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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医仵作沈小六
米斗4饭 著
来源:changdu 主角: 沈小六,马仵 时间:2026-08-03 20:08:56
小说介绍
小说叫做《法医仵作沈小六》是米斗4饭的小说。内容精选:沈小六醒过来的时候,他正蹲在一具浮尸旁边。他花了大概三秒钟想明白三件事:第一,他不认识这具尸体。第二,他手里握着一双油腻的皮手套和一根铁探针。第三,岸边站着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胖子,官袍上的图案像是某种禽鸟,正不耐烦地用指关节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行了没有?一个浮尸看了快半个时辰了,你是要给它念经超度是不是?"沈小六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手套是猪皮...
第1章
沈小六醒过来的时候,他正蹲在一具浮尸旁边。
他花了大概三秒钟想明白三件事:
第一,他不认识这具**。
第二,他手里握着一双油腻的皮手套和一根铁探针。
第三,岸边站着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胖子,官袍上的图案像是某种禽鸟,正不耐烦地用指关节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行了没有?一个浮尸看了快半个时辰了,你是要给它念经超度是不是?"
沈小六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手套是猪皮的,粗糙,沾着一层洗不掉的陈年油垢。探针是铁的,前端弯了一个钩,尾端磨得发亮。再往下看,自己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补丁摞补丁,腰间系一根草绳,脚上是一双露了脚趾的布鞋。
他深吸了一口气。
脑子里忽然涌进来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像有人把一部电视剧快进着塞进了他的脑子里。画面、声音、名字、气味,一股脑地灌进来。
他看见自己蹲在一间昏暗的杂物间里,对着一个铁盆洗工具。
他听见一个老头的声音说:"小六啊,师父老了,你也该学着独当一面了。"
他看见一张脸——瘦长、蜡黄,嘴角有一颗痣——那是他自己的脸,在一盆脏水里晃动的倒影。
然后信息像栈一样弹了出来:
他叫沈小六,今年十八岁。江宁府县衙的仵作学徒,跟着师父马仵作干了三年。
仵作,不入流的贱业。跟刽子手、倡优、皂隶一样,走在街上百姓要绕道走的。
他没有爹娘,从小在县衙后院长大,马仵作捡回来养的。
沈小六闭上了眼睛。
"行,大夫,你让我缓缓。"他心想。
"你不是大夫了。你现在是个仵作。"
"好。仵作就仵作吧。至少还跟死人打交道,专业对口。"
"不,仵作不等于法医。你没有DNA检测,没有理化实验室,没有显微镜,连个手套都是猪皮的。"
"……那也比让我去当农民强。"
他睁开眼。
那个穿官袍的胖子已经走到了他面前,皱着眉头看他。旁边一个腰里别着刀的捕头也凑过来了,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嫌弃——那表情好像在说"这傻子今天怎么傻得格外厉害"。
"大人,"那捕头开口了,"马仵作今天身子不舒服,派了这学徒来,您看这——"
"马仵作不舒服,就派个傻子过来?"胖官员的声音高了八度,"这案子上头催着呢!刘三的老婆一大早就到府衙门口哭,说她男人死得冤!本官总得有个验尸结果才能回话吧?"
"是是是,大人说得对——"那捕头转过来,冲着沈小六后脑勺拍了一下,"听见没有!赶紧的!"
沈小六被拍得往前一栽,差点一头扎进那浮尸怀里。
够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套往上提了提,蹲下来,认真看了一眼面前的**。
死者是男性,大概三十出头,穿着粗麻布短衫,腰间挂着一个已经瘪了的酒葫芦。脸朝上,皮肤泡得发白起皱,整个人胀了一圈,像泡发了的馒头。
"溺水死亡?"他下意识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岸边那胖官员耳朵尖:"废话!浮尸不是淹死的,难道还是吓死的?"
