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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一下会死吗?
孔周三剑 著
来源:changdu 主角: 宝玉,成向 时间:2026-08-05 12:08:44
小说介绍
《抱一下会死吗?》内容精彩,“孔周三剑”写作功底很厉害,很多故事情节充满惊喜,宝玉成向更是拥有超高的人气,总之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抱一下会死吗?》内容概括:一宝玉后来常常想,如果要给自己的大学选一个真正的起点,不是九月一号报到那天,也不是领课本那天,而是九月九号。九月九号,星期二。新生体检日。那天的天气很好——好到有点不真实。九月初的北方已经不热了,但那天的太阳格外亮,天空是那种洗过一样的蓝,连云都很少。宝玉早上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心想,这什么天气,拍电影呢。他住的宿舍叫307,是个奇奇怪怪的七人间。说奇奇怪怪,是因为一般的大学宿舍要么四人要么六...
第1章
一
宝玉后来常常想,如果要给自己的大学选一个真正的起点,不是九月一号报到那天,也不是领课本那天,而是九月九号。
九月九号,星期二。新生体检日。
那天的天气很好——好到有点不真实。九月初的北方已经不热了,但那天的太阳格外亮,天空是那种洗过一样的蓝,连云都很少。宝玉早上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心想,这什么天气,拍电影呢。
他住的宿舍叫307,是个奇奇怪怪的七人间。
说奇奇怪怪,是因为一般的大学宿舍要么四人要么六人,七人间是这栋老楼特有的格局——房间比六人间大了那么一点,但又没大到能正经放下七张桌子,所以七张床铺挤在一起,中间的过道窄到两个人迎面走来必须侧身才能过。
七个人分别是:宝玉、成向、李洋、阿豪、跃迁、刘博、李宣。
开学才一个多星期,七个人已经初步分出了阵营。宝玉和成向最铁——成向是宝玉的上铺,第一天见面就用一瓶可乐收买了他,说"兄弟以后你就是我下铺的兄弟了",宝玉说行,就这么定了。李洋是那种安安静静的人,每天准时起床准时睡觉,像一台设好了程序的机器。跃迁和刘博是高中同学,一起来的这所大学,两个人有说不完的话。李宣是个游戏宅,除了吃饭和上课基本不下床,电脑屏幕的光是他床帘里唯一会透出来的东西。
阿豪是个大高个,一米八五,皮肤有点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憨厚的样子。他是本地人,家离学校坐公交四十分钟,但他没走读,说住校有意思。他和宝玉的铺位隔了两张床,平时不算特别亲近,但关系也不差。阿豪这人没心没肺的,谁跟他说话他都乐呵呵地接,从来不摆架子。
九月九号那天早上,全宿舍七个人六点半就起了。体检通知上写的七点半集合,但成向说"第一天要给辅导员留个好印象",非要大家早起。
"你什么时候在乎过辅导员的印象?"宝玉一边穿鞋一边问。
"我在乎的是全班女生的印象。"成向正色道,"体检嘛,你想想,全班都得到,一个不落。这可是开学以来第一次全员集合。"
宝玉懒得理他。
七个人出了宿舍楼,往医务室方向走。九月的早晨空气很凉,呼出来有一点点白气。校园的主路上已经有不少人了,都是往同一个方向走的新生,三三两两的,有的还在打哈欠。
走到半路的时候,阿豪忽然停了一下。
"怎么了?"宝玉回头看他。
阿豪的脸色有点不好——不是那种生病的不好,是那种紧张的不好。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没事。"阿豪说,"走吧。"
宝玉没多问。他以为阿豪只是没睡醒。
到了医务室门口的小广场,全班****人已经到了大半。广场不大,种了几棵梧桐树,树荫底下站满了人。九月初的梧桐叶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偶尔有一两片叶子落下来,在地上打一个旋。
宝玉站在人群中间,东张西望地看。他这个人有个习惯——到一个新环境会不自觉地观察周围的人。不是刻意的,就是眼睛闲不住,看到什么都要扫一圈。他看到有人蹲在树底下玩手机,有人靠在墙上聊天,有人在做拉伸——做拉伸的那个人他认识,是隔壁宿舍的赵磊,军训的时候站他前面,每次休息都要做拉伸,像个专业的运动员。
成向站在宝玉旁边,嘴巴没停过。
"你看那边,那个穿粉色外套的,好看。"
"再看那边,那个高马尾的,个子好高。"
"还有——"
"你是来看体检的还是来看人的?"宝玉说。
"体检和看人有什么冲突吗?"成向理直气壮。
宝玉不想跟他说话了。
七点半,医务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探出头来:"护理学院一班的,进来,一个一个来,不要挤。"
人群开始往医务室移动。门口很小,一次只能进一个人,大家排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队伍。宝玉排在中间偏前的位置,成向排在他后面。
排了大概五分钟,成向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兄弟,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我晕血。"
宝玉转过头看他。成向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认真的?"
