬷,学**宫礼仪,管理后院事宜。
姜黎喜欢下棋,我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说苏嬷嬷做得一手好菜,我就每天泡在小厨房缠着嬷嬷教我做菜;他说波斯国献的舞姬媚俗,但舞蹈却有一二,我就特意将舞姬请进苏府,丢掉我的身份和尊严向其拜师学艺……
我十五岁及笄前夕,姜黎陪我我看满漫天火树银花,在背后抱着我说他很委屈,他的老丈人总想逼他退婚放了他闺女。
那时他将脑袋埋进我的后颈,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脖子上毫无招架之力,他同我撒娇道,“阿玳,老师说你还小,不让我着急。”
“没关系,阿玳……我等得起。”
我在大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双脚似千斤重,仿佛随时都能倒下,但我不能倒下,我不会给任何人机会看我笑话。
但我知道,我真的等不起了。
皇上忌惮苏家,从来不会直接给姜黎赐女人,以前太子常以各种名义给姜黎送女人,但他都以各种理由拒绝,实在拒绝不了的,也会非常明确地让将人打发到其他地方当宫女,绝不会多看一眼。
我十五岁生辰前夕,他曾亲口许诺非我不娶,到底是什么女人让姜黎不顾诺言,甚至是他忌惮的苏家,也要封为侧妃。
霍语宁说是皇上赐的人,那姜黎会不会也有苦衷,太子只比姜黎大一岁,现在已经姬妾成群,孩子都有一个了,会不会是皇上看出我爹不大满意这桩婚事,就故意旁敲侧击,给苏家立威。
可即使是皇上赐的人,姜黎若不愿意封妃皇上也不会多问,除非……除非他本人愿意,我想起宴会上那个另姜黎惊叹的**,十分不自信。
“哥哥,你让我进宫找他吧,我想当面问他。”
“还问什么问,都说了人虽然是皇上赐的,但封妃是他自己向皇上求的,他就是个**,**!你为了这么个人闹绝食,对得起生你养你的爹娘吗?”
我自两天前被护院们强制带回府,当晚与爹娘大吵一架,我说如今地步他也有错,如若他不如此不待见姜黎,姜黎也不会放弃我。我爹清高惯了,对这桩婚事的不满全都撒了出来,连砸了几盏茶杯,还非要进宫请皇上退婚。
我平生第一次抱着爹爹的腿痛苦,求他不要进宫,苏家在这件事上已经丢了人,而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在姜黎**后面跟了那么多年,若是再被退婚,就彻底沦为了京城的笑柄。
我就像一个毕生都在摇尾乞怜,却没有得到主人半分疼爱还要惨遭抛弃的**,根本无处叫屈。
我爹在挨了我娘一巴掌后彻底安静,和我僵持了起来。
我到现在仍滴水未进,此刻实在没有力气再大吵大闹,只能压着嗓子跟哥哥辩解,“他以前不这样的……他,他以前的眼里只有我一人。”
可我辩解了两天,脑子清醒了一大半,从姜黎这两年来对我的冷淡疏离,到偶尔刻意的温暖,还有端午前他买来送给“夫人”的簪子,种种迹象让我再也没有勇气说出那句“他说只娶我一人。”
第八章
哥哥终究看不下去,让我先吃饭,他还是答应劝说爹娘让我进宫问个明白。
第二天,娘亲一大早就来我房里替我梳妆,她说,阿玳你不要怪你父亲。
“你爹即使再不待见姜黎,可他也知道姜黎是你心中挚爱,他知道你们这桩婚事是注定了的,就从没有想过要把你们拆开,自私点也就是你及笄的时候没有同意婚事,觉得还能将你留两年。”
“可是哪家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好呢?自从你爹表示不会**,这两年他对你什么态度,大家全看在眼里,他只有求苏府办事的时候才会找你……他,他现在一心为了那个位置,已经不是你爱的姜黎了。”
我实在忍不住,钻进我**怀里痛哭,“姜黎为什么不要我了,我们一定是有什么误会,等我们成婚了一切都好了,娘……娘,你能不能去求求皇后娘娘,让我跟姜黎早日成婚,我实在熬不住了。”
我心里像是有预感,今日若进了宫,我与姜黎便就此形同陌路。
“阿玳,不是娘不帮你,半月前你爹找过陛下提赐婚的事,可陛下现在的状态,连自己什么时候赐姜黎人都记不起来……”
娘亲艰难的咽了咽口水,“阿玳,跟他好好说说吧!”
一个人若想摧毁另一个人,最简单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在他最脆弱的地方再给予致命一击,无论是精神还是**。
黑云压顶,空气沉闷,御花园小道两旁放置的仙客来是皇上新宠的一个美人的最爱,但它存活率低,极为娇气,是以雨点还没有落下来就被太监们悉数搬尽。
穿过忙碌的人群,我打发掉前头引路的宫女,独自穿过后面的廊亭来到姜黎的住处。
入眼便见宫门两侧挂满红绸。
红墙新上了色,匾额和门口的石狮子上挂着红花,连院子里那颗百年老桂上都缀着条条红丝,红丝随风而动,夹杂着几声浅浅的欢声笑语。
我推开虚掩着的宫门,循着声音过去,入目光景实在恶心。
姜黎与林曦立于桂树之下,两人正携手将一个红色木牌挂于树上,刚被挂上的红木牌摇摇晃晃,带落枝头一树桂花。姜黎嘴角挂着我近几年都没再见过的笑容,他轻轻拂去林曦发间的金色小花,林曦许是经不住姜黎的浓情蜜意,红着脸别过头去。
我看见她发间插着的那根向往已久的簪子一顿,耳边只剩小贩那句,买来送给他的夫人。
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和谐,美人如玉,景如画,我从未想过这所承载了姜黎最痛苦的宫殿,有朝一日会变得如此温馨,绕是我从小期盼着嫁入这里,做梦也只是想带姜黎逃离这座宫殿,而不是在此上演一副如此温馨的刺眼的画面,温馨的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应该是画师,而不是我。
林曦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笑容都没来得及收就僵在那里,姜黎发现了她的不对劲,顺着她的目光回头,又是僵在那里。
“你们在做什么?!”
“你来做什么?”
“阿玳!”
异口同声,姜黎皱着眉一脸不快,还不忘将林曦护在怀里。只是他忘了,饶是我和林曦发生争执,受伤的也只会是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二人,颤抖着手摘掉他们挂上去的木牌,正面是林曦写的“山河依旧”,后面是姜黎添的“现世安稳”。
“所以她就是那个你在端午宴后向陛下要的舞姬?是那个你跪了一天不惜忤逆陛下也要侧封为妃的美人?”
我如此讽刺加质问的语气让姜黎的手越握越紧,林曦说阿玳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冷冷扫了林曦一眼,拿出正宫风范让她滚,姜黎却箍着她对我冷笑,“要滚也是你滚,苏玳,你我婚约本就非我所愿,现如今覆水难收,我心里只有曦儿一人定不会与你成婚,你这么聪明,应当让你父亲尽快同意退婚,免得到时候双方都不好看。”
我双手握成拳冷声反问,“你也知道不好看?殿下您扪心自问,这三年来我为了你不惜沦为京城笑柄,可你做了什么?我在你这里还有一席之位吗?你若还顾及一丝情面站在这里的就不应该是她!你这样做置哥哥于何地?你们二人行如此苟且之事置我于何地?”
我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还是指着他们大声诘问,引得殿内的宫女纷纷出来查探,又被姜黎一声喝退。
林曦表情复杂,只一瞬又恢复以前的清冷模样,慢吞吞地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总之,姜离得事情是我对不起你!”
她就这样轻飘飘地认了错,随后与姜黎十分默契地点头离开,头也不回的进了内殿。待她走远,姜黎才毫不掩饰地收回自己贪恋的目光,满眼愧疚地看着我,“阿玳,我们不合适。”
我感觉自己好像置身在一片迷雾之中,看不清周围,随时都有可能被躲在暗处的猛兽吞噬殆尽,准确来说已经落入虎口。
姜黎寝殿东西角一隅,是他母妃自己画图,命人给他建造的凉亭,凉亭侧对着的一池芙蓉本就开始凋零,又遇上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雨,只剩下光秃秃的莲蓬。
我们像以前一样坐在凉亭内,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点心,同样的人,心思却再也不同。
“你可曾对我有过一丝丝喜欢?”亭外的雨水溅湿我半片衣裙,四下无人,我早已没了刚刚的气势,喉咙干涩,泪水也在眼眶里打转,我垂着头不让他看见,骄傲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靠哭闹来得到姜黎的垂怜。
姜黎坐在对面继续沉默,良久才张口静静地讲他这些年对我的恨。
他说少年时期的我很单纯,也很善良,眼睛清澈如泉,性格活泼,是人人见了都说喜欢的好姑娘,我会在他被嘲讽时挺身而出,与人据理力争来维护他的尊严,也会为了看他**出府,随心所欲不被礼节束缚。
但不知何时我变了,变得在乎礼法与周围人的看法,每日学习宫中礼仪,与后宫的妃子们走的愈加的近,他甚至亲眼目睹一个官家小姐因为嘲笑我们的婚事,被我气急败坏地打了一巴掌,甚至第二天大街小巷都是她与夫子私通的丑事。
姜黎放下手里的茶杯,那时候他们的婚事一直都是京城富家子弟调侃的对象,所有人都觉得他配不上苏玳,连他自己也觉得,所以当时只当苏玳是被那个小姐逼急了,做得有些出格,但也不并未当回事,甚至开始加倍的对她好……
真正让他心寒的是,苏玳15岁及笄那天,他陪着皇上皇后与苏相及众人客套了半天,终于抽出身来去找苏玳,却听苏嬷嬷说她和几位官家小姐去了后花园,他几乎是一路跑了过去,却在经过假山的时候听到苏玳与霍家小姐的争执,
霍家小姐言语恶劣,先是将他这个不受宠的皇子从头贬到尾,最后话锋一转,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等她攀上了太子,做了太子妃,苏玳见了她都要跪。
然后他听见苏玳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比她更尊贵的女人,她不仅尊贵,她的夫君更尊贵,只要有她在,她就能让她的夫君成为皇帝,哪怕是一个乞丐,她讲得是那么胸有成竹,气势凌然,就像是一个怜悯众生的神,连霍小姐都被吓到了。
姜黎那一刻才明白,光苏玳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就已经将他二人的距离拉到了天壤之别,她眼神是那么傲然,仿佛自己只是个受她怜爱的宠物,他想了想每次带苏玳上街时,她明明有洁癖,却装作一副普通女儿家的样子陪他坐在馄饨摊上,却从来只是尝试性的吃一口小贩特意给她盛的一大碗馄饨,甚至连咽下去都十分地勉为其难。
她跟他相处也是,他总觉得自己就像那一口被她咬过的馄饨,她即使再刻意伪装,在他面前也会露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她争强好胜,城里人越想看她的笑话,她就会越想证明自己。他与苏玳而言,不过是强者对弱者的怜悯和施舍,是她自信心作祟的英雄情结,她觉得自己能拯救他,能给予他一切。
后来姜黎脑子发懵,没听清楚俩人又说了什么,只是听见一声惊呼,伴随着落水的声音他才回过神,那晚的月色格外的亮,他们又只隔着一座假山,假山那边的情况几乎一览无余。
姜黎透着垂柳叶缝见苏玳被她的丫鬟扶着,苏遐面色惨白,而苏玳一脸平静地睥睨着水中挣扎的霍小姐,这情形让他莫名想起了皇后,当时皇后便是如此平静地伸手按住他母妃的头泡进水里,害得她一病不起。
第九章
我喉咙干涩,想问姜黎是不是觉得是我害了霍小姐,又觉得已经没有问得必要。
我向来敢作敢当,当时挨了霍小姐一巴掌,心里记恨得紧,所以在她被苏遐推下水后,才会如此平静地望着她,我那时候不止想给她个教训,我一气之下给她讲了那么多,现在冷静下来,才发现字字致命,断然没有要她活的道理。
那后面姜黎所做的一切也就合理。他因为这件事,把自己训练有素的鹦鹉偷梁换柱,假装自己亲手猎得黑鸟和哥哥一起送到我这,我一向对小黑不束缚,它也就轻而易举地在苏府乱飞,观察苏家的动向。我一阵后怕,若不是我有一日找小黑,见它被姜黎抱着从书房的方向出来,有所察觉暗地里找人查看,才知道这是只马戏团专用的鹦鹉,我当时心知兹事体大,又觉得姜黎不至于此,便将下人用来药耗子的食物喂给了小黑。
我自始至终还是太看得起姜黎对我的情谊,对苏家的情谊,对哥哥的情谊,我们在他眼中只不过是一颗颗棋子,即使还在利用,也不忘找苏家的把柄,好用来威胁退婚。
回头看我这三年来做的事情,为了挽回他去努力跟宫里的人打好关系,努力做一个配得上和他携手共创天下的女人,琴棋书画,**礼法,在他喜好饮茶的时候努力学习泡茶,钻研酒食的时候,去酒楼学习做菜,甚至在他迷恋舞曲的时候,矮身舞姬之下悉心求教。
他这三年里为了迷惑太子做了多少闲事,我也就陪他做了多少闲事,因为摸不清他的喜好,我就一一的试,结果试了那么多,无论我怎么否认姜黎的态度,最终都不得不面对他对我的排斥。
但我已经走到如此地步,实在难以回头,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我是姜黎的未婚妻,我为了他几乎得罪了京城所有的公子哥,如果他不娶我,我的人生将彻底成为笑话,苏家也会成为笑话。
理智慢慢占了愤怒的上风,我退后一步试图与姜黎商量:“就算没有感情,我们从小到大的情谊不是说没就没的,姜黎,就算是看在我爹护你这么多年的份上,能不能跟我完婚?我会和林曦姐姐说的,我绝不会耽误你们什么,现如今我只求一个名分,这三年来我为了你已经声名狼藉……”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姜黎斥声打断。
他稍稍平复的情绪又涌了上来,看我的眼神极为讽刺不屑:”你和林曦还能说什么?道德绑架,利用你救她一命为由逼迫她退出?苏玳,你知道我最讨厌你哪一点吗?永远都在自作聪明,遇到问题又很会扮猪吃老虎!你说你这三年来为了我已经声名狼藉,难道不是你故意的吗?你觉察到我不想成婚,每日扮演一个痴情的受害者,让我觉得有愧于你,利用苏家对我的恩情逼我与你早日完婚!