沈小六没理他。
他伸出手,用拇指按了一下死者前胸的皮肤。
一按,一个白印。松开,半天弹不回来。
沈小六的心跳了一下。
尸斑指压不退——这是法医学上判断死亡时间的重要指标。人死后血液在重力作用下沉积到低位血管,形成尸斑。如果死亡时间在十二小时内,指压尸斑会退色,说明血液还在毛细血管中可流动。超过十二小时,血液渗入组织间隙,指压就不退了。
这具**的尸斑压下去根本弹不回来。
死亡时间至少十二个小时以上。
如果这人是今天早上失足落水溺死的,他的尸斑不应该这么深。至少要到下午才会出现指压不退的现象。
而现在是辰时三刻——早上八点多。
也就是说,这人在昨天晚上天黑之前就已经死了。
沈小六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又检查了死者的口鼻。
没有蕈状泡沫。
溺死的人在被水淹没时会剧烈挣扎呼吸,水进入气管和肺部,在剧烈呼吸的作用下与黏液混合,会在口鼻处形成细密的白色泡沫——蕈状泡沫。这是溺死最典型的外部特征。
但这具**的口鼻干干净净,连一丝泡沫的痕迹都没有。
"水把泡沫冲掉了。"这是古代仵作最常用的解释。
但沈小六知道,不是的。
蕈状泡沫在气管深处形成,水压只会把泡沫往外推,不会冲回肺里。人从水里捞出来时,泡沫应该挂在口鼻处,像螃蟹吐沫一样。
没有泡沫,说明这具**入水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
沈小六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的规则比他想象得更残酷。
明明一眼就能看出的东西,却没人看见。
或者……有人看见了,但选择了不说。
"喂,"胖官员又催了,"你还要磨蹭多久?"
沈小六站起来,把皮手套摘了,走到岸边。
"大人,死者恐怕不是溺亡。"
全场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那个胖官员——周县令——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沈小六深吸了一口气。
"死者口鼻无蕈状泡沫,尸斑不可逆——他入水的时候,已经死了。"
周县令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旁边的王捕头倒是先笑了——那种毫不掩饰的讽刺的笑。
"你一个仵作学徒,毛都没长齐呢,敢推翻你师父的结论?马仵作说了,是今早失足落水的。"
"马仵作说错了。"
王捕头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周县令看了看沈小六,又看了看那具浮尸,最后挥了挥手,像赶**一样:
"行了行了,你别在这儿胡说八道。按马仵作的结论写吧。"
然后他转身走了。
王捕头跟上去之前,回头看了沈小六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小子,你最好管住你的嘴。"
沈小六站在原地。
太阳升起来了,薄雾散去,护城河的水面泛着一层金光。
那具浮尸被两个衙役抬走了,留下一串湿漉漉的水痕。
沈小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猪皮手套还没摘,指尖还残留着按压尸斑时的触感。
"好嘛,"他想,"上辈子学了五年法医,这辈子照样没人信。"
身后有人拍了他一把,力气不小。
他回头,是一个穿皂衣的老衙役,五十多岁,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两撇胡子像扫把似的往上翘。
"走啦走啦,发什么呆,"老衙役说,"回去给你师父打下手。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
"……你是?"
"我是你黄叔!你连我都不认识了?"老衙役拍了他后脑勺一下,"睡迷糊了?"
"……睡迷糊了。"
"走走走,回去洗工具。"
沈小六被老黄拽着往县衙的方向走。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护城河——刘三被打捞上来的那个位置,水面上还漂浮着几片碎荷叶。
二
后院停尸房是一间破旧的瓦房,窗户纸糊了好几层,还是漏风。
说是停尸房,其实就是一个杂物间临时改的。墙角堆着几把破扫帚、两个缺了腿的条凳,中间一张长木板搭的台子,上面躺着刘三。
沈小六蹲在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放着一盆浑浊的水,水里泡着那双手套和探针。他机械地**手套,脑子里一刻没停过。
"尸斑指压不退——死亡时间至少十二小时。"
"口鼻无蕈状泡沫——入水时已无呼吸。"
"如果真是昨晚上就死了,那刘三在这条河里漂了一整夜。"
"但如果他是昨晚死的,今天早上才被捞上来,为什么马仵作会说他是今早溺亡?"
