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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虎云龙

风虎云龙

徐春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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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门小说推荐,风虎云龙是徐春羽创作的一部现代言情,讲述的是凌霄恽氏之间爱恨纠缠的故事。小说精彩部分:骑马出门去,不谢主人恩。丈夫重义气,片言可捐身。未报主人仇,托迹主人门。主人祖饯酒未热,案上头颅刀上血。刀上血,男儿泪,呜咽云天星斗坠。烽火纵横将安归,关山一递愁鞍辔。离歌月寒排沙栖,病虫飒劲抱木睡。戍角千营静五更,伤心一剑消半壁。楼兰未悬北阙空,镜里英雄早焦额!于嗟乎!世事而今益坎坷,安得豪侠天锋慧?豪侠如龙隐白云,如虎藏仓岭。雪深不可梯,岭险不可冀。我望云山长咨嗟,且向炉边谋一醉!——《刀头血...

来源:ygxcx   主角: 凌霄,恽氏   时间:2026-08-16 02:00:38

小说介绍

现代言情《风虎云龙》,讲述主角凌霄恽氏的爱恨纠葛,作者“徐春羽”倾心编著中,本站纯净无广告,阅读体验极佳,剧情简介:

第一回 佛肚山群僧掠美 神心寺一女除凶


骑马出门去,不谢主人恩。
丈夫重义气,片言可捐身。
未报主人仇,托迹主人门。
主人祖饯酒未热,案上头颅刀上血。
刀上血,男儿泪,呜咽云天星斗坠。
烽火纵横将安归,关山一递愁鞍辔。
离歌月寒排沙栖,病虫飒劲抱木睡。
戍角千营静五更,伤心一剑消半壁。
楼兰未悬北阙空,镜里英雄早焦额!
于嗟乎!
世事而今益坎坷,安得豪侠天锋慧?
豪侠如龙隐白云,如虎藏仓岭。
雪深不可梯,岭险不可冀。
我望**长咨嗟,且向炉边谋一醉!
——《刀头血》
不怕多花钱,搜罗能工巧匠,一秉虔诚地要盖一座观音堂。伽南香雕的金身法相,海檀香刻的莲花宝座,金丝楠木外龛,上好黄云贡缎幔幛。通明透亮的琥珀海灯,供的是万年鱼油。唐朝的蜡扦,汉朝的香炉。从开光起,全家老少,斋戒沐浴,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炉香,三六九吃斋,二五八持戒,一四七捧经,每逢十天,还有一次大祭。救苦救难**大士***菩萨,往少里说,一天得念三千多遍,不张嘴则已,张嘴就是****,不用说自己家里人,连街坊都知道这位是善士。
忽然一天,善士家里举起哀来了,从家人哭喊的声音,听出是善士的太夫人仙逝。第二天,从大门说起,到厕所为止,没有一个地方不见白。起脊的棚,过街的牌楼,所有席子全用白油漆上一道,柱子竹竿,全拿白绉子包上一层,屋里院外,是有颜色的地方,一律见白,有条黄狗,都用大白刷了好几回。远观近看,真跟下了一场大雪相似。从一倒头,就是三拨儿经转咒,当天起经,逢七加焰口,什么和尚、老道、**、姑子、居士,应有尽有。停灵四十九天,加了七堂传灯焰口。糊的纸活儿是车船轿马、零人、零花、汽车、马车、两轮车、三轮车、自行车、跨子车、划子、帆船、大火轮、方弼、方相、开路二鬼、金山银山、尺头桌子、蹲箱、躺箱、保险箱、五节楼、七层库。三所四合房,电灯自来水、电话、风扇、恭桶、澡盆、卫生暖气、沙发、转椅、写字台、顶箱、立柜、洋式镜台、弹簧床、鸭绒被褥。箱子里头,皮棉单夹纱,外加毛衣、毛裤、毛袜子、玻璃皮包。寿木用的是茵陈,松香里子挂小绸子。灯草包、炭末包、松香、雄黄、香面子、七星金钱板。火漆夏布封口,描真金团寿字。门口儿是对鼓锣架、云板、响磬。里头是两堂清香,***杠,全执事,鹰狗骆驼,前呼后拥。撒孝的白布是用了有一千多锭,连倒土车、挑泔水、打刷茅厕的全给大五福的孝袍子。出殡那天,金棺没出堂,执事都快摆到了坟地。善士捧着灵牌,举着幡儿,哭丧棒插在系腰的麻绳子上,摔盆一走,送殡的车一共有两千来辆。无论是谁,不拘认识不认识,只要头天给信说,是明天愿意送殡到坟地,本家儿就给预备车。浩浩荡荡,抬着这位老**的骨殖这么一游街,谁瞧谁夸:“你瞧人家这儿子是怎么养的,这够多大造化,多大体面!”