你这三年做的每一件事情都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此生最恨的就是别人用道德来绑架我,至于你这些年来的恩情,早在你把霍小姐推下去的时候就已经还完了!我已经明确给老师说过,此生只有林曦一个人,无论是林曦还是我,对你苏家的恩情,我和林曦日后必会加陪相还!所以你也不必将曾经拿来**我的那一套用在林曦身上,她也没有对不起苏卫!"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溅缓,姜黎的声音却还如阵阵惊雷穿破耳膜,久散不去,我拢了拢已经湿哒哒的外衣,将姜黎的话思来想去了几遍,他说我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爱他,相对于齐国的三皇子,我更爱得是自己和齐国至高无上的**。
我双眼迷蒙,觉得这话既对又不对,我所做的一切初衷不过源于他,因为他才去沾染了这些让他唾弃的东西,可这些他自以为最厌恶的东西,不都是他最想要的吗?他说他想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我就说服哥哥帮他,央求爹爹**,可如今怎么就变成我自己的一己私欲了呢?
可回想我对他做过的一切,却又隐隐愧疚陷入自责,我开始反省自己是如何走到这番田地,或许他说得没有错,我们的关系之所以走到这一步,确实是这三年里的事情促使的。我本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像他说得那样,一个霍小姐足以让我现出原形,极其护短又善妒,但凡是自己的东西毁了也不允许他人玷污。
可是及笄那日,霍小姐一而再再而三挑衅,我即使再高傲,也不会轻易说出“只要是我苏玳的夫君,哪怕是乞丐我也能扶上皇位”那番话,实在是她对姜黎又贬又辱,而我莫名被她激出了虚荣心,才会忍不住呛了回去,可话一出口我便后悔,陛下多疑,这番话传到他的耳中,苏家和姜黎都难逃死罪。
但霍小姐却很看反应过来,直呼我苏家狼子野心意图篡位,还嚷着要去告诉前厅来赴宴的皇上皇后……
“我当是谁,苏小姐这幅样子在宫里乱转,也不怕冲撞了圣恩!”我打了个冷颤,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走到了神武门,容妃身后跟着两个宫女从宫门方向走近,三人似乎冒雨回宫,都有一丝丝狼狈。
她瞥向我手里的雨伞,嘴角的嘲讽一闪即逝,一边伸手示意身后的宫女为我撑伞,一边又假惺惺地感叹:“这样子莫不是去了三皇子那里?人见到了?不过是一个**的舞姬,姜黎再宠爱也只不过是个妾,哪能给你这个千金小姐比!”
她言语间皆是讽刺揶揄,我跟她相处不多,但每次见面都是和和气气,她年龄也就比我大个两岁,因为吃了嘴巴上的亏被打入冷宫,前不久才刚刚使了手段复宠,许是知道陛下也活不久,便一心想方设法要个孩子保住自己,只是到现在还没有动静。
大概是有种天涯沦落人的感觉,她说完又唏嘘几句:“那个女人封妃的时候我倒是去了,三皇子这辈子没见他笑过,那日倒是全程带笑,跟被灌了**一样,我还当那婉妃多漂亮,结果见了真容也不过如此,形容清丽不如你娇艳,但是却很耐看,久了别有一番风味。“
“婉妃,你知道吗?这还是三皇子自己向陛下讨的封号,什么取自清丽婉转,情谊不变之意。哎,以前三皇子虽然荒唐,但也从未对你有什么二心,端午那晚我还见你们恩恩爱爱,亲亲我我,还以为是你想开了要用美貌拴住姜黎,这才几个月,他就已经弃你而去,和那个狐狸精在一起,哎,果然天家无情,父亲儿子都一样,我娘说得对,成婚前还是要矜持点,你看看婉妃那个厌世的气质,果然还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我垂了垂眸,没有心情搭理她,微微福了个身便起身离开,在听到她提端午的时候身子猛然一顿,我回神,抓住她的肩膀问她,端午那晚看见了什么?
她一副见了鬼的样子,而后前后看了看,挣扎一番幽幽开口:“这事我原本不想说的,可这宫里也就跟你有点眼缘才会说与你听,你那晚与三皇子私……见面的事情我都看到了,我这有一个法子,这样,不如我们联盟,等陛下一去你助我离开这里……”
我冷冷开口,问她如何叫我相信,容妃掩嘴轻笑:”苏小姐那日一身浅蓝广袖裙,材质独一无二,哪位女子不羡慕?那晚刺客出现,我仓皇逃出大殿,便见你与三皇子在树丛中拥……呃,拥吻,我虽在你们身后,但你这身衣服绝不会看错,况且我还看见你。“
她话说了一半忽然顿住,我催促道,”还看到了什么?“
“苏小姐莫急。”
或许见我面容焦急,她忽然不往下说了,像是抓了我的把柄,只说此地不太安全,以换衣衫的名义将我引进她的寝宫里,我一路心不在焉,等给她写了字据后,才见她吹着纸上的墨慢慢启唇。
“当时刺客已经被剿杀的差不多了,我担心陛下他多想,便带着月玲离开,结果不小心摔了一跤,就随处找了个偏殿**,结果碰巧看见你换了身衣服跟着姜黎从另一个房间出来,不过你们是何时赶在我们前面的,还有姜黎也未免太快……“
苏府西苑的宅子一片通明,几个丫鬟站在屋外还是能听见里面低低的啜泣声。
我捏簪子的手指指节发白,望着黄花梨木桌上的**发呆,这三年来姜黎对我的厌恶就像是千把利刃剐在身上,就就让人喘不过气,原来姜黎和林曦在那时候……
端午前失踪的林曦,宴会上的舞姬,刺客,婉妃,姜黎突然转变,全都一股脑钻进脑海,我觉得有些讽刺,之前总想不明白杀了那么多宫女太监的刺客为何心软只将我打晕剥了衣服,现在倒是明白了过来,是他们刻意饶了我一命,或者说是林曦。
林曦和姜黎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三月?二月?一月?还是去年?或者是我将她救回来之后俩人在苏府的第一次见面?
人总是想得越细越琢磨不透,事情总是想的越深越触目惊心。我将桌子上的**全都砸在了地上,里面的簪子乱飞,其中一支与我擦脸而过,在脸上留下了一道不轻不浅的印记,又嚣张地落在了我的怀里。
苏遐一阵惊呼,跪行到我面前,帕子刚掏出来就被我避开,身后站着的侍女秀禾急忙从木箱里掏出一瓶药,一阵手忙脚乱后方止住了血。
我望着地上跪着的苏遐,问她知错了吗?但心里却知道她这人是从来不知悔改的。
第十章
苏遐可怜兮兮,抖着肩膀,“小姐,奴婢是被三皇子逼得,他以我的性命相胁,如果让您知道,一定亲自处决了奴婢。”
我彻底失望,淡淡看着她一边装傻一边扯开衣领露出脖子上的疤痕,她倒是聪明的很,当初给她那么好的祛疤药都不舍得用,专门留下这一道疤装可怜表忠心。
我对她这种手段已经司空见惯,我们全家人包括我十五岁之前,都特别吃她这一套。
苏遐刚来苏府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所以跟同龄的孩子们站在一起显得格外弱小,经常遭同伴们的欺负。
我们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
直到她来的第二年上巳节,我听说哥哥约了姜黎去参加曲水流觞宴,以前就常听父亲说姜黎文采过人,但却从未认真观赏过姜黎的风采,便趁他来苏府找爹爹的时候,告诉他无论如何也要过去为他喝彩。
但娘亲不准我出门,于是我匆忙去了偏院下人住的地方,碰巧苏遐正拿着一个包袱出门,许是没料到我会来下人的院子,她面上怔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将包袱往肩上拉了拉,问有什么吩咐。
我将要偷偷出府去找哥哥(姜黎)的事情告诉苏遐,苏遐一脸震惊,然后拼命摇头,偷偷跑出去于礼不合是其一,她一会儿要去厨房帮忙是其二。
威逼利诱无用后,我只得吓唬她不准告诉别人,然后换上哥哥以前的衣服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可走到半道上又想起苏遐怀里的包袱,她当时貌似是要出门,一点也不像要在厨房忙一天的样子。
我想起苏嬷嬷说曾经有一个下人总是偷偷拿了府里的东西去变卖,专挑那些不是很贵重又不实用被主人遗忘的物品,我心里惴惴不安,最后干脆咬牙掉了头,失了姜黎的约。
我慌慌忙忙跑回了府里,吓得娘亲一大跳,没待她质问我为何一副男儿装扮,便率先带着她和苏嬷嬷一同到了偏院。那天对我的印象很深,我让苏嬷嬷清查了整个西苑所有的东西,我房里的玩意儿确实丢了不少,虽不是一些很贵重的,但也足够穷人们吃上几年。
自打苏遐来了以后,我对她便有种莫名的亲切感,待她也和别的下人不同,所以我对这件事情格外寒心,就将来龙去脉告诉了娘亲,母亲没有说话,旁边的苏嬷嬷咬牙骂了一声,吩咐下人去衙门报案。
但娘亲却是一副我看不懂的神色,正颜厉色地教育我,“阿玳,你性子还是太急,娘亲以前说过,无论是看到的还是听到的,凡事在没确定之前万不可轻易下结论,否则只会伤人伤己。“
世人对于自己的耳目大多过于自信,他们判断一件事情的对错与否,就是根据自己的所见所闻来下定论。
我那时候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义。只是想尽快将苏遐找回,将我那一堆小玩意儿找回。
但令我和苏嬷嬷都没想到的事,派出府找苏遐的下人前脚刚出府,后脚就在后巷撞到了苏遐一干人。
苏遐死死抱着一个包袱,被院里另一个小厮揍得死去活来,包袱里是一件用上等丝绸做的锦绣罗裳裙,那是我娘亲用宫里赏的绸缎给我做得,因为颜色不喜欢,我只穿了一次就压在了衣柜底下。
我娘亲轻声问苏遐是怎么回事。她当时就像现在这副样子,跪在地上抖着双肩,说这衣服怎么说也是皇后娘娘赏的布做的,还是应当妥善保护洗一洗的,结果刚拿出来就发现袖口裂了,这布做工复杂,我担心小姐挨罚,便打算偷偷拿给自己认识的一位绣娘缝一下,没想到撞见院子里的一个仆人抱着东西跟人砍价还价,还想抢走小姐的衣服拉我去顶罪。
我娘问,为什么宁愿挨打也不交出衣裳呢?