他停下手里的活。
"有两种可能——要么老头看错了,要么老头说了谎。"
他心里不太愿意接受后一种可能。但理智告诉他,在这个世界,仵作说什么不取决于是非——取决于县太爷想听什么。
他把手套扔进水里,站了起来。
停尸房里没有别人。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刘三静静地躺在木板上,身上盖着一块破布。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着腐烂前兆的浑浊气味——在南方,**六个小时就开始有味道了。
沈小六把破布掀开,点了一盏油灯,凑近**。
从头到脚,他一边看一边念着自己能记住的验尸口诀。在现代这叫"体表检查",在现场这叫"在行"。
口鼻处:确实没有蕈状泡沫。他掰开死者的嘴,看了看口腔——舌头安静地待在里面,没有伸出来。
溺死的人在水中本能挣扎,舌头会因为挣扎而伸出齿列,被牙齿咬住。
舌头没有出来——说明死者在入水之前,已经不会挣扎了。
颈部:他仔细看,在喉结下方约两寸的位置,发现了一条非常浅的勒痕。
那勒痕很细,大概跟小手指差不多宽,颜色是淡紫色的,几乎和颈部的皮肤融为一体。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小六把油灯凑近,用探针轻轻拨开皮肤。
勒痕的走向是水平的——不是上吊那种上斜的勒痕,而是被人从背后用绳状物勒住脖子留下的。
勒得很浅,不致命,但足以让人短暂昏迷。
双手:他检查死者的手指。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泥沙,没有水草。一个溺死的人在水中挣扎求生,手指会本能地抓握身边的一切——水草、泥沙、甚至自己的衣服。而刘三的指甲缝里什么都没有。
除非他在入水的时候已经昏迷了。
沈小六翻过死者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很浅的割伤。伤口整齐,不像是硬物刮的,倒像是被一根细而锋利的线勒出来的。
"麻线?"他自言自语。
这个世界上没有尼龙鱼线,但有搓得很细、勒得很紧的麻线。也能造成这种伤口。
腰间:他注意到刘三的布腰带虽然系得好好的,但绑钱袋的位置空空如也。
刘三是鱼贩。卖鱼收的钱绑在腰间的钱袋里,这是市井小贩的习惯。
如果他是失足落水,钱袋不会自己飞走。
唯一的解释是:有人拿走了。
沈小六把破布重新盖回刘三身上,退后一步,陷入了沉思。
这些疑点一条条列出来,指向的结论只有一个——刘三不是溺死,是在别处被人勒晕,然后抛尸入水的。
他正蹲在那里想,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马仵作走了进来。
马仵作六十多了,背有点驼,颧骨很高,一双眼睛浑浊中透着阅尽千帆的平静。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茶叶沫子漂了一层。
他看见沈小六蹲在**旁边,愣了一下。
"你在这儿干啥?"
"师父,我……"
沈小六站起来,手里的油灯晃了一下,灯影在墙壁上跳动。
"师父,我觉得这**不太对。"
马仵作没说话。他把茶缸放在门口的条凳上,走过来,在刘三旁边站定。
"怎么不对了?"
"他……他没有蕈状泡沫。"
马仵作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
"入水的时候水急,冲掉了。"老头说,声音很稳,但有点轻。
"师父,不仅是泡沫的问题。他颈部有勒痕,手指没有抓握痕迹,指甲缝里没有泥沙……"
沈小六一口气把他发现的疑点倒了出来。
他说完,停尸房里安静了很久。
马仵作站在那,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说的这些,我都看到了。"
沈小六愣住了。
"那您——"
"县太爷要结案。"马仵作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你说了,也没用。"
老头说完,端起茶缸,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小六啊。"
"嗯?"
"这些东西……你从哪学的?"