"高中的时候体检抽血,我旁边一个哥们抽完按着棉签,我一看那棉签上的血,直接倒了。"成向说,"在医务室躺了十分钟才缓过来。"
宝玉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成向急了。
"不是,"宝玉收住笑,"一米七几的大男生晕血,这也太——"
"你再笑我翻脸了啊。"
宝玉拍了拍他的肩膀,忍住了:"行行行,不笑了。那你排我后面,我先上,你别看就行了。"
成向点了点头,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又凑过来:"对了,你知道吗,阿豪也晕。"
"阿豪?"宝玉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后面。阿豪排在靠后的位置,个子高,在人群里很显眼。他正在低头看手机,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你怎么知道?"
"昨天晚上他自己说的。"成向说,"我问他怕不怕抽血,他说不怕,我说我怕,他说他也怕。他说他小时候在医院看到别人输血,直接在走廊里晕过去了,护士还以为他怎么了。"
宝玉又回头看了一眼阿豪。一米八五的大个子,皮肤黑黑的,看起来壮壮的——这样一个人晕血,确实挺有反差的。
"那怎么办?"宝玉问。
"没办法,硬上呗。"成向说,"总不能不去吧。"
队伍在缓慢地往前移。每进去一个人,大概两分钟就出来了。有的人出来的时候一脸轻松,有的人按着棉签表情痛苦。
轮到宝玉了。
他走进医务室,里面很白——白色的墙壁、白色的桌子、白色的灯。一个护士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排试管和一个金属托盘。
"坐。"护士说。
宝玉坐下来,把袖子挽上去。护士在他的胳膊上绑了一根橡皮管,拍了拍血管的位置,然后拿起了针。
针很细。刺进去的时候有一点刺痛,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但很快就过去了。血顺着管子流进试**,暗红色的,速度不快不慢。
宝玉看了一眼,没什么感觉。他不是怕血的人。
"好了,按住。"护士递给他一个棉签。
宝玉按着棉签出了门。成向正站在门口等他,脸色已经开始发白了。
"怎么样?"成向问,声音有点虚。
"一点都不疼。"宝玉把棉签举起来给他看。
成向看到棉签上的一点血迹,脸色更白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别给我看这个——"
"行行行。"宝玉赶紧把棉签收起来,"你进去吧,别看护士的操作就行了,把头转到另一边。"
成向深吸了一口气,像要跳水一样,一咬牙推门进去了。
宝玉在门外等着。
十五秒。
二十秒。
二十五秒——
"砰。"
医务室里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护士的惊呼:"哎——同学!同学你怎么了!"