那时苏遐鼻青脸肿,却依旧用坚定不移的眼神回答:“小姐对我有恩,怕衣服留到外面被有心人利用陷害苏家。”
那晚苏嬷嬷从那个小厮的床铺底下发现了不少的东西,小厮也十分利落地认了罪,我平生第一次有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感觉,对苏遐十分愧疚,我让爹允许她和我一起读书识字,告诉府里的人苏遐是我的好朋友,真正的对她毫无保留。
这种毫无保留一直持续到我十五岁及笄,那晚我约了一众千金小姐去后院赏月,临近四月的天气,晚上却还倒着春寒,和我在凉亭聊天的余小姐打了个喷嚏,我担心她染了风寒,便回头叫苏遐去我房里取件斗篷来,只是等了半天都没见人回来。
那时月色刚刚挂上柳梢,我因为有别的事情,便让下人去催催苏遐,可下人回来的时候一脸紧张,凑到我耳边说苏遐被霍小姐拦在了假山后面的小池塘,一直不依不饶。
我面露不快,霍语宁大抵是不敢对我怎么着,所以一直明里暗里找苏遐的麻烦,担心苏遐被欺负,我便急匆匆赶了过去。
小池塘里的荷叶初露新芽,水里宕着盈盈月光,霍小姐站在苏遐面前气急败坏地骂着,小贱蹄子你长本事了,一个丫鬟都敢欺负到我头上来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怎么?还想着跟苏玳一起陪嫁过去做个暖床的?先不说苏玳能不能嫁给三皇子,就算嫁了,她那样一个极度护食的人,会允许自己的丫鬟跟自己共事一夫吗……
苏遐一点也不怕她,学着我的语气对着颐指气使的霍小姐的眼睛说道:苏家的事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插手。
她说完这句话顿了顿,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一样,又大声说道:“夫人小姐教我识字,不让我干粗活,就是为了让我陪嫁的,陪嫁丫鬟是干什么的你应该知道吧!等我成了三皇子的人,苏家都要对我客客气气,更遑论你一个……”
苏遐还说了什么我已经记不大清,只知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后背像是被人拿刀子狠狠捅了几下,再反应过来就已经走了上前拉开打成一团的两人,然后我在两人的诧异中狠狠甩了苏遐一个耳光,胸腔里的那团火像还是没有发泄过一样,我强忍着再打第二掌的冲动,打算先打发掉霍小姐,没想到却吵了起来。
我娘从小就说我,长了一张不好惹的嘴,但凡有人想在我嘴上讨便宜,几乎都是气急败坏拂袖离去,我正在气头上,有些大言不惭,逼得霍小姐过于气急败坏,摘掉头上的簪子就朝我刺去,我已做好准备不让她活着回去,所以并没有侧身闪开,只是苏遐动作比我还要快,一脚将人给踹进了池子里。
那晚上苏遐也是跪了一夜,说自己只是想气气霍语宁,不敢妄想我的东西。这个世界对女人向来不公平,即使齐国民风再为开放,也没有几个男人能做到像爹爹娘亲那样一生一世一双人。
很隐晦地来说,陪嫁丫鬟便是娘家给夫家塞去的女人,也不能怪苏遐会有如此想法,或许整个京城的人都是如此想的,我那时才真正的感受到了危机,对姜黎以后不属于我一人的危机。
苏遐救了我的性命,而霍语宁的事情于情于理我都要掩下去,但对于苏遐,是彻底回不到从前,可是我没有想到,她竟然可以如此不顾那么多年的情义,毫不犹豫地背叛了我,甚至还将我这三年来的所作所为添油加醋地告诉了姜黎。
我收回思绪,看着地上跪着的苏遐,问她是不是告诉姜黎霍语宁是我推下去的。
苏遐愣了愣,第二天府衙来查霍语宁坠水,殿下故意以找到了证据来套她话,她当时害怕极了就跪地认错,说小姐也是一时冲动,谁知姜黎冷笑着说果然如此,然后抽出剑放在她的颈上,威胁她不准将此事说出去。她那时见姜黎有意帮苏玳掩饰,便哭着求他别去***求证,拿他送给苏玳的小黑举例,拿苏玳带人去拦给姜黎送点心的太傅嫡女举例,拿刚刚落水的霍语宁举例,告诉姜黎一旦苏玳知道了是她告密,她就无法活着离开……
我见苏遐不说话,心里已有答案,告诉她这三年来我待她已经仁至义尽,可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底线,断不能再留她待在府里。
苏遐的额头已经磕破口子,血顺着惨白的脸往下淌,眼神怨恨,终于说出了这些年的心里话。
“仁至义尽?我稀罕你的仁至义尽吗?这些年来你说一套做一套,嘴上说着从没有把我当做下人,却总是一副高我一等的样子。对我的好仿佛就是一种恩赐。
为什么老天这么不公,明明我们都姓苏,你是京城名门闺秀,而我却穷得被自己亲爹卖掉。我长得也不差啊,我凭什么只能做一个下人!”
凭什么她只能做下人?这她不应该问我,我心神俱疲,懒得跟她耗下去,挥挥手让人将她拖走,在院中打个二十板子以儆效尤。
可惜苏遐不识好歹,“我看你们谁敢!我是要嫁给三皇子的!你们这些**若是碰了我三皇子一定会追究的!苏玳,你也就托生比我好,如果不是生在苏家,你什么也不是,三皇子更不会看你一眼!你现在就是整个京城的笑柄,已经什么也不是了,三皇子许诺过无论娶不娶你都会将我要走的,我到要看看你们谁敢打我……”
她这话彻底踩在了我的底限上,我头一回觉得苏遐这个人精也会犯傻,我虽然不知道她和姜黎到底做了什么交易,但现在姜黎既然出口将她卖了,就没打算要她,他自始至终不过是在利用她而已。
苏遐被我这话怼的哑口无言,半晌又摇着头说不会的,殿下不会这样对她的。
我定定看着苏遐,这一回眼里再也没有痛惜,见她现在如此,心里莫名有一丝**,于是我又接着嘲讽,“你在他眼里不过是个下人而已,你信不信过不了多久,他连你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怎么你就是没有自知之明呢?”
“不会的,不会的,殿下不会抛弃我的!你在骗我,三年前我就应该让你自生自灭,你这个妒妇**!你不能这样待我!”
如果三年前她不自作主张踹霍语宁一脚,事情或许还没有那么麻烦。
我平生最不能容忍别人的背叛,却在一夕之间被三个最在意的人背叛,一个是我的爱人,一个是我的朋友,一个是我的姐妹。
我已经完全没有耐心,摆摆手不再看苏遐摇头晃脑自言自语,吩咐秀禾将她拖出去。苏遐立刻不装疯卖傻,用力推开众人抱着我的腿乞怜。
“小姐,你不是说人人平等,下人也有活着的**吗?小姐求求你不要杀我。”
我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但还是像以前跟她解答书中问题那样,十分温和地看着她,“你当然有活着的**,可是苏遐,我是你的主子,我说你有活着的**时你才有啊!”
我怒其不争,十分失望地摇摇头感叹,“苏遐,你跟了我那么久,这么简单的道理还不明白吗?”
说完我又看着她旁边站着不知如何下手的下人们,催促他们赶紧将人拉走,“直接乱棍打死!”
苏遐惊恐的看着我,连滚带爬地起来就想往房间外面跑,却轻而易举就被人拦住了,她冲着院子里紧锁的大门喊着大公子,大公子,快来救我。
苏遐的惨叫声混着棍棒落在身上的声音格外刺耳,吵得我脑壳疼,我不禁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苏遐的时候,那时候和哥哥一起出府,她就在我们府门口不远的地方跪着,头上插着一根草,周围到处是人,**正跟一个油腻腻的中年男子讨价还价,仿佛卖的是一颗白菜。
我那时候并不想多管闲事,路过的时候偶然与苏遐对视,被她眼中满满的求生欲和单纯的眼神给触动到,我从未想过还有孩子竟然活得比那些小乞丐还要惨,毕竟京城的小乞丐都被户部统一建造的学府给养了起来,也算是有家的人。
于是我自然而然地停下了脚步,拉着哥哥的衣袖让他帮我买下了苏遐。
只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我连最后一个朋友也没了,但我不后悔,毕竟这种致命的朋友留在身边也是个祸害。
外面渐渐没了声音,秀禾推门而进,说苏遐不经打,才二十板子就晕了过去,是否要将人泼醒继续打。我原本以为她能撑到三十板子,由此可见这些年将苏遐娇惯得够狠,狠到她都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指了指桌子上的一个大包袱说不必,包袱里面是苏遐的私房钱和我给她准备的一些金银首饰银票元宝,我让秀禾将她带到别院,找一个好郎中给她看看,等人好了就把这个包袱交给她,让她伤好以后永远都不要回京城。
秀禾眼里都是震惊,“小姐,她这样对您,即使将人打发卖了都不为过。”
以前苏遐跟下人相处总是带了点骄傲,觉得自己跟那些下人不一样,高了他们一等,在他们面前跟个主子一样。现下苏遐犯了那么大的错,大家都在看笑话,刚刚他们打苏遐的时候更是用了吃奶的劲儿。
大约苏遐是我这些年唯一的朋友,我还是舍不得下死手。只让秀禾找个人照顾好苏遐,直到看着她离开京城。
第十一章
同时被两个最信任的人背叛是极其痛苦的,更何况我这种痛苦还要建立在全城百姓茶余饭后的快乐之中。
那是我从宫里回来后的第三日,躲着我不敢见面的霍语宁忽然命人送了请帖,说尊为天下第一的明月楼分店开到了京城,不知是否有幸请我吃个便饭。
她当然没有这个荣幸。
只是自那日她把我认错为林曦之后,便一直躲着我不见,而我为了守护我那最后一丝尊严,还有困扰数日的谜团,我还是让秀禾给我画了个精致的妆容,遮住我的黑眼圈去赴了霍语宁的宴。
马车一路走走停停,街上新出了不少有趣玩意儿,我特地吩咐秀禾另买了一份,终于在霍语宁耐心完全耗尽之前上了明月楼。
“抱歉,马车经过闹市的时候堵了,索性就给你买了些东西当做赔礼了。”
霍语宁刚起了一半的身子又生生做了下去,假笑着请我入座,“没事,我也就刚来了一会儿而已。”
她故意将“而已”两个字咬的很重,又叫小二来收拾桌面上那一**的瓜皮残核,然后便拿出菜单边点边问,不消一会儿,桌面便摆齐了满满一桌酒菜。
我看着狼吞虎咽的霍语宁,觉得她选这家酒楼不是因为菜好吃,而是因为上菜快,快到让她完全可以把控好尬聊的时间,然后就食不言。
但我没有她那么好的食欲,一边吃一边看窗外楼下过往的人群,将每道菜各尝了一遍后,忍不住问她找我做什么?
跟前几次见面不同,她这次似乎整个身体都处于僵硬状态,然后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巴,小心翼翼地问,“那个,你还好吧?”
我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答就被她抢了话,她的手摆成了拨浪鼓,“你可别误会,我没有看你笑话的意思,就是曾经有那么一瞬间是真把你当好姐妹的,我的意思是,你身份尊贵我肯定不敢高攀的……啊,烦死了,反正你千万不要做傻事啊,世上男人千千万,这个不行咱就换,你越过了这棵挡你视线的树,就会发现前面是一片更大的森林了……”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说完又叹口气一副仁至义尽的样子,然后猛喝了两口酒起身告辞。
我在她即将跨出包厢门的时候喊住她,张了张嘴终究没去问为什么不能拿我当姐妹这种愚蠢的话。
我问她为什么会把我当成林曦,她似乎没想到我会猜到林曦,脚步豁然停住,转身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掏出袖子里的东西给她看,“是因为这只簪子吗?”
看她的反应,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于是十分确定地说,“你不认识林曦,但却非常想跟她打好关系,是因为觉得她一定会嫁给姜黎,还是说姜黎一定会……”
后面的话我没有来得及说下去,刚刚还好好站着的霍语宁就已经脚底抹油,直接从楼梯上栽了下去,楼下一阵兵荒马乱,伴随着她丫鬟略显夸张的哭叫声,霍语宁被她的下人们抬出了明月楼。
我端起酒杯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吓得秀禾夹菜的手一抖,一块鱼肉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落在了地面。
回府的途中马车一路摇摇晃晃,走的并不安稳,颠的人直想吐。我不得不叫停马车下去透气,也好让乱成一团麻的脑子清醒清醒。
马夫走的仍是来时的那条路,集市尚未结束,走起来寸步难行,我看离苏府也不过两个街道,便和秀禾闲逛着先行一步。
大约是在一个馄饨摊旁边,我们与两个身穿苏锦的姑娘擦肩而过,一个不注意险些被其中一个绿衣姑娘撞倒在地,那姑娘似乎很急,匆匆说了声抱歉便跟着同伴相携离去。
一切就像是安排好的,那两位姑娘便走便压着嗓子说的悄悄话,一大半都进了我的耳朵里。
“咱们还是赶紧回家吧!我女红还没有绣完呢!要是被姑母发现偷偷跑出来,又要挨说了。”
“烦死了,我娘恨不得一天给我们找十个教习嬷嬷,到哪儿都是规矩,动不动还拿别被夫家退了婚来说教!”
“唉,我爹不也是这样?不过你听说了吗?上次跟我们一起吃饭的韩小姐,因为发现她未婚夫逛花楼,就找人把人家的店给砸了!”
“呵,真是稀奇,不是说那韩小姐的未婚夫是个穷书生吗?一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现在是吃了豹子胆吗?”