沈小六的脑子飞速转了一下:"上次您那本旧书,我翻了翻。"
马仵作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佝偻的背影在门框里显得格外瘦小。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
沈小六在原地站了很久。油灯里的油快烧完了,灯芯噼啪地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刘三——那张泡得发白的脸上,五官已经模糊了。但他总觉得那双半闭的眼睛在看着自己。
"兄弟,"沈小六小声说,"你要是真冤,就托个梦给我。"
"别托别人了——这地方估计也没人在乎你。"
三
第二天一大早,沈小六被院外的吵闹声吵醒了。
他睡在停尸房隔壁的柴房里,一堆稻草就是他的床。这还是马仵作给他争取来的——本来他连个住处都没有,晚上在停尸房角落里打个盹。
他爬起来,贴着墙根走到前面一看,好家伙——县衙门口围了一大圈人。
人群中间跪着一个穿素衣的妇人,哭得撕心裂肺。她面前的地上摆着一副香烛,烧了一半,纸灰被风吹得满地打转。
"青天大老爷啊!我家男人老实巴交一辈子,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就会被人害了啊!"
这是刘三的老婆。
沈小六靠在墙角看了一会儿。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有的面露同情,有的纯粹在看热闹。
周县令被人从后堂请了出来。他的脸色很难看——大早上被一个哭丧的堵门,对任何**的来说都不是好兆头。
"刘刘氏,"周县令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威严,"你丈夫的案子本官已经在查了。你先回去,有了结果自然会通知你。"
"大人,民妇听说衙门今早就放了话,说我家男人是失足落水!"刘刘氏抬起头,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他不是那种冒冒失失的人啊!他走夜路都小心得很!"
周县令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王捕头,王捕头耸了耸肩——意思是要不我先把她拖走?
但围观的百姓太多了。
周县令额头上冒出了汗。他清嗓子:"那个——仵作呢?再仔细验验!流程要周全!"
他说的"周全",沈小六听懂了。
在这个世界,"处理周全"意思不是"查得更仔细",而是"把形式做足,让家属无话可说"。
马仵作被人从后院叫了出来。老头拄着拐杖,腿脚明显不太利索。他走到周县令面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周县令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马仵作转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到了沈小六身上。
"小六,你去——把**擦洗干净,重新验验表面。"
沈小六一怔。
"还不快去?"马仵作用拐杖敲了敲地面。
"哎,来了来了。"
沈小六一路小跑到停尸房。
他刚才听了围观百姓的议论,知道衙门里里外外都已经认定了这是意外。没人觉得这个案子还有第二种可能。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有点憋屈,又有点不服。
但他又检查了一遍**。
刘三的身体正在加速腐烂,皮肤上开始出现绿色的网状花纹——腐静脉网,从腹部先出现,向四周扩散。屋子里的气味也浓郁了一些。
沈小六忍着恶心,从头到脚又走了一遍。
颈部那条勒痕还在那里——水平走向,细而浅。
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死者的舌头。
他掰开死者的嘴,把油灯凑得更近。
舌头没有咬痕。在正常的溺死中,死者会本能地咬紧牙关,牙齿会嵌在舌头上,留下明显的齿痕。
而这具**的舌头,连一个牙印都没有。
这说明,入水时死者完全失去知觉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看了看手指上的割伤——食指和中指之间,一道细细的伤痕。
这个位置,这个形状——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不是鱼线勒的。"
"这是勒住他的那根麻绳——在他挣扎时割破了手指。"
他再次检查了那条勒痕——方向水平,痕迹在喉结下方。用麻绳勒人时,绳子会趋向水平。勒死和勒晕的区别在于力度和持续时间。
如果真想勒死,皮下出血会更严重,痕迹会更深。
但这个痕迹非常浅——说明勒的人只是让他失去意识,没想当场要他的命。
"先勒晕,再抛尸入水——标准的伪造溺亡手法。"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找马仵作。
他出了停尸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找到了老黄。
老黄正蹲在县衙大门口的茶水摊旁边喝茶,一根竹签叼在嘴里,看起来很悠闲。
沈小六在他旁边蹲下。
"黄叔。"
"咋了。"
"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跟人说是我说的。"
老黄叼着竹签没动:"你那破事我才懒得说。"
"刘三不是淹死的。"
老黄叼竹签的动作停了。
他慢慢转过头来,一双老花眼里闪过一丝谨慎的光。
"……你说啥?"