过了些天善士家散了一位厨子,到了外头,给善士造谣言,硬说善士是宠妻爱子**妈。要以实在情形说,善士他们老**,身体挺结实,绝不至于就死。这次就因为给老**连喝了七天稀粥,生把老****了。名叫稀粥,一碗里没有十个米粒儿,老**连喝了七天白水,不死等什么?有人说那是谣言,就凭人家,一天吃斋念佛的人,哪里能够干出这种事来?厨子把嘴一撇:“什么?念佛吃斋?别让他造罪了!你们就不打听打听他为什么念的佛?他不是得的不义之财发家的吗?他也怕孤魂冤鬼跟他完不了,所为拜拜菩萨,也无非是折折罪,省得死了上刀山,下油锅,推捣磨研。你们都知道他吃斋,吃的是什么斋?一天得宰三只小鸡子,不拘什么都得来放点儿鸡汤,那叫吃斋?别让他拣好听的说了。他们家念佛吃斋的倒是有一位,就是那位死去的老**,平常常听见说,‘老佛爷,有灵有圣,你快叫我死了吧,我可真受不了这个罪!’一年三百六十天,除去豆芽儿就是豆腐,不但说鸡汤,连鸡骨头老**都没见过。这倒真灵,老**就这么素着上天了。他是善士?他要是善士,我就是活菩萨!这小子将来必有显报!”
当然,这路话出在一个厨子嘴里,骂的又是善士,自是不信的人多。可是世界之大,什么没有?既有这路话,就许有这路人,也不一定说没有这路事。本来,神道设教,原是帮助刑政不足的好工具,孔圣人都不敢说不对,没有反对过,最末的话,人人吃斋念佛,总比人人**放火强。究其实佛在什么地方,干脆说就在眼皮底下,“在家孝父母,胜似远烧香”。人人都有家堂佛,就是生身父母,父母在日,多孝顺一点儿,别拿爹妈看成眼中钉、肉中刺,把疼媳妇儿爱儿女的心,匀出百分之一来对待父母,老两口子能多活几年,比供什么佛都强,还准保灵。因为这里不是**,是循环礼儿。你孝顺你父母,你的儿女长大,就知道孝顺你,你不让你爹妈受罪,你儿女也必让你享福,真要是一天到晚算计,老打算把你自己父母给**了,你放心,你准到不了你父母那个岁数,也让你儿女把你给塞在井里。活着时候,不知孝顺,死了任你再是丰棺厚殓,也是于事无补。“殓之丰,不如养之薄。与其奢也宁俭,与其易也宁戚”,这话当然显着脑子旧一点儿,可是实在没法子往新里说。不但这个,连在下这一部信口瞎诌的小说,也都仿佛有些腐气冲天,没法子,“万恶淫为首,百善孝当先”,正是我们造旱谣言的主题,焉敢胡来乱来。说完几句酸话,正书上场。