“还不是苏玳那事闹得?听说她那未婚夫当时就指着她的鼻子骂妒妇,还扬言要效仿三皇子不畏权势、敢于反抗的气节,就算是有违父命也要退了这门……”
她们渐渐走的远了,我没能听清后面韩小姐有没有被退婚,秀禾安慰我不要听那些个无中生有的闺阁传闻,转头脸色比我的还要难看。
我无奈的笑笑,只是觉得这真是一件奇事,五年前婉贵妃一袭红色舞衣在教坊司脱颖而出,被微服私访的皇帝带回宫独宠,当时京中女子受此影响,争相模仿婉贵妃的妆容,导致红色丝绸水涨船高,物价都失了平衡。
而今日,我苏玳何德何能,情随事迁,让京中女子的地位一落千丈?
像是触了什么霉头,打那以后,似乎我每次出门,都能感受到一些人的异样眼光,很奇怪的,那些人明明离我远远地,神色无恙,却转头在和同伴交流的时候,说出一些鄙夷、怜悯甚至憎恶的话。
这种接憧而来的不快意的事情,即使我再如何装作不在意,它也像一根浑身长满刺的藤蔓狠狠环绕在我的心头,疼的人喘不过气。
打那以后我很少出门,在家闭门谢客,不给任何想看我笑话的人机会,如此浑浑噩噩沉寂了半月有余,终于惹怒了娘亲,在一个微凉的早晨将我连人带被提了出去。
我那时正趴在被窝里看字条,娘亲忽然冲进来一边扒我被子一边骂我没出息,完全无视我的慌乱和歇斯底里。
“苏玳你还是不是我女儿?不就一个男人吗?伤几天心,流几天泪也就算了,你难道还真打定主意这样过一辈子了?看看全家都被你折腾的什么样子了!”
骂到最后她又哽咽了,“他们做的错事,凭什么过不好的就是你?”
我心里一面明亮起来一面又很不是滋味,坐在门槛上抱着我落泪的娘亲,叹了口气,像小时候那样将自己都缩进她香香的怀里。
我告诉她,我永远不会为了别人的错事来惩罚自己。道理我都懂,但现下所经历的痛苦,是我这些年来经历中,最让我感觉到痛不欲生的。
我只是彻底看清了自己和姜黎的关系,满脑子都是以后该如何在京城自处,出门又该怎样应对那些人的异样眼神,如何挽救自己的名声,像那些普通女子一样找一个真心待自己的人成婚生子。
如果人生是一盘棋局,毫无疑问地,我已经把自己这盘必赢的棋局搞得稀巴烂,每每想到这里,就觉得这几年确实傻得透顶,为了一个随时可能会抛弃自己的男人,无视掉身边的一切,日日围着他转,名声臭了,甚至连一个可以诉苦解惑、安慰自己的朋友没有,活生生将一条****走得寸步难行。
那天娘亲哭了好久好久,抱着我说等朝中安稳就让爹爹告老还乡,我们一家人找个山清水秀空气好的地方,再也不回京城。
初秋细雨连日不断,京中有名的酒楼雅苑的人工湖,成了文人墨客聚集的一个重要场所,他们把酒当歌,时而对着湖中的残荷赋诗作对,时而望着岸边的斜柳伤春悲秋。
但凡喝了两壶酒,再凄苦再不得志的人生话题,也会一时冲动转变成对朝堂暗流涌动的不忿,以及上面那位的昏庸与无能。而若提起上面那位,便又会极其自然慎重地玩味地提起皇帝的病。
所说云云,无非是说朝堂诡*多变,老的还剩最后一口气吊着,已然神志不清,钦定那位虽无能,但好歹是官方认证。
又或者是大势一定,现在整个朝堂里里外外都是谁的人?等老的一去,是不是官方认证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除了以上两个说法,也有过于谨慎而选择中立的,认为成王败寇,不过是哪一位等不及,先出手提前送老的往前迈了一步的事情。
兴许是这话题太沉重,这些对酒的人齐齐叹了口气,绕是趴在二楼雅间出神的我,都能从中听出一分凄然来。
“这些刁民口无遮拦,竟敢妄议皇家之事,奴才这就派人将其处理干净!”
姜毅笑着止住身后的人,“市井小民而已,本宫这点心胸还是有的,再说美人在侧,万一被吓跑了怎么办?”
我倒茶的水顿了顿,感觉身后那个太监朝我看了一眼,而后说了声诺退回原位。
“本宫数次邀约阿玳都避而不见,如今锦书传情,可是想起了我的好,后悔了?”
“太子殿下真会说笑,只不过是一封回信,倒是殿下,说好了送臣女一份礼物,现下酒也喝了,饭也吃了,莫非殿下是要食言?”
那张与姜黎有着三分相似的脸表情变了变,随后又是一脸温和笑意,他拍了拍手,雅间的门便一开一合,进来一位身形小巧面容秀丽的女子,那女子低着头跪在姜毅身侧,等他授意后,才乖乖地自报家门,声音温软,一听就是江南的口音。
“民女姓林,单名一个曦字,是江沪第一镖的总镖头林跖佑的女儿,也是去年江南**的唯一活着的人。”
姜毅挑起林曦的下巴,指腹在她唇边摩擦,“哦,这京中的人皆知,林跖佑那幸存的女儿流落教坊,阴差阳错进宫献舞,被皇上赐给了三皇子 ,现在可是无比尊贵的皇子侧妃。”
“她是假的!求太子**女做主,您知道的,若不是我父亲为……”她话还未说完就被姜毅松手甩开,急急打断了她的话,“好了,本宫自然信你,横竖不过是个冒牌货,我和姜小姐自然会为你主持公道……是不是阿玳?”
“啊,是……您说什么?”我正意犹未尽地看他们演戏,猛然被姜毅点名有点懵,倒是姜毅十分耐得住性子,脸上笑嘻嘻地,一点儿也没有太子该有的样子。
“我说不如我们合作,我**那日便立刻封你为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心里有些不嗤,但也不敢真的冷笑出声,他见我没说话,便又说道:“姜黎任你处置,总比你任那个假货处置的好。”
我说容我想想,最后他倒也没有再说什么,客客气气地命人将我送走,倒是在出雅间的时候意料之中地听到了那句“不过读了几年书,真以为自己就是个心系庙堂的圣贤了,本宫倒是要看看他们肚子里装了多少墨水。”
这就是姜毅和姜黎的区别,姜黎即使心眼再小,也不会靠让人闭嘴这种方法来自我麻痹。若撇开个人情感,姜黎在**大事上确实甩姜毅几条街。
不过姜毅最后给我说的那句话倒是没错,任人宰割倒不如我为刀俎,只不过我已经有了自己的计划,姜毅这种暴虐无道色令智昏还心肠狭隘的人,实在不配与我站在一起。
我还是得想个万全的法子。
皇上最近夜里总梦到有人逼宫,害了比病还要严重的疑心病。
听哥哥说,有次他去宫里当值,恰好陛下在寝殿午睡,他便和姜黎在殿外候着,谁知不肖一刻钟的功夫,陛下便从床上惊醒,掀开玉枕拿起底下那把削铁如泥的宝剑,一剑砍下了正给陛下擦汗的太监的头。
**多都是贪生怕死,更何况是陛下这个拥有了天下一切的人,美人,权势,财富,他拥有的越多就越舍不得撒手。陛下舍不得撒手,那些盼着他松手的人就有些蠢蠢欲动,朝里禅位之说越发猖狂,陛下开始担心他哪天别像高祖一样被自己的儿子给逼了宫。
是以他在噩梦中惊醒下意识杀了靠近他的宫人以后,外间的人听到响动都冲了进来,包括姜黎和哥哥,陛下心有余悸,看见姜黎冲了进来,又想起那个被看不清面容的人杀了逼宫的梦,当时就将姜黎呵斥了一通。
秀禾幸灾乐祸的将这个事儿转达给我,然后说姜毅打算过几日就求陛下赐婚,太子和丞相嫡女的结合,定能为陛下冲散诲气,扭转国运。
秀禾说到成亲的时候整个人都神采飞扬,以致于看到哥哥的时候差点打翻了手中的竹筐,还好我反应快,及时扶住,摘了一上午的桂花才没有化作来年的春泥。
哥哥将一个精致的食盒放在石桌上,从里面拿出一碟桂花糕,桂花糕碟子的边缘还雕刻着精美的简画,头戴蓑笠的老翁,踩着一叶扁舟独自泛游。
那是京城最有名的客时居的标志,客时居的老板名满天下,自**出门闯荡寻遍天下美食,学艺归来后为了功名进宫做了御膳房的总掌事,后来因为受不了宫里的规矩,与先帝协商之后辞官离宫,在天子脚下开了个客时居,一心只做糕点小吃。
对于这种皇帝都不能约束的人,其他人自然也约束不了,客时居除了招牌够硬以外,还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就是厨子按量做糕点,每人每日只做100份,排队购买,卖完就收拾家伙式离开 ,这种限量抢购,饥饿营销,一直是京城名门最受用的一套,所以常常不惜雇佣几十个人去排队,也要吃上一盘宫里的东西。
我也和他们一样的庸俗,尤其是他们家的桂花糕十分的偏爱。
秀禾掩袖笑哥哥,“大公子您来晚了,小姐前几日给客时居的张大厨送了几罐自酿的桂花酒,他欢喜的不行,就允诺教我们小姐一样糕点,现下我们花都摘了,吃了午饭就去客时居学去啦!”
哥哥将一块桂花糕放到我的嘴边,“不晚,你家小姐现在多吃一块,我那精心呵护了十几年的桂花树就能少‘疼’一点。”说罢见我咬了一小口,又弯腰看着我的眼睛问,“怎么样?客时居新出锅的第一块桂花糕,这可是你哥我从昨晚当值回来就去排队,排了一夜才抢到的。”
我仔细品尝了一下,入口细腻滑嫩,咬起来糯糯的,伴着淡淡的桂花香味儿在喉间萦绕,东西绝对是客时居的,但是不是第一块,估计连张大厨自己都不知道。
哥哥还是从桂花糕谈到了太子的话题上,他大约是将刚刚的话全听了进去,眉头蹙着组织语言,责备我不应该如此任性,执迷不悟地就把自己的终身大事给算计进去。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评判出我是在执迷不悟地,太子身份尊贵,这整个京城的女子谁不想当太子妃,我放弃了姜黎,嫁给太子也是错吗?
我问哥哥,倘若按他自己的说法来,我现下嫁给谁才算是真心,是不算计呢?
哥哥眼里都是疼惜,半晌没有说出声,在我失望至极打算离开的时候才隐忍着开口,“阿玳你知道的,爹和娘都不想你与皇家的人再有交集,等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以后,我就带……”
我自嘲着从他身边过去,不知该可怜姜毅还是我自己。
我们两个的一生仿佛就是一出皮影戏,我们不需要做什么,只要按照牵线人的意愿按部就班,没有什么适不适合,只要如他们所想就是了。
我让哥哥放心,姜毅我自然是不会嫁的,无论我要做什么,这辈子都不会与姓姜的人再有半分纠葛。
客时居的糕点之所以这么闻名,是因为他们从材料的选择,到和面的手劲、蒸笼的火候,都极为考究,我和秀禾自晌午饭后便在后厨待着学艺,每日从早到晚,披星戴月的学了大半个月。
张师傅将咬了一半的点心放进玉蝶里,终于赞赏地点了点头。
秀禾这十几天里见惯了张师傅摇头,现下见他如此肯定,便也不再排斥自己做了那么久的小白鼠,当即激动地拿起一块扔进嘴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赞许,“小姐,现在味道果然一模一样了!”
我松了口气,让秀禾将糕点打包了一些回去。为了表示张师傅这十几日的照拂,又特地将之前说好的酬金提高了一倍,同张师傅真心实意地道了个谢才离去。
明天是重阳节,正好可以做些放在家宴上给大家一起品尝,我将带回的糕点拿给了爹娘尝了尝。
我娘喜不自胜,连吃了几块忽然想起了她得宝贝儿子,她最近总是找各种理由缓和我和哥哥的关系,硬是止住了继续吃的**,半拖半拉着我去送给哥哥品尝。
秀禾说碰巧看见哥哥去了书房,我们就在他院子里的堂屋等着,他的桌案前摆了很多的书,应该是这几日忙的都没有回府睡觉,下人们又不敢乱碰他的东西,整个桌面乱成一团。
我闲着无聊,就和秀禾将桌面的书都收拾了一下放回原位,有些书里夹了几片盆栽的落叶,只好将书倒过来一本一本的清理,无意间从一本书里面甩出了一封信。
我原本是不想看的,但那信应该是被主人翻来覆去的打开过,信封满是褶皱,我十分好奇,直觉的这封信与自己有关,便打开看了一眼。
总共两张字条,纸条上寥寥数字,上面那张写着:近日一直在宫里,宋人未曾露面。应该是找到了宫里的奸细。
打开第二张,赫然让我明白哥哥为何反复查看:
大人,您的猜测不错,宫里那位不是林曦,属下在江南走访数日,林曦一家与宋国并无半点交集,宫里那位应是宋人冒名顶替,林曦至今下落不明。
我时常说林曦是个幸运儿,无论是在任何时候。我原本是想将那封信件带走,再看看如何在戳穿林曦身份的同时让哥哥撇清关系,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将它收入袖中,哥哥就推门而进。
慌乱之下我偷偷将信塞给秀禾,拿起食盒迎上去给哥哥说话,他大概是好久没见过我如此热情,被硬缠着塞了一口的糕点也不气恼,等我强装镇定给他闲聊了几句后,忽然回身看了眼桌案,敛起神色走了过去。
我心下一凛,原本杂乱无章的桌案此时十分工整,一本本摊开的书册被整齐划一地摞在一起,哥哥从那摞书中掏出一本《水经注》,纸页在紧张的气氛下翻动着,又忽然一停。
明显松了口气。
“哥?怎么了?这是……”我凑过去看了看,假装第一次见那封信,手刚刚触碰到书角就被哥哥避开,书就被他轻轻一合随手放进了旁边的书架里。
“没什么,前几日朝中一直在谈论江南的水库修建,我就查了些资料了解地形……哦,对了!你刚刚说明天在家宴上要如何?”