"你先别激动。他颈子上有勒痕,嘴里没有水沫子,手指头也没抓过泥——不像活着进水了。"
老黄沉默了一会儿:"你小子什么时候会看这些了?"
"昨晚上看了师父那本旧书,上面写的。"沈小六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很真诚。
"……你认得字?"
"一点点。"
老黄把竹签从嘴里拿下来,认真看了看沈小六。
"你说的是真的?"
"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老黄把竹签往地上一扔,站了起来。
"你在这等着。别乱跑。"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沈小六蹲在茶水摊旁边,心跳得砰砰的。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老黄回来了。他在沈小六旁边蹲下,声音压得很低。
"刘三的老婆说,他前晚在聚源赌坊赌到半夜才回家。"
"聚源赌坊?"
"江宁最大的地下赌坊。在城北关帝庙后面那条巷子里。"
老黄的脸色不太好看。
"那里头不是一般人能惹的。"
"为什么?"
"赌坊背后是县丞的小舅子——赵大彪。人称赵斜眼。"
老黄说,赵斜眼以前是江上的纤夫,肩膀和胳膊粗得像树根。后来不知道怎么发了财,开了这家赌坊。在江宁,没有人敢在他的赌坊里赖账——赖过账的人都消失了。
"刘三就是在他那里输了钱,走了。"
"输了多少?"
"二两银子。"
沈小六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黄叔,如果我找到证据,放到县太爷面前——他看还是不看?"
老黄想了想,说:"看,是一定会看的。但看完之后怎么办——那是另一回事了。"
"那就行。"沈小六把猪皮手套重新戴上,"看就行了。"
四
下午,沈小六跟老黄打了个招呼,说要出去"透透气"。
老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从腰间摸出几个铜板扔给他。
"买两个炊饼回来。一个你的,一个我的。"
沈小六接过铜板,心里暖了一下。
他没有去买炊饼。
他沿着护城河走,找到了发现浮尸的位置。
河岸边的土坡上长满了野草,被踩倒了一**——是早上打捞**时留下的。脚印被踩得太乱了,没法提取有用的信息。
但他没有放弃。
他蹲在岸边,沿着河岸向上游和下游各走了几百步,目光在地面上来回扫视。
河岸上步满了杂乱的脚印,被人踩得泥泞不堪,看不出个所以然。他又往上走,河堤上方是一片柳树。
在距离发现浮尸的位置大约三丈远的一棵柳树下,他发现了一截烟头粗细的麻绳。
沈小六蹲下来,没有直接用手碰。
他找了一根枯枝,小心地把麻绳挑起来。
麻绳大概两尺长,一端断口不整齐——是被人用蛮力扯断的,不是用刀割的。
而在麻绳的中段,有几处深褐色的痕迹。
是血。
沈小六的心跳又加速了。
他观察绳结——那是一种交叉缠绕的打法,中间穿了一个活扣。
他盯着那个绳结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水手结。"
水手结。 纤夫常年和绳索打交道,他们打的结跟普通人不一样——多一道交叉,更牢固,不容易松脱。
赵斜眼以前是纤夫。
如果这条麻绳是他用来勒人的,那绳结的打法应该跟他几十年的职业习惯是一致的。
沈小六找了一片干荷叶,小心翼翼地把麻绳包了起来。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现在只差一件事——让这条绳子开口说话。"
回到停尸房,他又重新检查了死者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的那道割伤,他用探针测量了深度——伤口最深的地方大概一毫米,边缘整齐,呈V形,跟细麻绳造成的划痕完全吻合。
他把麻绳上的血迹和刀上的血迹放在一起对比——颜色、干涸程度都接近。
当然,没有DNA检测。这个世界没有DNA检测。
但他不需要DNA。他只需要这些证据放在一起,构成一条让人无法反驳的链条。
当晚,他做了一件事——写了一份新的尸格。
他找到马仵作屋里剩下的一点墨和几张发黄的纸,在旁边点了一盏油灯,一笔一划地写:
"死者刘三,年三十一岁,江宁府本地人。初验尸格如下:
其一:尸斑遍布背侧,指压不退,推定死亡时辰在昨晚酉时之前,非今晨。
其二:口鼻无蕈状泡沫,舌抵齿而未出。入水前已无呼吸。
其三:颈部见水平勒痕一道,色淡紫,长约三寸,为绳状物所致。
其四:双手指甲缝内无泥沙水草,未见溺者挣扎之状。