中国人****,除去家里供佛不算之外,不拘什么名山、大庙,每到了佛道生日,善男信女多不惜万里途遥,必须朝山膜拜,以求**默佑。且说**省东边,沿途海岸,很有几座名山佛地,什么洛迦山、西佛山、东佛山,山上都有远年大庙。每逢开山的好日子,东西南北,一班善男信女,真能前三月后五月地赶到磕头礼拜,朝山还愿,做大功德大布施。所以这些大山,也就跟着古刹一块儿享起名来。在这诸山的西南,宁波府属,东海边上,还有一座小山,叫佛肚山,虽没有洛迦、普陀那么盛大,可是山上有座小庙,倒也名头不小,庙叫神心寺,供的是**大士。要按着这座庙说,房不到十间,地不到一亩,里头也没多少出家人,只是有个看庙的老尼静修,带着一个徒弟念空。虽庙不大,香火却非常之盛,每年一进三月,直到五月,大小船只能把这股海道,填得拥挤不动,都是从山**北赶到这里朝山拜庙的善男信女。据说这里菩萨比什么地方都灵,真是求财得财,求子得子,因此佛肚山一带居民,除去养得些船女之外,便仰仗菩萨默佑,得以衣食无缺。这神心寺,每年开庙的时期,是从四月初一直到二十八,虽说前后都有来人,那并不能算是正例。
这一年,又到了开庙时候,老尼姑静修找了几个当地人,带着徒弟念空,把庙里庙外全都收拾得干净整齐,静候善男信女前来烧香还愿。收拾齐毕,又在门外山脚下预备了五六十只带篷的大船,里头也有床榻桌椅,为的是一班善士到了这个地方,找不着客店,好做一个临时歇脚的地方。将将预备好,已然四月初一了,静修老早起来,换上新僧衣,手里拿了拂尘,才把山门一开,只听呼噜噜一声,从外面进来足有二三百口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挂着素珠儿,有的捧着高香,还有的身上穿着罪衣罪裙,嘴里还全都高声喊着:“救苦救难***菩萨!”嘴里喊着,人便像水一般往山门里挤了进去。静修方才开了山门,万没想到这班善士如此齐心,先期赶到,当时把自己堵在门口,前进不行,后退不可,急得一边喊着:“善哉!善哉!”一边往旁边躲闪。众信士行善心急,哪里还听得清老尼姑喊些什么,只略微松了一松,把老尼姑让了出来,跟着大家依然一拥而入。院子既没多大,当然是一挤就满,后头的人还没有进来,前头的人已然靠近佛座,跪在地下磕起头来。磕完了头,再打算起来,可就不易了,后头的人是越挤越多,越多越挤,真有人让烧香的给挤在桌子底下待了好几个时辰才得出来的。老姑子又是高兴,又是着急,高兴的是今年烧香的真不少,香资一定错不了,着急的是要老这么挤,恐怕要把佛座挤倒,那一来可就把饭锅砸了。干着急一点儿法子没有,这时候不用说打算出去,连打算喊都喊不出来了。
正在一阵忙乱之间,忽听人群里有女人哭喊声音:“好你个万恶的贼东西,竟敢欺负你家姑娘……”老尼姑一听,这下子可了不得了!是什么人在此搅闹盛会?宁波府派来弹压的兵,都在山脚船上,因为这里是善地用不着他们,没有想到真会出了事,这可是麻烦!自己又挤在里头走不出去,实在是糟不可言。