宝玉推门进去一看,成向倒在地上了。直挺挺的,像一棵被锯断的树。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白,手还没来得及伸出去就倒了。护士手里还拿着针呢。
"他晕血。"宝玉蹲下来,跟护士说。
护士叹了口气:"来来来,掐人中。"
宝玉掐了大概半分钟,成向才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神迷离了两秒,然后看到了护士手里的针。
"别——别让我看那个——"
他又闭上了眼睛。
折腾了将近十分钟,成向才被扶出来。他的脸色还是白的,走路有点晃。宝玉一手扶着他,一手拿着他的体检表。
"你没抽血啊。"宝玉说。
"我知道。"成向虚弱地说,"我进去就倒了,根本没轮到抽。"
"那你怎么办?还得抽。"
"等我缓一缓。"
宝玉把他扶到广场边的长椅上坐下,去医务室给他倒了一杯葡萄糖水。成向端着纸杯小口小口地喝,脸色一点一点地恢复。
这时候阿豪过来了。
他的脸色比成向还白。
"你……你没事吧?"阿豪看着成向,声音有点抖。
"我没事。"成向说,"你呢?你还没去呢。"
阿豪咽了一口口水。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好几下。
"我、我等会儿再去。"
宝玉看着他俩——一个坐在长椅上脸色发白,一个站在旁边脸色更白——忽然觉得这一幕很好笑。两个大男生,一个比一个怕血,偏偏都得去挨那一针。
"要不你俩一起去?"宝玉说,"一个倒了另一个扶。"
"你才倒呢。"成向瞪了他一眼。
阿豪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最后阿豪是被宝玉和李洋一起架进去的。他没有像成向那样直接倒地,但抽血的过程中他的眼睛一直闭着,身体绷得像一块板子。抽完之后他站起来的速度太快了,眼前一黑,晃了一下,被宝玉一把扶住。
"没事没事。"阿豪扶着墙,深呼吸了好几下,"我没事。"
但他的手在抖。
宝玉扶着他出了医务室。阿豪出来之后在树底下蹲了五分钟,一句话没说。成向坐在旁边陪他,两个晕血的人蹲在那里,像两只受了惊的猫。
"你俩以后每年体检怎么办?"宝玉站在旁边问。
阿豪抬起头,苦笑了一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二
体检结束之后,全班被通知去操场集合等待。说是要等所有班级都抽完血之后统一交体检表,具体等多久不知道。
操场上已经有不少人了。其他班的学生也陆续过来,散落在操场的各个角落。九月的太阳已经不那么毒了,但照久了还是暖烘烘的。有人找了树荫坐着,有人在跑道上溜达,有人蹲在角落玩手机。
宝玉他们班的人聚在操场东侧的一片树荫下面。成向已经基本恢复了,但脸色还是有点虚。阿豪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像一对难兄难弟。李洋靠在树干上看书。跃迁和刘博蹲在地上下五子棋。李宣不在——他说他不去操场了,直接回宿舍打游戏。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还没人来收表。
成向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然后眼睛一亮。
"无聊死了,"他说,"来打牌吧。"
"你带牌了?"宝玉问。
"没有。"成向说,"我去借。"
然后他就跑了。
宝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操场的人群中,叹了口气。他认识成向才一个多星期,但已经充分了解了这个人——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犹豫。这和宝玉不太一样。宝玉虽然表面上大大咧咧的,跟谁都聊得来,但脑子其实一直在转。他会想一件事该不该做、做了之后会怎样。成向不想这些。成向想的只有一件事——现在做什么最有意思。
十分钟后成向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副扑克牌。皱巴巴的,不知道从哪个班借来的。
"走,"他说,"找人打牌。"
"找谁?"宝玉问。
成向环顾了一圈操场,然后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群女生。
"那边。"
宝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操场南侧的看台下面站着一群女生,大概六七个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
"你认识?"宝玉问。
"不认识。"成向说,"不认识才要去认识。走。"
宝玉被他拽着走了。阿豪在后面喊了一句"你们去哪",成向回头说"去社交",阿豪犹豫了一下,也跟上来了。李洋留在原地没动。
三个人拿着一副皱巴巴的扑克牌,穿过操场,走到了看台下面。
那群女生有七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有两个坐在看台的台阶上聊天,三个站着说话,还有两个坐在另一边安静地看手机。
成向走上前,清了清嗓子。
"同学,"他说,"打牌不?"
几个女生抬起头看他。
安静了两秒。
"什么牌?"其中一个短头发的女生问。她的声音很大,语速也快,一看就是性格外向的人。
"扑克。"成向举了举手里的牌。
短发女生看了看旁边的同伴,几个女生互相使眼色。有的摇头有的无所谓。最后短发女生说:"行啊,反正等着也是等着。"
然后她指了指旁边一个正在看手机的女生:"佳佳,你来不来?"