我静静看着他的眼睛,将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便找个理由回了自己的房间。
其实林曦是刺客这回事我早该想到,端午那次刺杀行动前,我和她待在一起无缘无故被人打晕,她一介武夫之女,在京城举目无亲却能扮成**进宫,皇上被行刺,她被赐给姜黎……
这所有的疑点都有迹可循,我早就猜到林曦的身份不简单,尤其是霍语宁如此急切地想见林曦,但即使如此,我也只当她是另有隐情才进宫,并没有把她与宋国奸细串在一起。
只是现在,那个要杀了齐国皇帝的人成为了姜黎的妃子,也就是无时无刻可以接近陛下,也能在姜黎身边获取大量的情报,甚至齐国的布防图。
**大义与儿女情长,哥哥自知谁轻谁重,为何竟这般犹豫?
还是……他早已将实情告诉了姜黎,那姜黎怎么想的呢?义无反顾的将她从一个侍妾抬为侧妃,还是想将近就近……
想到此我内心就隐隐有些期盼,觉得他若是有自己的苦衷迫不得已,我还可以原谅他。
但我无法确认姜黎是不是真的知道林曦是奸细,我打算按兵不动。
家宴结束后,我们一家四口围坐在院子里赏月。这是自我被退婚之后,我们一家人第一次围坐在一起,就像小时候那样,娘亲就会突然想起来自己的夫君是个文臣,于是便做主以月为引,拉着我们赋诗作对。
娘亲是一个豪爽的人,于是我们的罚酒亦与娘亲的性格般豪爽,谁输了就喝一碗桂花酒。可每每几个回合下来,接不上下联的娘亲就开始耍赖。
大部分这个时候,娘亲必耍赖成功,然后就把自己的罚酒推给接她上一句的哥哥,于是像心有灵犀一般,我在哥哥认命般伸手去接娘亲的酒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将我还没有喝完的酒倒进了那碗酒里。
我对哥哥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伴随着爹和**幸灾乐祸,哥哥只能无奈的耸耸肩,端起那碗早已溢出来的罚酒一饮而尽。
天上的银盘已经藏进云雾之中,娘亲喝得酩酊大醉,被爹爹抱回了房里。我还像小时候那样,趴在哥哥的背上,从花园一路数着哥哥的步数。
“阿玳,哥知道你怨我,有些事情不是你看到的就是真的,更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的,你什么都不用做,三个月,只肖三个月……”
他不想让我陷入皇位之争。哥哥的背随着声音颤动着,我其实并没有刚刚表现的那样醉,心里隐隐有了答案,或许他和姜黎真的在下一步大旗,三个月后,等一切都尘埃落定,我仍是他们眼中最珍爱的人。
但我始终太看得起自己,哥哥的计划确实是想让我安静地度过这三个月,但姜黎的计划里,未来要和他携手的人是林曦,是那个他知道但甘愿冒着生命危险放弃一切的宋国奸细。
我自从知道了那个女人的真实身份以后,其实真的很听哥哥的话,老老实实在府里待着,真正让我对姜黎感到彻底失望的,是我有次受容妃召见,不得不去去宫里请安。
那时我已经很少与外人往来,更是婉拒着太子的来信,不曾与他再见一面。所以为了躲姜毅,我特地绕了一个小道,谁知这一绕不好,恰巧看到了姜黎处的两个小太监在私下里交易。
其中一个高个子的太监一边从低个子太监那接了一个食盒,一边稀奇道:“你说这三皇子还真是在意婉妃的孩子,吃穿用度不仅亲自照拂,连御膳房的东西都不放心,除了婉妃宫里的小厨房的东西,别处的都偷偷赐给下人,你说这怀胎十月,桂公公得从这些个贪嘴的奴才手里捞多少钱?”
矮个子太监接过钱袋的手立即捂住了他的嘴,“嘘,你脑袋不想要了!婉妃怀孕的事情万不可说出去!不然若是被苏家那位知道,三皇子一定会杀了我们的!”
“小的知错,不过三皇子未免防那位防的太厉害了,就说重阳那日苏小姐亲自做的糕点,这阖宫上下尊贵的都送了一份,这婉妃拿着糕点还没有放进嘴里就被三皇子紧张地夺走给扔了去,好像苏小姐要害他们娘俩似的。”
“哎,这女人也是可怜……”
我跟容妃见了面,在商定完容妃假死的日期和如何在宫外接应她的计划后就失魂落魄地离开,那时深秋已经跟绿叶镀上了一层金黄,外面的风很大,一股脑地将叶子全打在了地上,仿佛在嘲笑我对姜黎的那丝幻想。
夏衫彻底褪去,我被娘亲生拉硬拽进了东巷的一个裁缝铺里添置新衣。
铺子的掌柜八面玲珑,将今年新出的样式挨个儿给我们看了个遍,将我娘哄得格外高兴,当即挑选了五个样式,给我和她一人定制了一套。测量身形尺码的时候,随行的姑娘说现在很多达官贵人都不太喜欢同他人一起量衣服尺寸,所以便将我们带进了两间相邻的侧房。
谁知我刚踏了进去,就与里面躲了大半个月的人视线相交。
太子殿下还不至于蠢到无药可救。
我收起心中的讶异,同姜毅行了个礼,告诉他大可不必这么大费周章的来见我,直接派**大方方地去苏府传召,我苏玳自不敢怠慢他。
太子殿下转了转拇指的玉扳指,整个人看起来极其慵懒随意,他并没有诘问我这些天的避而不见,而是用极其随和的语气同我说道:“本宫来给你分享一个好消息,我的人对端午那日抓着的刺客严审了数日,那宋人终于支撑不住,松了口,你猜他都同我说了什么?”
我捏袖口的手猛然攒紧,稳住心神轻笑了一声,“太子殿下莫非是记错了?端午的刺客被禁军悉数绞杀,幸存的几人不肯就擒全都服毒**,宫里人人皆知。”
“若不如此,本宫怎么将人带回去审呢,又怎么知道宫里的林曦是宋国的奸细?”他说这句话时仍然很温和,可脸上阴恻恻的笑容和那几丝绝处逢生后的胜券在握交织在一起,扭曲非常。
原来他一直都没有相信过我!
“你果然早就知道了。”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姜毅用几乎威胁的语气同我商量:“你说父皇要是知道我那三弟勾结外敌,意图叛国篡位,还能睡得着吗?”
一个林曦,一个被逮的宋国刺客,两个关键人物都在他的手里,以陛下的脾气,即使看在是亲生儿子的份上也会惩的姜黎无法翻身,哥哥跟姜黎一直形影不离,若真到那时,苏府结党营私的罪名必会做实。
而如今情形下,姜毅还来见我,无疑 是想将我爹拉到他的阵容,我彻底明白了他的意思,自始至终,他并没有觉得跟我在一**上,就是笼络了苏家,他也不信我有这个能力,他真正的目的不过是让苏家彻彻底底地心甘情愿地为他所用,这样由苏家的支持,哥哥的里应外合,他几乎可以不费一卒一兵!
“不管你这段时间是什么意思,苏玳,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同苏相误会太深,你哥哥又是个不好相与的,劳烦你将本宫真心求娶的诚心告知岳父。”
姜毅给了我三天时间,若三天之内他没有收到消息,这些个人证必会出现在朝会之上,而一直为姜黎办事的大理寺卿苏卫,还有他背后的苏家将第一个被推出来彻查。
其实告知了又能如何,我爹娘生性坦荡,我娘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威胁,我爹性格极为固执认死理,哥哥更是遗传了娘亲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格。
若是跟他们说了,大抵是我爹将哥哥暴揍一顿,然后一家人宁死不屈,跪在殿外负荆请罪慨然赴死。
我在家恐惧不安了两个晚上,我一直在想两全其美的法子,第三天早上又被噩梦吓醒,是苏遐来找我偿命的噩梦。
秀禾坐在床边抱着我安慰,说苏遐活的好好的怎么可能来找我,梦都是反的,她**上的伤疤都消了,现下应该在老家开了间裁缝店过逍遥日子了。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还能骗你不成!”
我眼里**大颗大颗的泪水,辨不清秀禾脸上的表情,苏遐满身溃烂站在我床头叫我起床洗漱的样子挥之不去,我浑身都在发抖,又因为秀禾此时如此温柔的安慰,心里隐隐不忍,脑袋埋进秀禾的颈窝哭了好久。
中午吃过饭,我偷了爹爹的私印模仿他的笔迹给姜毅写了封密信。信中先是表达了两家要结**之好的喜讯,再以苏府要为姜毅献上一份大礼为嫁妆为由拖延时间,将我想了一晚上的计策简短的写了进去。
每逢佳节倍思亲,府里每年都会给一些表现比较好的下人休沐的机会,重阳节秀禾因为我的关系没能回家,我让秀禾将信交给裁缝铺的那个姑娘之后便顺道回去看看,秀禾也就比我大个几岁,她娘去世的时候她弟弟才一岁,她爹为了续弦将她卖进苏府,从那以后,她就一直在苏府待着,再也不愿回去。
秀禾说重阳节是亲人团聚,她没有家,回去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叹了口气,问她弟弟不是自己的亲人吗?如果不是,那又为什么每月都给弟弟寄钱呢?
“小姐,我真的不想回去!”
“不,你必须要回去。”我从荷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银子,狠下心来交给秀禾,“你后母的事情我已经找人办妥了,她再也不会去为难你,你的婚姻大事也有你自己做主,秀禾,就算再迫不得已,也要想想那个时刻惦记你的人,你弟弟快要科考了吧,这些钱拿着,回去给你弟弟做一件好的袍子,等开春**,也能讨个好彩头。”
秀禾拿着钱的手有些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她胡乱擦了一下眼角的泪,声音颤抖,“小姐,那封信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她果然看到了,我本来还不是很确定,只不过这样一吓,她就全招了。
我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没关系,只要你不说出去,我保证你弟弟在科考前都好好的。”
我顿了顿,“只是苏遐的事……”
秀禾抱着我的腿,“小姐,苏遐不是我杀的,我平时是看不惯她,但也只是拿了她的盘缠,她得罪了那么多的人,庄子上的人都对她不管不问,她是病死的,给我没有任何关系!”
说到这儿她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小姐,你,你知道我们会……,你是故意放她离开苏府的!”
我笑了笑,我又不是圣人,不会对别人一忍再忍。我可以在爱的时候小心翼翼,也可以分开后转面无情。
“如果不是你自己的原因,我再有想法又有什么用呢?秀禾,我不想和你争论苏遐是怎么死的,你身上背着一条人命,如果这件事被别人知道,你弟弟还能科考吗?”
秀禾满脸惊恐,“小姐……小姐您放心,我什么事情都不会说出去的,我一定忠心耿耿……”
死人才会忠心。
她显然被吓到了,苏遐是我让人赶出去的,我故意在她面前给苏遐收拾盘缠,又放了大量珠宝,就是为了让她嫉妒,没想到她果然拿走了那些盘缠,又害怕苏遐事后找我,便给了那些下人一些好处,直接将苏遐捂死扔进了郊外的乱葬岗。
我如今都自顾不暇,哪有力气保她,若不是她想找把柄威胁我偷看哥哥的信,我还不至于置她于死地,想到此我就对她越加憎恶,为何他们总是一个个的要害我?我回头看了眼屋外的景色,天色正好,我冷冷说道:“信要准时送到,你弟弟寒窗苦读数十载,能不能活,以怎样的姿态活,就全靠你了。”
第十二章
清晨院子里落了一层白霜,冷风呼呼地吹着,寒气逼人。
苏府的院子被官兵里外包围了一层,我爹撂下筷子从前厅出来拦住娘亲,黑着脸问刑部尚书这是作何?