正在着急,猛听又一个嗓音粗重的一声喊,直仿佛起了劈雷相似:“****!你们这些姑娘,终朝每日,磕头礼拜,跪着求罗汉,爬着求菩萨,如今把罗汉爷请来,你们怎么倒不认了。美人儿,我告诉你,你家罗汉爷跟你们已然好几天,来了还不止一位,除你之外,还要选个二三十个回山高乐呢!美人儿你不要喊,喊坏了嗓子,倒叫你家罗汉爷心里疼的!”说着话又一撮口一声长哨,跟着又是一声狂喊:“众弟兄们!选盘儿尖!起!”这一嗓子才完,跟着呼噜一声,起来一片,全是粗眉恶眼膀大腰圆的凶僧。一声呐喊,每人就近捞起一个,双手往秃脑袋上一套,顿时就给背起来了。又是一声哨子响,人就往外拥去。别看进来不易,出去可不难,因为大家都在地下跪着,这班凶僧,有的背着一个大姑娘,有的背着一个小媳妇儿,爬着的蹬脊梁,跪着的蹬肩膀,人上走人,霎时间就全跑出了山门。这时候庙里可就乱了,有的丢了姑娘,有的丢了媳妇儿,有的丢了妹子,有的丢了孙女儿,哭成一团,喊成一片,可全还跪着忘了起来。
究竟老姑子脑筋清醒一点儿,一看大家哭闹,自己是出不去,赶紧爬上了佛桌,扯开嗓子一喊:“众位施主不要着急,山脚底下有兵,众位告诉他们一声,就可以给截住了。”
大家一听这才如梦方醒,赶紧往外翻身就跑,再看那些和尚,足有三四十个,全都往海边跑去,准知道只要一上船就算完了,那还能不急,一边跑,一边喊:“万恶滔天的和尚,****,竟敢抢夺良家妇女,趁早给我们放下,饶你不死;如若不然,拿住你们,可要把你千刀万剐!山底下的兵老爷,前面跑的是贼和尚,背上背的是抢走的良家妇女,兵老爷你们给截住点儿,别叫他们跑了!”
跑着喊着,眼看着那群和尚已然到了海边,有两个已然上了船,这才看见从一只红船里走出一个满脸烟灰的小兵官儿,斜披着官衣,歪戴着凉帽,手里拿着一杆旱烟袋,拧着眉毛瞪着眼伸了一个懒腰道:“什么事这么乱七八糟的?你们没看见那里有大人红示牌子上头写着禁止喧哗吗?”
这些人一看他没紧没慢,不由动气道:“我们姑娘让人家抢走了,怎么还不许我们喊吗?”
那个小兵官儿把嘴一撇道:“得了得了,咱们别拿这个麻人了!你们姑娘没了,有地方打官司,我们这里管不着,趁早还是别喊,你们要成心跟着吵,可别说我要对不过了。”
大家一听跟他说好的,简直是废话,有两个胆子大的,过来一把就把他**子揪住了,呸地就是一口道:“你别做派了,你看看前边有大批海贼抢走了好几十个良家妇女,你也不把眼睁开,你吃着****粮,就为养活你们吃饭吗?”
这位小兵官儿,这才知道真出了逆事,赶紧改了口风道:“你先撒手,我所为是稳住了他们,你别着急,我有办法。”揪的人一撒手,小兵官儿冲红船里头一声喊道:“哥儿们,先别斗了,出来瞧瞧吧。”
这就慢慢腾腾又从舱里钻出四个兵,全都光着脊梁,披着号坎儿,还有两个手里拈着几张纸牌,摇头晃脑向那小兵官儿道:“什么事?您就多辛苦一点儿吧!”