其五: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见割伤一道,与麻绳吻合。
其六:腰间钱袋缺失,非失足落水应有之状。
综上,死者非溺亡。系被人勒颈致晕后抛入护城河,伪装溺死。以上记录属实。"
他放下笔,吹了吹墨迹。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写得最认真的一页字。
墨迹干了之后,他去找了马仵作。
"师父,我写了份验尸记录。"
马仵作接过那张纸,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沈小六这才意识到,老头其实不太认识字。
但他没有点破。
沈小六把纸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念给老头听。
马仵作听完,沉默了。
他抽出腰间的旱烟袋,点上一锅烟,慢慢地吸了一口。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升起来,老头的脸隐在烟雾后面。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这字比我写的好看多了。"
沈小六:"……"
"放下吧。"马仵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明天我跟县太爷说去。"
沈小六愣住了。
"师父——你信我?"
"我不信你。"马仵作看都没看他,"但我信我这双眼看了几十年的**。"
老头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说的那些东西,其实我也看见了。只是——"
他没把话说完。
沈小六站在那,看着老头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五
第二天,周县令升堂。
刘三的老婆又被请了进来,这一次坐在偏座上,手里攥着一块手帕,紧张得手指发白。
赵斜眼也被"请"来了——两个衙役夹着他,一脸的不情愿。
"大人,这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赵斜眼一进堂就嚷嚷开了,嗓门中气十足,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地落,"他是输了我二两银子,但那是赌债,又不是杀父之仇!我能为了二两银子**?"
这话一出,旁边听审的几个百姓纷纷点头——逻辑上说得通。
周县令坐在堂上,手里翻着马仵作递上来的那份新尸格。
说实话,他不太高兴。
他本想和稀泥。刘三一个鱼贩子,死了就死了,没人会替他伸冤——除了他老婆。但这份尸格写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让他没法装看不见。
"赵大彪,"周县令清了清嗓子,"昨晚初更时分,你在何处?"
"我当然在赌坊里!"赵斜眼说,"几十双眼睛看着呢!"
"有人能作证?"
"我店里的伙计,还有——"赵斜眼忽然顿了一下,"还有那个姓孙的布商,他当时也在。"
沈小六站在堂下,角落里。
他穿着那件灰扑扑的短褂,跟墙壁融为一体,没人注意到他。
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着。
他在等一个瞬间。
那个瞬间来了——赵斜眼被问急了,下意识地搓了一下自己的右手。
沈小六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看得很清楚——赵斜眼的右手虎口和食指根部,有一圈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拉纤磨出来的。
常年拉纤的人,右手的茧子会集中在虎口和食指根部——因为纤绳从虎口绕过去,勒在手掌外侧。
而死者手上的那道割伤——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那根勒人麻绳上的绳结——纤夫的水手结。
这个人的身形——肩宽背厚,手臂粗壮,一看就是干了几十年力气活的。
一切都能对上。
"大人,"沈小六往前走了一步。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角落里那个灰扑扑的少年。
王捕头的眼睛瞪得溜圆。
周县令也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一个仵作学徒会在公堂上开口。
"大胆!"王捕头先反应过来,"一个仵作,谁让你说话的?"