李大人从一堆官兵的包围中缓缓上前,姿态端的不卑不吭,“苏大人,令千金与陛下查的一个案子有些牵扯,在下职责所在,还请大人谅解,让苏小姐随在下去刑部一趟。”
他这番话说的很考究,一边是把当今圣上拉出来当令牌来压爹爹,一面又客客气气地要把我“清”走,以免日后再有意外得罪了苏府。
我娘向来是个直性子,又从来没有听说过圣上如今还在管事,便一脸激动地冲李大人质问。能惊动刑部的案子非比寻常,自己的女儿自己最了解,她自然不会信我会跟刑部扯上关系。
我爹很理智,同李大人周旋了几句,便想套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件事情自然是不能说的。我看了看时辰,觉得时间再这样拖延下去,我哥哥这个大理寺卿可能很快就会赶回来了。
我已经等不及,安抚了爹娘几句就跟着李大人走了,连李大人自己都很意外,毕竟没有人愿意去吃牢饭。
端午晚宴宋国的那次刺杀行动,有一个负伤的**逃走,但御林军在现场找到了一枚银簪子,簪子做工很简单,应该是民间的手艺人,于是刑部就按照样式搜遍全城,竟一点线索也没有。
本来这个线索刑部快要放弃了,结果相同的簪子在八天前又出现了,一个女子带着大量的金银细软到一家当铺去卖,当铺老板看到那个银簪子跟官府给的草图样式一样,就故意拖住来人,让小二偷偷报了官。
这个来当东西的女子就是秀禾,她那天被我吓得战战兢兢的离开。大概是惊吓过度,回家的时辰比我预算的慢了一个时辰,害得太子找的那帮人一场戏来回的演。
所以等秀禾终于到家,就看见家里正有一堆凶神恶煞的人来闹事,她的弟弟因为欠了赌债被人拿刀按在地上威胁,秀禾没有办法,便将那包藏了好久都不敢变卖的盘**掉还赌债,结果刚进了当铺就被刑部的人抓了起来。
秀禾是苏府的人,当的东西肯定来自苏府,但那个簪子实在不值几个钱,又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簪子来自苏府,李大人怕得罪苏府,一直不敢轻举妄动,后来太子府的人催得凶了,他严加审问了几天没有结果,最后就把秀禾的家人一起抓了,她才松口说是这些年她家小姐赏的,包括那根簪子。
其实秀禾能坚持这么久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在我的预想里,不出三天她就会将我说出来,或者想都不想,立刻就拉我下水。
秀禾虽然没有立即把我拉下水,但我却在给李大人说完簪子由来,回忆是否有可疑的人与簪子有联系的时候,迅速将霍语宁拉下了水。
我在牢里见过秀禾一面,那时我刚被李大人带进天牢,他将我安排在了一个独立的小间,里面虽然只有一张床和一方小桌,但却比外面那些脏兮兮的塞满一堆人的地牢好得多。
进来之前我已经将簪子的来历交代清楚,就差第二天一早刑部去提人,所以当我向李大人说想看一下秀禾的时候,李大人就允了。
大概是将刑部的刑罚受了一遍,秀禾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她就像一具**一样,浑身溃烂还散发着恶臭,躺在满是泥垢的地上不停地抖,就连最怕的老鼠跳在身上都无动于衷。
她整个人都奄奄一息,这里又潮又阴冷,我十分不忍,是我害她到这般田地,愧疚之心大于怨怼。
我脱掉外衫盖在了她身上,又轻轻唤了她几声,发自内心的想告诉她不要害怕,你和你的家人我一定保得住,可这句话我自己听了都想笑。于是我只能麻木着一张脸呵斥她,嘲讽她将我弄到这种地方就是她所谓的忠心吗?
可我刚张了张嘴,在她扭头用涣散的目光,伸着僵硬的胳膊抱住我的腿求我别伤害她弟弟的时候,我一下子不知道说些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真如古人说的那样,做了坏事就心虚,就害怕,我下意识踢开她的手后退了几步,回避掉她哀求的目光,扭头看向了别处。
“你……我既然答应了你,自不会食言。”我几乎是结巴着说完了这句话,然后踉跄着仓皇而逃。
秀禾已经快死了,无论她能不能活着从这里出去,其实我倒宁愿她能在今晚一了百了,她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没人想让她活着。
心里很痛苦,为我莫名其妙走到这一步感到痛苦,为我伤害了人感到痛苦,为我这可怜的命运感到痛苦。
天牢里到处是鬼哭狼嚎,吵得人精神都快要崩溃了。
我坐在床上一个人蜷缩在床角,越强迫自己静下来脑子就越乱,耳边充斥着的惨叫声不知道有没有秀禾。我实在不想一个人待在这种鬼地方,于是我叫人找来李大人,说我还有很重要的线索没说。
我让李大人告诉太子,能不能将姜黎真正拉下马,霍语宁至关重要。
太子殿下动手很快,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让霍语宁给招认了,簪子的花样是霍语宁设计的,然后将样式卖给了那个银匠,和银匠合作赚钱,说是为了什么饥饿营销,每个簪子的花样只定做一根。但谁知道那个银匠**,又怕从此没有人给他花样做簪子,就每种簪子做了两根,一根的钱平半分,另一根的钱自己拿着。
她说的这话别说我了,连李大人这个不明真实状况的人都不信。一个官家小姐,又是嫡女,怎么可能会缺钱到这种地步,就算是缺钱,更不会将图纸低价卖给银匠。
李大人说到这哼了一声,“那银匠已经招了,那根簪子确实是被三皇子买走送给自己夫人的,要我看啊,这分明就是霍老贼跟三皇子里应外合,搞不好端午那事他霍家也有一份!”
霍家跟姜黎是不是有关系我不知道,但我隐隐觉得簪子的事纯属巧合,霍语宁在没见过簪子之前确实不认识林曦,只能说明她做这个簪子就是为了找人,找那个假林曦,婉妃,但我跟她被关在一起三天,直到我被李大人带走,她都没有承认或否认。
李大人见我没有回应他的猜测,悻悻闭了嘴,对我比了个请字,“苏小姐请吧,殿下要交代的事情李某也已经交代完了,陛下现在正在气头上,苏小姐万事小心。”
我点了点头,看着前面的御书房,松开拳头走了进去。
彼时我和霍语宁,姜毅、姜黎还有那两个真假林曦跪在御书房里,李大人将宋国刺客带了进来,看了两眼我旁边的女人,对着我曾经的好姐妹道了声对不起,然后就对陛下将婉妃行刺的计划交代的一清二楚。
旁边的林曦更是泣不成声,说自己一家人无缘无故就被宋国的人杀害,请陛下作主伸冤,太子几乎还没有来得及添油加醋,陛下就已经勃然大怒。
皇上因为那场刺杀差点死掉,现在身体更是每况愈下,被药勉强吊着。他一直都知道姜黎因为他的母妃对他有些憎恨,但没想到他会伙同外国奸细刺杀他,意图谋权篡位。
他愤怒着抓起桌案上的茶具砸在了姜黎身上,抖着手去拿他的剑砍姜黎,硬生生被几个大臣拦下。在这场闹剧里,婉妃始终一脸冷漠,她甚至连犹豫都不犹豫,就承认了逃走的那个**是她自己,那根簪子是她在献舞之前就勾搭了姜黎,像他讨的定情信物,她对自己做的事供认不讳,末了又强调所做的一切都与姜黎无关,姜黎是受害者。
我没想到婉妃会如此,但又觉得他们这样就好像是在给我炫耀一样:看!我们才是真爱,我可以为了他**。
陛下喘着粗气,锐利的目光死死注视着婉妃,然后抬眼询问姜黎,婉妃说的是不是真的?
姜黎的额角被瓷片划破了口子,血泊泊地流着,他没有一丝犹豫,“儿臣确实不知。”
我看见他衣角下的手已经握成拳,拳头握得发白又缓缓松开,在皇上说把婉妃拉出去腰斩的时候,又迅速阻拦,“陛下,此事儿臣亦难辞其咎,但现下婉妃已有身孕,还请陛下看在她怀有皇嗣的份上,留她……先让她把孩子生下来。”
我其实特别讨厌这样的姜黎,换了个跪姿轻轻冷哼一声,看着太子**与周围几个大臣争论,最后竟真的以国运凋零,子嗣为上这种理由将婉妃禁在了自己的宫中养胎。
我忽然觉得这里的一切都跟我无关了,特别是在知道秀禾被冻死了以后,我机关算计,换来的也只是婉妃的禁足,或许三个月以后,我过得还不如婉妃。
皇上忌惮姜黎的兵权,有心无力,深知自己已经活不了多久,又没有确凿的证据,就对此彻底不管不问了,用他的话说,皇帝谁做不是做,反正都是他的儿子,只要别再来刺激他就行了。
他命人打了姜黎二十板子,然后罚了一年俸禄,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靠强心丸撑着,嘴上说着不管不问,却又把姜黎调到南方治理水患,这种做法无疑是在告诉众人,太子会继承大统。
他才不管手心手背是不是都有肉,私心里就是不想放弃自己培养了一辈子的嫡子。
为了可以让自己安安稳稳的,他还特地把我扣下来,以让皇后娘娘亲自教授我礼仪好做皇家儿媳,做太子妃的名义把我囚禁在宫里。我和婉妃都在宫里,他想借此换来三个月的太平,让苏家的人让哥哥和姜黎彻底不敢轻举妄动。
事情就这样过了一个月,也确实没有人轻举妄动,我本以为姜黎会出手,却没想到他真的甘愿为了一个女人放弃自己谋划了十几年的皇位。
我心里很嫉妒,特别是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路过婉妃宫的时候,看着门口站的侍卫不知何时被换成姜黎从不离身的几个暗卫,我心里的妒火就越烧越旺。心里那种被人抢走了东西还被人反过来嘲讽无能的感觉很强烈,姜黎和婉妃的这段爱情有多惊心动魄,感天动地,我和姜黎的爱情就有多无力可笑!
也正式因为这个嫉妒和不甘,在我好心去东宫提醒姜毅去杀掉这些暗卫的时候,看到他和林曦把酒言欢,衣衫半褪玩着皇上爱妃的戏码时彻底爆发,这些日子里我越发讨厌林曦,无论哪个林曦都像个狗皮膏药一样,不停地在我的生活里刷存在感。
其实我被皇上下旨赐给姜毅,爹娘已经想好了法子,他们打算辞官,然后让哥哥暗中找人将我假死替换出去,从此归隐民间,但我不想要这种生活,这种小心翼翼隐姓埋名的生活,我苏玳只要活着,无论在哪都要正大光明地活着。
我原本还在犹豫,后来看皇后娘娘每日如此清闲,偶尔又拿几个不顺眼的妃子撒撒气,又觉得不如就这样嫁给姜毅算了,至少有我在,我还能帮他扳回一局,我又不是皇后,有的办法让姜毅收心,可我没想到这一个月里替他忙前忙后,他却日日把酒言欢,美人在怀。
大概是一前一后两个未婚夫如此的差距刺激到了我,姜毅已经沉不住气,现下更是秉性全露,看得我恶心想吐,一想到要跟这个人过一辈子就感觉离死不远,失去理智的我抓走林曦手里的酒壶浇在了姜毅的脸上,质问他皇上还没有殡天呢,怎么就他急这几天。
可我却忘了姜毅此刻是酩酊大醉,身上的戾气毫不掩饰,甚至直接对我动了手。他扯住我的头发骂了声**,吓得寝宫里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整个寝宫只剩凤求凰的余音。
姜毅双目赤红,怒不可遏地拖着我走了几步,我被猝不及防地撞在一根柱子上,额角隐隐有热热的东西往下流,他将我的身体扳过来,狠狠掐住我的脖子,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我完全没有抵抗能力,直到满脸憋得通红呼吸不畅,才想起来去掐他的手挣扎。
这种窒息感让我变得格外脆弱,我其实很少在外人面前哭的,我感觉我可能真的要死了,不然为什么看见了秀禾和苏遐,泪珠顺着眼眶往下砸,落在了姜毅的手上。
姜毅骤然松开了手,在我双腿发软挨着后面的柱子要倒下去的时候箍住了我的腰,我被困在柱子和他之间,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事后回想起那濒临死亡的感受,我不止一次再想,是不是只要我没哭,他没有松手,我就真的解脱了。
因为后面所经历的,完全不是我一个人能承受的。
姜毅小心翼翼地给我擦了擦额角已经半干的血渍,将我整张脸擦的一干二净,在我以为自己已经平安无事的时候,他抬起我的下巴细细端详,然后收起他刚刚那张狰狞到几乎扭曲的脸。
他用以往那种温润的口气赞叹,“真是个美人啊!曾几何时,午夜梦回本宫都很遗憾身下承欢的人不是你。”
“但你太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说罢他就低下头吻上了我的唇。
“唔……”我的瞳孔瞬间变大,死死咬着牙关不让姜毅得逞,嘴间溢出姜毅低低的一声冷笑,然后他就使劲儿掰住我的下巴,在我的口中攻城略地。
“嘶~”我狠狠咬住了他的舌头,然后又被他打了一巴掌。
我浑身血液都在倒流,双手颤抖着去推姜毅,拉扯间我的衣裙几乎尽褪,我看着他毫无掩饰的几乎想把我生吞活剥的眼神,心中的屈辱与失望交织,我不自觉地笑出声,用那种带着不屑与讽刺的笑声。
姜毅顿了顿,随后也跟着笑了起来,然后伸手狠狠捂住了我的嘴。
跪在地上的宫人们已经打算起身退去,却又被姜毅挥手制止,他一手将我的双手绑住抬至头顶,另一只手肆无忌惮地伸进破烂的亵裤里,羞耻和疼痛感让我浑身绷紧,骄傲和自尊瞬间崩塌,我生平第一次向人求饶。
我想杀了姜毅,我想杀了在场的所有人。
他也不在意此刻自己在做什么污秽之事,我的求饶让他满脸愉悦,“你和姜黎在一起那么长时间,他竟然没有碰过你?看来本宫真的是捡到了一个**宜。只可惜美人性子太烈,不若让他们奏几首增添情趣的曲子,也好让本宫磨一磨你这目中无人的性子。”
“求求你,不要……”
宫人低着头静静跪着,悠扬地乐声从身后飘到外面,后来有好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面对这些附庸风雅的丝竹声和乐人。
第十三章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皇后处的,听伺候我的小宫女说,我伤得极其严重,皇后娘娘将这件事藏的密不透风,只对外宣称我得了风寒,不允许任何人来探视。
我浑浑噩噩在床上躺了几天,每天睡得极其不安稳,反反复复做着几个相同又零碎的梦,梦到苏遐衣衫不整地抱着我的腿求我别杀她,我一脸无情地踹开她,用她碎成几半的外衫将她绑了起来,然后又是头发散乱的秀禾满脸是血的求我杀了她,给她一个痛快。
我怔怔地看着她们,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秀禾没有求过我,苏遐没有衣衫不整,我想了半天这是怎么回事,然后就看见她们猛地一抬头,那俩人的面容全都变成了我的脸。
我被吓出了一身冷汗,旁边守着的宫女赶紧扶我起来,给我递了杯水。在我被呛到的时候轻轻抚了抚我的背,几天的恐惧立刻涌了上来,我一把打开了她的手,然后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玳,别害怕,是我,是我……”见我慢慢冷静下来,婉妃才告诉我,哥哥的人忽然没了我的消息十分着急,皇后又以我得了风寒容易传染,不让娘亲来探视,全家人都害怕我出了什么意外,便求她进皇后的偏殿来看看。
我看了看紧锁的偏殿想问她怎么进来的,又觉得这话有些多余,便告诉她让家人放心,我只是得了风寒。
我的嗓子哑的几乎说不出话,只能拿着杯子继续喝水,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待了一会儿,婉妃忽然注意到我脖颈处的伤痕,抓住我的里衣往下一掀,我听见她**了一口气,随后冷冷说道,“我去杀了他!”