小兵官儿道:“哥儿们,这可是我们字儿低,出了吵子了,海虾米刚才掠了好几位姑娘走,事主儿都在这里哪。哥儿们,没别的,可得捧我一场,走,咱们瞧瞧哪个绿了毛的敢跟咱们过不去!”说着话,把官衣伸上袖子,又把凉带系好,从舱面上抄起一杆大枪往肩头上一扛,一摆手道:“走!”这四个只好把牌暂时搁下,每人也抄起一把单刀,全往前边跑去。
因为耽搁时间不少,那拨儿抢人的贼船,已然全都起了锚了,这位官儿看追不上爽得站着脚步,用手里枪往那边船上一指道:“对面水贼听真,****,竟敢**良家妇女,难道你就不知道你家裕大老爷在此,还不快快把船拨转,送人赔罪,饶你不死,不然的话,我可要手起枪落,叫你们全体做海边水鬼,永劫不能超生!”说着摇头晃脑,身上不住乱摆。
猛见那群贼船最后一只陡然一横,一个胖大和尚站在船头向那小兵官儿哈哈一笑:“小哥儿你还是去耍你**枪吧!你家罗汉爷今天是好日子,没工夫和你怄气,成全你回去请功吧!”说着话陡地把手一扬,只见一道白光,直奔小兵官儿面门而来。小兵哎呀一声,往旁边一闪,正钉在左肩头,原来是一支四两轻重的铁镖,眼看着一晃两晃,锵啷一声枪出手,跟着扑咚一声,人也摔倒,当时大家更是一阵大乱。眼看海贼抢人一走,连贼人是什么地方来的都不知道,焉有不急之理,这个就哭姑娘,那个就叫媳妇儿,又是哭,又是喊,把一座清静禅林,顿时变成丧场灵棚。
眼看那几只贼船越走越远,越去越小,跑着跑着猛地仿佛一横,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不能前进的样儿,不由全都提神往前再看。只见海波当中,影影绰绰仿佛有个小鸟儿,一飞一荡,一上一下,往那只贼船边飞去,风驰电掣一般越来越近,可就看出来了,原来也是一只小船,船后一人掌舵,船头站着一身白衣裳的姑娘,手里拿着一根碧绿竹竿点水前进。这时岸上已然全都看清,不由一起跪倒海岸高宣佛号:“救苦救难活观音菩萨!”准知道这位活观音赶到,无论如何,这一拨儿女孩子就算是有救了。
再看那位姑娘更是矫捷,站在小船上,只把那根竹竿一点,嗖的一声,便好像一只燕儿相似,纵到贼船上面,满面含笑道:“今天是哪位掌的舵,请看在我凌某人的分上,抬一抬手放她们过去吧!”
一句话还没说完,舱里一声怪叫道:“姓凌的休得赶尽杀绝,今天罗汉爷原来找的就是你,要报那苦竹坡一掌之仇,不要走,吃我一铲!”话到人到家伙到,一柄九耳八环方便铲的铲头就奔了凌云的胸戳去。这柄铲是纯钢打造,铲头仿佛像个簸箕形,当中是刃,一边有四个小尖儿,每个尖儿上挂着一个环儿,铲杆足有鸭蛋粗细,长下里有七尺,铲尾那头也是一个尖儿,不过比铲面的尖儿略大,仿佛像个馒头大小。这条铲从头至尾往少里说也有四五十斤,按江湖上的道儿说,使这种家伙的人,第一当然是出家人,第二还非有真功夫绝不敢使,因为一来叫方便铲,原是出家人拿它掩埋路途尸首骨骼用的,外人不宜使用;二则这种家伙上头有八个钢环儿,家伙一动,环儿先响,容易使人家对方有所防备。和尚这一铲,是个足劲儿,恨不得一下子把凌云戳死船头,哗棱棱一阵响,这条铲直奔了凌云心口。这时候两只船早就靠近了,岸上的人看了挺真,一看和尚长得又粗又猛,家伙又沉又硬,倘若一个大意,不用说叫他戳上,碰一下子都够受。一看这条铲要狠狠奔了凌云,不由全都捏着一把汗,嘴里不住地念着“救苦救难**大士***菩萨!”