"让他说。"周县令手里的笔停了。
他其实也挺好奇的——这小子想说什么。
"大人,"沈小六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死者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处割伤,深约一毫米。这个伤口,普通的麻绳做不到。"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片荷叶包,打开,露出那截麻绳。
"但如果勒人的绳子结得足够紧、做得足够窄——就能在挣扎中割伤手指。"
"而这条绳子上的绳结——"他把绳子举起来,"是水手结。纤夫的手艺。"
他把绳子往前一递,递给主簿。
主簿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脸色变了。
"大人,这个扣……确实不是普通人会打的。"
赵斜眼的脸白了一瞬。
但只是一个瞬间——他很快恢复了那副蛮横的表情:"绳子上有血就是我的?我拉了一辈子纤,手上开了几十道口子,我的血沾上去有什么稀奇的?"
沈小六点点头:"你说的也对。"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
"那你敢不敢把手伸出来,让大人看看你手上的茧子?"
赵斜眼的手下意识地缩回了袖子里。
"拉纤的人,茧子长在虎口和食指根部。用绳子勒人的人——茧子会往手心方向偏。这是因为勒的时候绳子在手掌中来回磨。"
空气安静了。
赵斜眼的脸彻底白了。
周县令坐在上面,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算这笔账——得罪县丞,还是得罪公道。
然后他看到刘三的老婆跪在那里,双手合十,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她的嘴唇在发抖。
他叹了口气。
"给我拿下,关进大牢,明日再审。"
两个衙役冲上来架住了赵斜眼。
赵斜眼被拖出去的时候,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你们等着!你们等着!"
忽然他停下来,转头死死地盯住沈小六。
"你一个仵作——一个跟死人打交道的贱骨头——你凭什么?"
沈小六看着他,没说话。
等赵斜眼被拖远了,他才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
"就凭死人不会说谎。"
退堂之后,老黄一把拉住沈小六,把他拽到墙角。
"你小子今天在堂上说的那些话——你老实说,到底从哪里学的?"
"师父的旧书上看的。"
"你师父那本旧书我见过,就两页纸,上面还沾着油。"
"……师父后来又给了我一本。"
"你师父自己都不认得几个字,哪来的书?"
沈小六:"……"
老黄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种"行,算你小子有种"的笑。
他拍了拍沈小六的肩膀。
"在江宁,你最好真的是从书上看来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沈小六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六
结案了。
赵斜眼在牢里关了一夜,第二天就招了。
供词很简短:刘三输了二两银子,当场骂了几句难听的。赵斜眼喝了酒,脑子一热,从背后用麻绳勒了他脖子——只是想教训教训他,没想**。
但下手没轻重,勒过了。
人软了之后,他慌了,把**拖到护城河边扔了进去。
之所以钱袋不见了,是因为他"替刘三还了那二两银子"——这是他跟赌坊管事的交代。
"我以为扔进河里就没人知道了。"他在供词上画了押。
当晚,沈小六坐在停尸房的门槛上。
月光照在院子里,青石板泛着淡淡的冷光。虫鸣声此起彼伏,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他手里握着那截麻绳——荷叶包着的那根。
"没有DNA检测,没有监控摄像,没有指纹库……"他自言自语,"但**不会撒谎。"
他站起来,正准备回屋睡觉。
院墙外面,有人敲门。
不是县衙正门——是从祠堂那边传来的。
三声,不紧不慢。笃。笃。笃。
沈小六愣住了。三更半夜,谁会敲停尸房的后门?
他没多想,那截麻绳还握在手里,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下,站着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
她的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洇成一滩。
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但她站得很直。不是鬼魂那种飘忽的站姿——是活人的站姿。
沈小六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头抬了起来。
月光照亮了她的脸——很年轻,不到二十岁,五官清秀,但脸色白得吓人。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平静。
"你是仵作?"她问。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夜里格外清晰。
"……是。"
"跟我来。"
她说完,转身就走。
沈小六站在门口,心里有一万匹***奔腾而过。
"第一天。我穿越到这里的第一天。"他心想,"先是浮尸,然后赌坊杀手,现在半夜三更有个落汤鸡一样的女人找我——"
"行,来都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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