那个叫佳佳的女生抬起头来。
齐边短发,发尾刚好到下巴的位置,很整齐,像是自己剪的——后来他才知道确实是自己剪的。脸很小,皮肤白,五官不算特别出众但很耐看。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袖口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掌。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
"来呗。"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来呗",是那种随和的、"正好没事做"的"来呗"。
短发女生拉着佳佳走过来,在成向对面坐下来。
"我叫小曼,"短发女生说,"她叫佳佳。你们呢?"
"成向。"成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宝玉,"这是宝玉。"再指了指后面站着的阿豪,"这是阿豪。"
阿豪在后面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
"四个人刚好。"成向说,"两两组队,打什么好呢?"
几个人讨论了一下规则。小曼说她会打"争上游",佳佳说她也行。成向说那就争上游,先出完的赢,最后两个输的接受惩罚。
"什么惩罚?"宝玉问。
成向嘿嘿笑了:"真心话大冒险。"
宝玉就知道。
四个人围坐下来。成向和小曼面对面,宝玉和佳佳面对面。阿豪没有加入,他坐在旁边当观众,另外还有两三个同班的女生也凑过来看。
分组的时候成向说:"我和小曼一组。"然后他对小曼说,"我叫你大哥。"
小曼瞪了他一眼:"你叫我什么?"
"大哥。"成向理直气壮,"你看起来比我厉害。"
小曼被逗笑了:"你有病吧。"
"认真的,大哥。"成向一脸正经。
小曼笑着锤了他一下。但她没有拒绝这个称呼。
然后成向转向佳佳,指了指宝玉说:"那佳佳就是你的大哥了。"
宝玉赶紧摇头:"什么叫我的大哥——"
"你俩一组嘛,"成向说,"总得有个称呼。"
宝玉想了想。叫一个刚认识五分钟的女生"大哥"?太奇怪了。但他又不想跟成向掰扯太多,就折中了一下。
"这是我兄弟。"他指着佳佳说。
佳佳低头理着手里的牌,听到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
"行。"她说,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往上弯了一点,带着一种"你这人挺逗"的意思。
牌局开始了。
成向的牌打得一般,但嘴特别能说。他一边出牌一边跟小曼聊天,从"你是哪里人"聊到"你高中在哪读的",小曼也是个话多的人,两个人一来一回地聊,热闹得像在开相声专场。
宝玉话也多。他跟谁都能聊几句,打牌的间隙不忘跟佳佳和阿豪也搭两句话。但他打牌的时候比较专注,脑子转得快,几轮下来就记住了哪些牌出了哪些没出。
佳佳出牌的速度不快,但很稳。她每出一张之前都会在手里翻一下,想一想,然后放下来。她不怎么说话,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出了什么牌,然后低头继续想。
"佳佳你好安静啊。"成向在旁边说了一句。
佳佳抬头:"安静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你们两个一组,一个话多一个话少,倒是挺互补的。"
佳佳低头出了一张牌,没接话。但嘴角又弯了一下。
第一局,成向和小曼输了。
惩罚环节,成向被罚做了二十个俯卧撑。他做到第十五个的时候胳膊开始抖,第十八个趴在地上起不来了。围观的人笑了。
小曼的真心话是成向问的:"你高中谈过恋爱吗?"
小曼爽快地答:"谈过。一个。半年。"
"为什么分的?"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下一轮再问。"
第二局,宝玉和佳佳输了。
宝玉选了真心话。小曼问他:"你是不是**?"
宝玉的脸瞬间红了。旁边围观的两三个女生都笑了。
"这……你们上来就这么猛的吗?"宝玉摸了摸鼻子。
"愿赌服输啊。"成向在旁边起哄。
宝玉深吸一口气:"是。"
笑声更大了。
然后轮到佳佳。
佳佳选了真心话。她坐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表情很平静。
成向看着她,眼珠子转了转。他想了想,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后来宝玉在脑子里回放了很多遍。
"佳佳,"成向说,"你还是不是**?"