凌云一看和尚,不由微然一笑道:“我当着是谁,原来是大智大和尚。苦竹坡那一场,不过彼此年轻意气,现在还有什么解不开?据我说冤仇宜解不宜结,大和尚修行多年,何必还是那么大的火气,你把那件事忘了吧!来来来,今天咱们借着这块善地,善日结个善缘,把从前那篇糊涂账揭过去吧!”嘴里说着话,身子可没闲着,斜身一跨,和尚铲就空了,单手往下一切,就是铲杆上,铛的一声,铲头往下一坠,正在船板上,震得那只船不住乱晃。岸上的人,早已喊出震天的彩来。
和尚一铲走空,心头越发火起,高喊一声:“姓凌的好丫头,今天不是你就是我!”前把起,后把坐,垫左脚,起右脚,双手使劲,横着铲头,实拍拍往凌云腿上砸去。
凌云依然一笑道:“大和尚,你怎么还是那么急脾气?算了吧,我愿意认输赔不是,就求你成全这回善举吧。”说话的工夫,和尚的铲带着风就到了,凌云手里提着篙,双脚一点,提身一纵,嗖的一声纵起来足有五六尺高,那铲便又从凌云脚下过去。和尚才上过一回当,这回可就不敢大意了,一看铲去人空,不等凌云脚落船板,前把紧,后把松,铲尾冲上,哗棱一声,铲尾龙头攥直奔凌云小肚子戳去。凌云正是一个落式,身子不能悬在空中,一看和尚使出绝招儿“朝天一炷香”,不由脱口喊了一声:“好!”双脚本来朝下,眼看铲尖离着自己肚子不到二尺,腰上猛地一使劲,双脚往前一踹,身子凭空横着出去,足有一尺多,那铲尖正擦着脊背蹭过。凌云刚刚脚踩船板,和尚的铲又转了过来,抖手一铲,直奔凌云双腿。凌云微然又一笑道:“大和尚,你不要赶尽杀绝,你要知道姓凌的是让着你。你要明白事的,趁早把那几只船拨回去,让大家骨肉团圆,是你的便宜。你要倚仗你人多,打算胡作非为,对不过,我可要在这块善地叫你们身遭惨报了!”嘴里说着,双腿一提,铲到得又迟了一步,这次不等和尚往回撤家伙,再变招数,一提手里那根篙,往铲上就磕。和尚一看,心里特别高兴,就怕的是凌云一味游斗,等岸上人一回过味来,把自己一围在当中,虽说挡不住自己,反正得耽延时候,如今一看凌云已然沉不住气,拿一根竹竿要跟自己纯钢的家伙碰下子,那可是找输,先拿铲把她这根竹竿毁了,顺手再给她一家伙,轻重让她带点儿伤,就报了从前一掌之仇。心里这么想,凌云的篙就到了,不但不躲,反而用了十成力,往上一迎。万没想到,铛的一声响,借着水音儿听出足有二三里远近,两只虎口也被震裂,方便铲几乎没被震落,不由哎呀一声,才知道凌云手里拿的那根篙也是纯钢打造,再听岸上又是一阵喊好声音,不由气就馁了。
正在略一沉吟,却听凌云仍是笑着说道:“大和尚,咱们闹着玩儿也就够了,依我说你快叫他们把那几只船全数拨回,人家都是吃斋念佛的大姑娘,不比我这**不眨眼的贼丫头,胆子都小,要是吓坏了她们也是麻烦,大和尚你就慈悲慈悲吧!”说着又给和尚福了一福。
和尚心里难受说不出来,真要把船往回一拨,带人一走,从今天起就算完了,可是不这么办,也决计占不了上风,莫若光棍不吃眼前亏,来个就坡儿下,遇见苗头儿,再想法子报仇。刚要告诉凌云认败服输,拨船送人,就听前边自己那只船头有人喊嚷:“师哥闪开,待我来宰这个野丫头!”跟着船一碰船,当的一声,又蹦过来一个。凌云一看,也是一个和尚,可不认得。只见这个和尚,身高七尺开外,大头大脸,长眉大眼,腰宽,膀阔,紫巍巍一张铜盆大小的脸,光头,没戴僧帽,身穿杏**茧绸大领僧衣,足下白袜子,青僧鞋,手里拿的是一根铁棍,蹦过来单手攥棍一横,就把大智让出去了。立手里棍往船板上一截,当的一声,那船跟着仿佛就往下一沉,单手一指凌云道:“你这个丫头姓什么,叫什么,为什么破坏你家罗汉爷好事?懂得事的,趁早下船逃生,是你的万幸,如若不然,丫头,你来看!”说着一摆手里铁棍道,“我可叫你在你家罗汉爷棍下做鬼!”