我打掉她的手,觉得自己的自尊心被她这么一掀荡然无存,我不需要她来看笑话,也不需要她的可怜,更害怕她会告诉别人,于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告诉她只是闺房情趣而已,何苦如此看我笑话。
然后我就不再听她说什么,觉得这里沉闷的不行,她也讨厌的不行,就推着她赶紧走,大概是我用的力气太大,她动手扶住了肚子,我这才看到她已经很大的肚子,这个肚子一下子彻底惹怒了我,我将床案旁边的茶杯打翻在地,引得殿门外的人一阵骚动,这些人特别害怕我出了事情,所以一直不敢怠慢,逼得婉妃只得跳窗而走。
我在皇后的寝宫养了一个多月,我不提那件事情,皇后就更加乐意装作无事发生。
病好之后我依旧在宫里谈笑风生,后宫的妃子们还想仰仗我的照拂,天天变着花样哄我开心,今天约我到后花园看名家的书画,明天给我送馋了好久的一套苏绣。
但我们约会的地点都在御花园东北面一个靠近假山的凉亭,那里不仅过往的人少,还有我等了好久,要上钩的鱼儿。
那天我特地约阮婕妤和我一起在那个凉亭做插花赏月看百年难得一见的流星,冬天的月亮又清冷又凄凉,到了后半夜,阮婕妤被冻得受不了了,拿着汤婆子问我,大家都去望星台那边看,你确定在这里看效果最好吗?
那当然不是,我笑了笑,看她鼻子冻得通红,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也觉得我被骗了,可这个地方是之前太子殿下说得,我还是想试一试,要不你还是赶紧去望星台吧,别错过了最佳时机。”
“行吧,你和太子还真是恩爱情深。”
晚上更深露重,我笑着让身边的宫女帮我把阮婕妤送走,然后等她们都消失在假山后的时候偷偷拐进后面的荷塘。
绕过荷塘还有一面假山,我找了个隐蔽的位置得了好久,就在自己快要睡着的时候果然看到了上次见到的那个太监往这边走。
“我已经说过了,宋国的事情从此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现在自身难保,拿不到城防图。”
“主子说了,只要你能拿到上京的城防图,就让你从此脱离黑羽,哎……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知道你对那个臭小子用情至深,你想一想,我们这样做也是在帮你们,等城防图到手,我们就攻了上京,到那时你拿了解药远走高飞……”
“呵,你以为我傻吗?我真这样做,姜黎会恨死我的。而且他真的就会放过我们吗?”
“主子向来一言九鼎,不着急,你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思考,每三天我会来这里查看一次,我希望下次来的时候,能在这块石头底下看到我要的东西。”
两个人不再说话了,随后是渐走渐远的脚步声,应该是婉妃没给那个人谈拢。
我静静等他们离开,然后走进查看,再几个石头之间来回摸索了好久,感觉到脚边动了一下,然后一块石头的下面出来了一方小暗格。
这些天我一直有意无意地跟宫里的妃子打好关系,再无意告诉她们婉妃的侍卫被换的事,说姜黎不久就会杀回宫里,那些妃子大多都是朝中大臣的女儿,不出意外就把事情捅到了太子那里。
姜毅这一个月都惶惶不安,不敢相信姜黎可以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在宫里插暗线,他把姜黎留下保护婉妃的暗卫杀了个干净,但还是跑了四个,婉妃有皇帝的金口玉言,皇帝不死他也不敢动。
但他觉得如果再不做些什么,自己的储君之位可能真的保不住了。他现在疑神疑鬼,在宫里又相继抓了不少姜黎的人,甚至有一个还是照顾自己饮食起居的太监。
连皇后娘娘都觉得他疯了,杀疯了,晚上睡觉又担心姜黎的人冲进来,所以他打算直接给皇宫来个大换血,前提条件就是先逼皇上退位。
我看着那方暗格,忽然知道该怎么全身而退了。
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最喜欢见得莫过于大病初愈的人,我亲手做了一些皇上最爱的糕点送进了乾清殿,又给皇上讲了几个笑话,逗得皇上喜笑颜开。侍奉的太监一边喂药一边问皇上何不找个知心的人来陪?
皇上笑容滞在了脸上,过了一会儿才冷冷说道:“朕还没死呢,她们一见到朕就哭诉自己以后该怎么办,哭的朕直想拉着这群人陪葬!”
我伸手递过去一方丝帕,轻轻辩解了几句后,又给陛下提了个醒,“回陛下,臣女生病期间啊脾气特别大,皇后娘娘为了不让那些个**才惹我生气,每一次在跟前侍奉的人都是一些活泼开朗的宫女,每天给我讲各种奇闻异事,病想不好都难。”
“你啊,就差把自己的心思写在了脸上,说吧,今日想要些什么?帮阮婕妤求个恩典?”
“阮婕妤在阿玳生病的这段时间没少照顾我,所以想跟陛下求个恩典,让阮婕妤殿前侍奉,也好日后让她在这宫里留些念想。”
“你胆子倒是大,罢了,看在你这几日天天往这跑的份上,退下吧!”
我将袖子里的纸筒往里塞了塞,“谢陛下恩典。”
晚间时候,我携着一枝梅花回了皇后的寝宫,旁边的宫女替我解开披风,我为自己的迟到同皇后道了个歉,说路过梅花林,独见这一枝梅花开的最好,边想摘下献给皇后,不想误了饭点。
皇后娘娘本来因为等我有点生气,现在听我这样说立刻扬起了笑脸,同我招了招手,接过那枝红梅细细欣赏。
晚饭过后,我陪了皇后一会儿就会了旁边的偏殿,晚上太冷,钻进暖暖的被窝根本不想出来,竟难得的一觉睡到天明。
就这样安然无恙的过了几天,一日醒来整个内殿里一片混乱,宫女和太监背着包裹四处逃窜,看来太子终于熬不住,逼宫了。
近日独得盛宠的阮婕妤被皇上杀了,据说是有一日去御前侍奉的时候,阮婕妤为了讨要封号自保诬陷太子要逼宫**,皇上当即大怒杀了阮婕妤和当时在内殿侍奉的宫人。
原以为这件事情到此为止,谁知大半夜这事情就已经传到了太子的耳朵里,老子想假装不知道,小子却没有意会其意忧心忡忡,再后来听说皇上要秘密召三皇子回京,干脆带兵围了乾清殿,逼皇上写退位诏书。
皇宫里人人自危,大家又出不去,我被哥哥的人带到婉妃宫里,整个宫里被一群死士围着,再也不用受任何人的威胁。
姜黎的人和姜毅的人对峙了好几天,姜毅已经穷途末路,全靠拿皇上来威胁姜黎,如此僵持几日后,皇上写了退位诏书给姜毅,大臣们被姜毅逼着,认了主子,三皇子变成了带兵逼宫的人。
但显然到此时此刻,皇帝已经没有价值了,姜黎按兵不动耗着,想耗死乾清宫的姜毅和皇帝,到时这弑君的罪名就自然落到了姜毅头上。
在他们看来大势已定,姜黎自己一个人可以处理这些事情,我爹太寒心,一意孤行辞了官要带我和我娘离开,但我想亲自看着我的计划成功,看着他们辛辛苦苦争的皇位落入了别人手中的感觉,所以我就以再陪一段时间哥哥为由,留在了宫中。
哥哥其实是想让我回府住的,但我担心城中不太安全,硬是扯谎说想照顾婉妃,同她道歉,才被送进了宫中。
陛下殡天了,走投无路的姜毅在乾清殿门口自缢,被囚了大半月的大臣们终于松了口气,齐齐跪下拥护姜黎为天子,皇后被打入了冷宫,我偷偷过去看了一眼,整个人都疯疯癫癫地,就像我当初刚被人从东宫抬回来的那样,浑身污浊,嘴里喃喃自语不知是哭是笑。
乾清宫的大总管在整理先帝遗物的时候,发现先帝经常拿来看的城防图没了,宫里上下人心惶惶,姜黎当晚急召了几个将军严加布控,没多久在婉妃宫里的小厨房里抓到了一个假太监。
太监指认婉妃给投的图,城防图已经送去宫外,落入宋人之手。婉妃将自己窃取的情报一一自认,但否认偷了城防图,他们大吵了一架,婉妃早产,生下了一对双胞胎。
十二月三日,朝中大臣继续联名上奏严惩婉妃,甚至搬出了先皇当时给婉妃下的死令,姜黎差点砸碎了御书房。
十二月十日早朝,阮大人以死明鉴,劝诫姜黎别被妖妃迷惑,将自己的江山徒手让给了宋人,阮大人撞柱未遂,婉妃被打入死牢,两个孩子被陛下秘密送出宫外。
十二月廿五日,先皇大丧,全城**,天下缟素,举国哀悼。
十二月廿五日……廿五日晚,宋人夜袭都城,**放火,上京大乱。
我被哥哥的人护着从着了火的月阳殿里逃出来,所走之处都是宫女太监的**,我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我一直以为宋人会在姜黎和姜毅争皇位的时候闯进来,姜黎和哥哥抓了不少人,宋人又一直没有动静,我以为一切已经太平。
宫里这么严重,那宫外呢,上京呢?
我被那个护卫拉着不知道逃到了哪里,直到跟哥哥见上了面才再也忍不住哭出来,我觉得自己现在太脆弱了。我还心虚,我还自责。
哥哥抱着我安慰了好久,等我平复下来才看清哥哥后面站着的是姜黎和婉妃,“还好你没有事,这个地方还比较安全,你和云婉就先在这待着,等过一会儿我和陛下先回宫看看,明天就来接你们。”
他叫她云婉,原来婉妃是这个意思。
我被困那么久,他们都**牢救她去了,我知道此刻自己没有立场说什么,但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妒火,我此刻浑身狼狈,身上脸上脏兮兮的,而这个婉妃,亦或是小婉,在死牢待了那么久,甚至还胖了一圈!