操场上安静了两秒。
不是完全安静——远处有人在跑步,有自行车经过,有蝉在叫。但在他们这个小圈子里,那两秒钟是安静的。
围观的人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假装看远处。小曼瞪了成向一眼。宝玉低头看自己的牌,耳朵有点热。
佳佳坐在那里,手里的牌叠成一摞,手指搭在牌的边缘。
她没有脸红。没有发火。没有尴尬。
她抬头看了成向一眼。很平静的一眼。然后她说——
"是。"
就一个字。
说完之后她把牌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了。"她对小曼说。
小曼也站起来了,走之前锤了成向的胳膊一下:"你脑子有病。"
两个女生并排走远了。
剩下宝玉、成向、阿豪三个人坐在看台下面。围观的人也散了。
成向挠了挠头,表情有一点心虚。
"我就随口一问。"他说。
宝玉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在那个瞬间——成向问出那个问题、佳佳回答"是"、然后站起来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但宝玉记住了佳佳回答时的表情。
不是因为别的,纯粹是因为她那个反应太出乎意料了。一个十八岁的女生,面对一个刚认识十分钟的人问出的无礼问题,既没有发火也没有躲避,就那么平平淡淡地回了一个字。换作是他自己被问这种问题,估计脸要红到脖子根。
"佳佳……挺酷的。"阿豪在旁边忽然说了一句。
成向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你小子也看上了?"
"什么看上不看上的,"阿豪挠了挠头,"我就说一句。"
三个人收拾了扑克牌,往操场的另一边走了。
三
九月十号到十二号,三天的时间,宝玉的生活恢复了开学以来的节奏——上课、吃饭、回宿舍。军训要到下周一才开始,中间这几天是正式开课前的过渡期,每天只有一两节课,其余时间自由安排。
这三天里,宝玉没有再见过佳佳。
他们虽然是一个班的,但大学的教室是流动的,座位不固定,不特意去找的话很难注意到谁在谁不在。宝玉每天和成向坐在一起,下课了和宿舍的人一起去食堂,晚上在宿舍里聊天打游戏——日子过得和开学以来的每一天差不多。
九号那天的事在他脑子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画面——操场、梧桐树、扑克牌、"是"——画面还在,但没多大分量。就像你看了一部电影,当时觉得有点意思,过了几天就只记得几个镜头了。
九月十三号,周六。
成向回家了。他是本地人,周末基本都回去。阿豪也是本地的,周五下午就走了。宿舍里只剩下宝玉、李洋、跃迁、刘博、李宣五个人。少了成向和阿豪,宿舍一下子安静了不少。李宣打了一天的游戏,键盘声和鼠标点击声从他的床帘里传出来,像一种白噪音。跃迁和刘博出去逛了。李洋在看书。
宝玉躺在下铺,百无聊赖地翻手机。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他家离学校开车四个小时,不算太远,但也不近。周末来回一趟太折腾了,一般不回去。**接的电话,问他吃得好不好,适应了没有。宝玉说都好,不用担心。**说那就好,然后把电话给了**。**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宝玉又答了一遍。
打完电话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
宿舍里太闷了。
李宣的游戏声从床帘里传出来,哒哒哒的鼠标点击声像啄木鸟在啄树。李洋坐在桌前看书,翻页的声音很轻,轻到反而衬得整个房间更安静了。
宝玉坐起来又躺下,躺下又坐起来。他这个人从小就闲不住,喜欢身边有动静、有人说话。家里四口人——爸妈、他和他姐——从小到大家里就没安静过。现在宿舍里只有他和两个不出声的人,他觉得浑身不自在,像穿了一件小了两号的衣服。
他决定出去走走。
不是去哪,就是在校园里转转。开学一个多星期了,他还没有认真逛过这个学校。每天都是宿舍、教室、食堂三点一线,校园里有什么风景他完全不知道。
他换了双运动鞋,出了宿舍楼。