凌云点点头道:“大和尚,你不要言语欺人,你可知道你家姑娘因为今天看在观音菩萨面上,不愿在善地伤人,你们便宜多了。如果今天不是在这个地方,就像你们这样目无王法,你家姑娘早已手起剑落,例如尊驾这样的,早已圆寂多时了。要依你家姑娘良言相劝,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趁早把船拨回,还可以看在菩萨面上,叫你多活几天。倘若执迷不悟,少时姑娘火性一起,只怕你们一班罗汉,等不到火葬先要水葬了。你先不必打听我的名姓,大智他全知道,你回去问他,自会告诉你,你就快快拨船回岸吧。”
胖和尚一听,哇呀一声怪叫道:“好你个野丫头,竟敢满嘴乱道,难道你就不知道江湖上有你家莽罗汉圆慧活爷爷?别走,接棍!”呼的一声,棍搂头盖顶就下来了,凌云斜身一跨步,和尚跟着横棍一扫,打凌云左肩头,凌云往下一矮身儿,棍从头上过去,和尚右手往回一撤棍,倒挽盘龙左手往下一压,棍打凌云双腿,凌云提身一纵,棍从腿下过去。和尚两只眼都瞪圆了,嘴里不住怪叫道:“野丫头你为什么不接招,敢是怕了你家罗汉爷?”凌云单手一指和尚道:“得了,大和尚,你别尽自说大话了,我因为你们来到这里,都是一个客位,故而不好意思当下接招,恐怕让人笑话我不懂江湖义气,如今三招已经让过,要再让你使过三招,我就不是慈静大师的徒弟。你有什么高招,只管施展,现在我倒要领教领教!”这句话没有说完,和尚双手抡棍,就奔了凌云太阳穴。这回凌云看见棍临切近,并不躲闪,一立手里那根篙,往上一迎,又是当啷一声,和尚的棍就撞回去了,震得和尚连着胳膊发麻,一咬牙一硬腕子,二次棍走“乌龙绞柱”,直点凌云小肚子。凌云呸的一口啐道:“贼和尚死在临头,还敢这样无礼!”不躲和尚棍,一平手里那根篙,嗖的一声,篙尖直奔和尚眼上扎去。这支篙通身是铁,尖子好似扎枪,四外有四个倒须钩,尺寸比和尚的棍长出有一倍。和尚的棍还没到,凌云的铁篙尖儿已然到了。和尚一看,只要扎上一点儿,就活不了,顾不得再往前递棍,急忙往旁边一撤身,打算躲过去。就在身子刚一扭转,凌云单手往回一提,那根篙哧的一声,自己撤了回去,进步一腿,正踹在和尚胯骨上。和尚是个撤劲儿,哪里还泄得开,一个迎不住,咚,咚,咚,连退了三五步,依然还是倒了下去。恰好正是船边,一只脚已然蹬空,打算再使劲站住,焉得能够,才喊得一声“不好”,身子一歪,便要掉在海里。凌云哈哈一笑道:“罗汉爷,别害怕,掉不下去。”嘴里说着,嗖的一声,那根铁篙又到了,和尚准知道再躲非掉在水里不可,闭眼任命。噗的一声,立在左肩头就扎上了,连僧袍带和尚肉全都搭住。凌云使劲往怀里一拽,和尚借劲使劲,才算站住,吓得这位罗汉爷顺着秃脑瓜子直流汗珠子,嘴里还不住直呜噜,不知道他是疼的,还是在念咒哪。
这时候大智还站在船板上,心里简直没主意了,带人一走,固然是丢人现眼,可是碰巧了还许不让走。不走?今天来的人,除去自己跟圆慧是两把硬手,现在既是甘拜下风,旁人过去,恐怕更不是人家对手,心里一犹疑,不由得眼珠子跟着乱转。凌云早就看出来了,赶紧一笑道:“大智大和尚,今天咱们这是闹着玩儿,谁可也不许记住谁。你赶紧叫他们把船拨回去,算是赏我姓凌的一个小面子,改日有了工夫,必定登门道谢。今天可实在太对不过,就求大和尚发一句话吧!”