我坐在光鲜亮丽的云婉旁边,头一次发觉我是一个小丑。
她一如既往地对我淡笑一下,旁边的侍女给我递了个帕子,去接帕子的时候,我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烟灰的手,忽然觉得很恶心,用力擦了几遍,可手怎么都擦不干净,甚至浑身都难受的要命,脑子控制不住的想起东宫那一晚。
我之所以变成这样全是因为她,如果没有她,我这一生应该都会像以前那样生活下去,而不是如今这般,是一个心狠手辣、满身鲜血甚至还……还肮脏的不堪的人。
云婉,算我求你了,把我的一切都还给我,你**吧!
“不要!阿玳!”
“婉婉!”
“公主!”
“嘭”地一声,**还没有近云婉的身就被一个石子打落,随后我的手腕一疼,云婉就已经被我曾经最爱的两个人护在身后。
我的手腕被云婉旁边的女侍卫死死攥住,她应该是个习武之人,我曾一度以为手腕要被她捏碎,更不知何时她已经拿出一把短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敢伤害公主,找死!”
“公主?什么公主?她是奸细!”刀子在我脖子上擦了一个浅浅的口子,云婉立刻止住了她,轻飘飘地解释,“我姓云,我娘是宋国的宫女,我爹是宋国皇帝,我从小最大的梦想就是得到我爹的认可,像其他公主一样可以正大光明地喊他一声父皇,让我娘可以入黄陵,所以帮宋国窃取敌国的情报,是我唯一的路。”
我愣了愣,怎么可能,我不信!她就是一个奸细,怎么可能会是公主?
“你怎么可能是公主,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我捂着自己的脑袋满脸痛苦,公主这个身份,对她来说无疑是免死**,我不想她还活着,最少我现在这般田地下,她不配好好活着!
哥哥一把抱住我,希望我可以冷静一点,我抓着他的手问,“她是奸细,她是宋人,她是我们的仇人,哥哥,就算她是公主,都改不了她害我们丢了几座城池,害齐国战士沦为阶下囚的事实!”
“阿玳,阿玳你冷静些,这些事都给你无关,哥哥带你走,哥哥带你离开这里!”
我感觉到我被哥哥拉进怀里,下一刻在我们转身的时候又被那个女侍卫拦住,云婉的声音从身后想起,“苏大哥,我有几句话想问她,她还不能走!”
“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听见她这样问我,哥哥连忙替我说话,“小婉,阿玳绝不是有意的,我了解她,她不会伤害你的。”
我推开哥哥看着她,还能因为什么,因为恨,“恨你夺走了我的一切。”
“就因为姜黎。”顿了顿,云婉用不解的目光盯着我,“你作为齐国人,将自己**的城防图交给自己的敌人,害得上京生灵涂炭,值得吗?”
“我没有!”我内心实在无法承认这件事情,我是齐国的儿女,断然不会背叛自己的**。
“我倒宁愿你没有。”姜黎命人带过来一个奄奄一息的人,正是当时跟云婉联系的那个假太监。“这个人已经亲口承认。”
“我没有,这些都不是我做的,哥哥,你要相信我,这些都不是我做的,是她做的!是你偷得,你都已经赢了为什么还要陷害我!”
“苏卫,你还真不了解你的妹妹。”姜黎说完又带来了几个人,我只认得两个,霍语宁和苏府的马夫。
像是说好的一样,马夫将他收到秀禾的命令把苏遐捂死的功劳归给了我,霍语宁一脸气愤,质问我为什么要陷害霍家,害她一家都被先皇流放。
“你这个妹妹一言不合就想杀了霍府的小姐,当初我念在旧日情分上帮她掩了过去,谁知她担心东窗事发杀了苏遐让她顶罪。后来为了除掉婉儿,她设计陷害霍语宁,跟太子勾结唱了一出大戏,又把唯一知情的婢女吴秀禾给害死。你觉得如果刚刚不是我动手快,你的妹妹真的不会杀婉儿吗?”
哥哥低头看着我,抓紧我的胳膊愤怒地质问,“真的吗?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我挣脱他的手,泪如雨下,实在不想让家人看见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明明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呢?
“你们之所以来救我,就是设计好的是不是,设计好的要在我哥哥面前戳穿我,让这些人看着我堂堂相府千金有多不堪有多歹毒?”
云婉轻轻叹了口气,“你还是不明白,我一而再再而三的给你机会,你何苦为了这个执念误了自己?你知不知道因为你陷害姜黎,先皇秘密处决了多少大臣,一家几十口,几百口,就因为你我的恩怨,让那么多的人都含冤而死。”
我怒极反笑,“哈哈哈,你以为你又比我好地了哪去,公主又能怎样,你偷齐国情报是板上定钉的事情,就算没有我,你们也别想在一起。"
她身边的女侍卫大概是为了气我,讽刺道:“你以为自己是谁?齐国和宋国已经讲和,云婉公主将和齐国的新帝联姻,以求齐宋百年太平。”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回头看了看姜黎,"姜黎,恭喜你啊,你开心吗?你一定很开心!可我呢,因为你,我现在已经沦为众矢之的了,我因为你成为了这副鬼样子,可你依旧可以好好做你的皇帝,我真后悔啊。”
我总说因为云婉我失去了一切,可我这命运还是因为姜黎,如果当初我跟他没有交集,就不会爱上他,也就不会伤自己这么深,更不会杀了苏遐和秀禾,和今天因为我无辜死掉的宫人、百姓。
我趁他们不注意抽走哥哥的剑,他们一群人下意识地去护云婉,我觉得可笑,姜黎,我真正想杀的人是你啊!
我听见了利刃划破**的闷声,云婉替姜黎挡了我那一剑。
简直可笑,云婉永远都要给我比一下,证明她是有多爱姜黎,我在众人的惊呼声松开手,仰天长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厉害,你云婉厉害!你们是天生地设的一对!”
我的双肩被两个士兵按住,但仍然挡不住我笑,他们的爱情有多美好我就有多狼狈,姜黎抱着云婉从我旁边经过的时候狠狠给了我一脚,他说让我祈祷云婉别有闪失,否则就让我和我整个苏家陪葬。
哥哥静静看了我一眼,他还要去平定宋贼,满脸疲惫,看我的眼神里都是失望。我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跪在地上痛哭,我想起自己被噩梦吓醒的那天晚上,云婉将我拉进怀里柔声安慰,可她现在却因为我生死未卜,浑身都是血,她伤的应该很重,我的脸上也溅了不少,我真的不想杀云婉的,我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名誉扫地,清誉尽毁,爱我的人全都不要我了。
我在不见天日的死牢里被关了两个多月,那时姜黎已经**,云婉因为救他受了我一剑昏迷不醒,姜黎恨极了我,每日都派人用沾了盐水的鞭子打上五十多鞭,要我身上旧伤加新伤,生不如死才行。
哥哥也没有来看过我,听说我刺向云婉的那一剑下了死手,姜黎为了让他心爱的女人醒来,力排众议提前封她为皇后,在宗庙吃斋拜佛,连齐国的老百姓也自发组织起来日日祈福,上天终究被皇帝的真情打动,昏迷了两个多月的林曦平安苏醒。
狱卒们说,云婉公主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为我这个情敌求情,如此品行当配得上一***。
我不明白,为什么宋国派来的细作害得我齐国连丢几座城池,还能得到大家的认可,而偷了城防图就死不足惜不可原谅。
我没有想再为自己辩护,我和云婉都应该罪无可赦。
后来我在死牢想了两个多月才想明白,这世间哪有什么不可饶恕?只不过是站在你那一方的人太少罢了。
“勾结外贼,其罪当诛。皇后娘娘跪在太乾殿外向陛下求情才保你一命,苏玳,你要知道感恩。”
这是哥哥从死牢将我接回府上说得第一句话,彼时马车将将停稳,丫鬟轻轻掀起车帘,我习惯性地伸出手等哥哥扶我下马车,只是哥哥背着手站在马车旁一动不动,半响才冷漠地说出这几个字。
我猛然顿住,不知此刻是该缩回车上,还是假装无事踩着凳子下来,一时之间只能僵在那里不动。
“你不要以为回到苏府就可以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已与陛下说好,等你伤好之后就立刻送你出城,以苏遐的身份在江南生活,以后都不要回京城了。”
苏遐是我小时候买的贴身丫鬟,她爹是个赌徒,为了躲债来到了京城,后来又在京城的赌坊里欠了钱,一狠心就卖了自己亲生女儿。她这一生挺惨的,前半生跟着她的赌鬼老爹颠沛流离,后半生跟着我这个蛇蝎心肠的主人死无全尸,就连死了都没人知道,还要被别人强行霸占了籍册。
哥哥的目光在我手上停留了片刻,我这才注意到那双原本莹白如玉的手此刻遍满血痕,伤口由于没有及时处理隐隐流着脓水,模样极其瘆人难看。
我慌乱地缩回手,将两只手严严实实**到衣袖下面。
“你已经连累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在送你离开京城之前不可私自踏出后院,一定要日日自省,洗心革面。”
以前我被磕一下哥哥都会心疼半天,但这次我手上的伤并没有引起哥哥半分怜爱,他转身踏进苏府,吩咐下人带我回后院,没有他的允许不准出来。
我想,我差点杀了他最爱的女人,还让苏家无故背上了恶名,害得爹娘永世不可踏入京城,如果我们不是兄妹,他大概也会像陛下那样,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才解恨。
我被安置在了之前住的院子,曾经这里是苏府最热闹的地方,这个冬天已经过去,院子里明明有了浅浅一层绿,看起来却格外苍凉。
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天,服侍我的丫鬟除了换药时给我讲几句话,平常看见我都绕着走,我一个人像是又回到了牢里,死牢。
天气逐渐暖和,陛下已经连续下了好几个圣旨来,都被哥哥挡在了门外。我知道哥哥的用意,他就我一个妹妹,大概是想再给我过一次生辰。
每天晚上我身上的伤口就*的要命,我不敢麻烦别人,手又控制不住去挠,胳膊上的伤口一直恢复不了,晚上胸口又疼的要命,我干脆从床上起来,一个人在府里的花园里赏月亮。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中到了一颗桂树下,桂树因为没有人打理,到现在还没有发芽,也不知道会不会死掉。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我攥着哥哥给我披上的披风,低着头没说话,寒冬虽然已经过去,但晚上还是很冷,冷得我回答哥哥的声音都没了温度,“我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明天就可以上路了。”
我特意用了“上路”这个词,因为我太了解姜黎了,加入黑羽卫的人都会定期服用还生散,我那天偷偷放城防图的时候被那个宋人发现,干脆就跟他做了交易拿走了本来要给云婉的解药。
我不知道云婉为什么没有提这件事情,解药也已经被我扔了,现在姜黎这么着急让我出去,估计也是为了打听解药的下落,看来云婉等不了了。
哥哥揽着我,他想让我交出解药,同姜黎换取自由,我告诉他解药已经没了,他顿了顿说,阿玳,这个解药是用来救阿黎的。
“阿黎找到了一个神医,想到了救小婉的方法,他用自己的内力将小婉体内的毒吸了出来,但自己也中了毒……阿玳,齐国受不住君主更替了。”
我没想到姜黎会为云婉用情至深,可我确实没有解药了,我此生注定飘零无依,我不想在死的时候被他们一家三口的承欢膝下而衬托的凄冷,也不想在死的时候后悔,死不瞑目。
哥哥说血缘关系是战胜不了的,妹妹始终还是妹妹。他还是违抗圣命带了一队人马连夜护送我出了京城,我们在一个码头搭上了一搜民用货船,打算一路南下再转山路与爹娘会合。
我的身体根本经受不住折腾,在船上昏迷了几天,这几天哥哥就像回到了以前那样,对我无微不至,每次喂完药,就往我嘴里塞蜜饯。
我们想忘记一切好好生活,可谁知就在我们要转山路的前一天,姜黎带着人杀进了船上。他脸色惨白,身形消瘦,他把我困在甲板上折磨了好久也没有拿到解药。
哥哥被他的人扣着,他用我威胁哥哥,说自己只剩几年寿命,一命偿一命,让哥哥回去继续做他的苏相,永世替姜家守着这江山。
十八岁悄然而过,我跟爹娘一起过了十九岁的生辰,我的身子变得很虚弱,我爹给我换了个新的名字,叫苏灵,希望我从此以后就像这个名字一样可以,重获新生,勇敢活着。
两年后,我已经很少再做噩梦,但每每看到类似那晚的情景就控制不住恐惧,这种害怕已经深入骨髓,尤其是听见别**奏曲子,再后来到听见别人哼唱小曲儿就心脏骤的绷紧,心绞痛,久久不得医治。
后来我告别了爹娘,一个人去了苏遐的家乡,在那里开了间裁缝铺,又雇了几个巧手伙计,每日温饱不成问题。
过了没多久姜黎就**,将小太子托付给了苏丞相,而宋国的云婉公主成了太后,垂帘听政。旁边的一个客人唏嘘不已,“我怎么觉得好像齐国落入了宋国的手中?”
我懒懒地敲了敲桌上的算盘,“不清楚,或许还有苏丞相撑着也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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