九月中旬的校园很好看。主路两边种的是银杏树,叶子还没全黄,但已经开始泛金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画了一块一块的光斑。空气里有一种凉凉的、干净的味道——秋天的味道。
宝玉沿着主路走了一圈,走到了教学楼后面的一片小花园。花园不大,中间有一个小亭子,周围种了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花。亭子里有两个人在下棋。
他站在花园边看了一会儿花。花朵的颜色他叫不出名字——粉色偏紫的那种,花瓣很小,一簇一簇的,风一吹就微微摇晃。他想拍张照,但掏出来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拍了发给谁呢?高中同学群里大家都在各忙各的,没人在乎一朵花长什么样。
他继续走。走到了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足球。他绕着操场走了一圈,走到看台下面的时候停了一下——前天他就是在这里打牌的。
看台下面空空的,台阶上落了几片树叶。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他本来想走远一点,去学校的后门那边看看。但一个人走着走着就没了兴致——不是因为路太远,而是因为没人说话。他发现"一个人逛校园"这件事,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有意思。风景再好看,看两眼就够了。没人跟你讨论"那棵树是什么品种"、"那个亭子晚上亮不亮灯",你看到什么都是看完就过了,留不下什么印象。
他往回走了。
走到主路上的时候,迎面碰到了两个同班的女生。他认得脸但叫不上名字——开学才一个多星期,班上****人他只记住了不到一半。
两个女生朝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就这么擦肩而过了。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在这个学校里,他真正算得上"认识"的人,其实只有宿舍的六个男生。再加上班上几个说过话的,加起来不超过十个。
十个。
他以前在高中的时候,随便哪个年级哪个班都有认识的人,走到哪儿都能碰到打招呼的。现在呢?走在校园里碰到的全是陌生人,偶尔碰到一个认识的也只是点个头——那种点头的意思是"我知道你是我们班的",仅此而已,算不上朋友。
他不是矫情。他只是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大学和高中不一样。高中的朋友是三年慢慢攒下来的,大学才开学一个多星期,什么都还没开始。
急不来。
他这么想着,回到了宿舍。
推开门,李宣的游戏声扑面而来。李洋还坐在桌前看书,头都没抬。
宝玉换了鞋,爬**,躺下来。他盯着天花板上那几张夜光星星贴纸——白天看起来就是几个褪色的绿色圆点,灰扑扑的,一点都不像星星。
他掏出手机,百无聊赖地划了两下。通讯录里多了一堆新名字——全是开学以来存的,有些他自己都不记得是谁。他翻了翻,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佳佳。
他盯着看了两秒。
然后继续往下翻了。
他没有想什么。就是手指碰巧停在那里,碰巧多看了一眼。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宝玉在宿舍待不住了,一个人去了食堂。
食堂周六的人不多,比平时少了一半。他打了一份炒面,找了一个角落的位子坐下来,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吃到一半,他听到有人喊他。
"宝玉?"
他抬头,看到一个不认识的女生端着餐盘站在他对面。
"你是……?"
"我叫林琳。"女生说,"咱们班的。你坐这儿行吗?旁边没位子了。"
宝玉环顾了一圈——食堂虽然人不多,但零零散散坐得比较满,他旁边确实空了好几个位子。
"坐呗。"他说。
林琳坐下来,开始吃饭。她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女生,圆脸,扎个马尾,性格好像也比较外向——坐下来不到两分钟就开始跟宝玉聊天。
"你也是一个人来吃的?"她问。
"嗯。"
"你舍友呢?"
"回家的回家,打游戏的打游戏。"
"我也是。"林琳叹了口气,"我舍友有两个本地的回家了,剩我一个在宿舍。太无聊了才来食堂。"
宝玉笑了:"那你跟我一样。"
两个人随口聊了几句。林琳问宝玉老家是哪的,宝玉说了。林琳说她家更远,坐火车要二十多个小时。宝玉说那确实远。
聊了大概十分钟,林琳吃完了,端着餐盘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她说,"有空聊。"
"好。"宝玉说,"拜拜。"
林琳走了之后,宝玉继续吃他的炒面。
他忽然觉得刚才那段对话挺有意思的——不是因为聊了什么重要的内容,而是因为那是一个同班的、他之前不认识的人,主动坐到他旁边来吃饭、聊天。
这种事在高中根本不算什么。但在大学开学才一个多星期的现在,这顿饭让他有了一种"我好像开始慢慢融入这个地方了"的感觉。
很小的感觉。但有。
那天晚上,宝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十一点多才睡着。
不是失眠,就是脑子停不下来。他在想很多事情——想家,想高中的朋友,想这个学校,想接下来的军训,想成向明天回不回来。
想的东西很杂,没有一个主题。
想到最后,他迷迷糊糊地想到了今天下午在食堂碰到林琳的事。一个不太熟的同学,坐在对面吃了一顿饭,聊了几句家常,然后各自走了。
就这么一件小事,但他记住了。
也许是因为一个人待了一整天之后,忽然有个人跟你说说话,那种感觉就像在一间很暗的房间里忽然开了一扇窗——光线不多,但够了。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窗外有风,九月中旬的夜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凉凉的。
四
九月十五号,周一。
军训开始了。
全班被编入第三连,在操场集合。教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皮肤晒得很黑,表情严肃,但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冒出一两句东北口音,让大家忍不住想笑又不敢笑。
军训的内容和所有大学的军训一样——站军姿、走正步、喊**。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集合,上午练到十二点,下午两点半练到五点半。
第一天上午,练的是站军姿。
"两脚跟并拢,两脚尖外分约六十度,两腿挺直,身体微向前倾——"教官在队列前面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纠正姿势。
宝玉站在第三排,左边是李洋,右边是一个叫赵磊的男生。九月的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站了不到十分钟他就开始出汗了。
站军姿最难的不是累,是无聊。你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看手机,眼睛只能看前方。前方是什么?是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
宝玉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没什么好看的——一个普通男生的短发,后颈上有一颗痣。他看了一会儿就腻了,开始用余光扫周围的人。
余光扫到右边的队伍里,他看到了一个齐边短发的脑袋。
佳佳。她站在他右边隔了大概四五个人的位置。穿着统一的军训迷彩服,戴着**,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下半张脸。她站得很直,手臂贴着裤缝,纹丝不动。
宝玉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然后他开始在脑子里想事情——想中午吃什么,想晚上给家里打个电话。脑子一忙起来,身体上的枯燥就感觉不到了。
上午的训练结束之后,全连在操场边休息半小时。
大家三三两两地坐在草地上,有的在喝水,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手机。宝玉坐在一棵树下面,拧开水瓶猛灌了半瓶。
成向坐在他旁边,一边喝水一边东张西望。他没有和宝玉站在一起——他想站小曼附近,特意跟别人换了位置。
"你知道吗,"成向凑过来小声说,"小曼就在前面。我今天上午一直在看她的后脑勺,她的马尾辫一晃一晃的,好看。"
"你能不能别这么**?"宝玉说。
"这叫欣赏。"成向纠正他。
宝玉不想跟他说话了。他喝完水,站起来走了走,活动了一下腿脚。
走到队伍休息区的边缘,他看到佳佳坐在另一棵树下面,正和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生说话。那个女生他见过——体检那天就坐在佳佳旁边,两个人看起来很熟。
他在班群的通讯录里翻到过一个名字——塞思。应该就是她。
佳佳和塞思坐在树下面,佳佳在说,塞思在听。佳佳说话的时候偶尔会用手比划一下,虽然动作不大,但比她站着不动的时候多了很多生气。
宝玉没有走过去。他不认识塞思,贸然过去搭话太奇怪了。他看了一眼就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军训的前三天很苦。
不是身体上的苦——站军姿走正步虽然累,但年轻人扛得住。苦的是精神上的——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喊同样的**,晒同样的太阳。无聊。极其无聊。
但宝玉适应得很快。他这个人有一个优点——什么事都能很快找到节奏。军训也好,上课也好,只要进入了那个节奏,他就不觉得苦了。
而且他发现了一个窍门——站军姿的时候可以在脑子里想事情。想什么呢?什么都可以。想中午吃什么,想晚上去不去打球,想周末给家里打个电话。脑子里一忙起来,身体上的枯燥就感觉不到了。
军训的节奏慢慢稳下来了。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洗漱、集合、训练、休息、训练、午饭、午休、训练、晚饭、自由时间、熄灯。一天一天地过,过到了第三天、**天、第五天。
日子过得很慢。慢到每一天都像被拉长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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