大智一听,心服口服,不怪江湖绿林道都管她叫声侠客,就凭今天这一场,搁在自己,绝对办不到,既然人家给了十足面子,不必再说废话,干脆给人家把船拨回去,反正今天这个跟斗就算栽到了家了。便也赶紧臊眉耷眼地强笑了一笑道:“凌姑娘,凌侠客,今天承你高手,我们是感谢不尽,船上的女施主们,自当即刻送回,你请先回船吧!”
凌云又一笑道:“既承大和尚放了她们,就不必再费那么大的事了,干脆,把那些姑娘全都送到这只船上我自有法子可以把她们全都送回,不敢再劳动诸位大驾了。”
和尚一听,那更好啦,赶紧一使暗令子,把所有的船全都聚集一处,船身已然贴紧,用钩杆子把船全都搭住,这才往这只船上运送这些被抢走的姑娘。一个个全都是披头散发,满脸是泪,还有的把自己脸上全都抓破,到了这只船上,依然哭喊不止。凌云看了,一边点头叹息,一边喊道:“众位姐妹,不用哭了,我是来救你们回去的,快快坐好了,我好送你们回去。”大家这才明白,当时止住哭声,一齐冲着凌云高声齐喊:“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凌云不住摆手,退到舱面,向大智道:“承让承让!这里有我,足可以送她们回去了,请诸位回到那边大船上去吧,领情之处,容日再去问好,诸位有什么事找我,可以请到洛迦山*金钟寺,我是长年在那里恭候!”说着又一笑道,“今天此事,可不能算,再见吧,诸位大和尚!”
这些凶僧,一个个如同拔了毛的公鸡、敲了牙的老虎一样,垂头丧气,一个大声儿都不敢出,一步一步退到那边船上,摇橹的摇橹,打浆的打浆,张帆挂篷,在水面上仿佛一阵浪花似的飞般逃去。凌云一看贼船已经去远,这才拿起那根铁篙,来到船边,向自己原来那只小船一招手儿喊道:“哥哥,你看了半天热闹,现在好戏已没得再看,你帮我一下忙儿,把这些姑娘小姐送了回去吧。”
只见那只小船一晃,从舱里钻出一个中年汉子,手中拿着一支船桨,微然一笑道:“好姑娘,你的胆子真是越玩儿越大,怎么连家伙都不带就上去了,倘若遇见硬手,那可怎么好?”
凌云也一笑道:“我要不是从夜猫子嘴里听来准信儿,知道他们来的都是什么人,我也不敢那么大意。再说,我明知道我身旁边带着有硬保镖的,准要是来人扎手,也绝吃不了亏不是?闲话少说,还是赶紧把这些位姑娘送回去吧,爹妈疼儿女,不定多着急哪!”说到这里,眼圈儿一红,嗓音仿佛也有些发颤,猛地一咬牙直奔船头,拿篙只一点,那船头便自驳转。那个汉子便也提身一纵,到了船上,掌住风舵。凌云那根篙一点一点,便如同离了弦的箭一样直奔海岸,远远就听见岸上高喊佛号声震天地。心里正在高兴,猛不防咕咚、咕咚、咕咚连着三声炮响,顿时岸上的人,又乱成一片。凌云不由大吃一惊,赶紧撑篙催船前进,到了海岸,刚要往岸上蹦,就听一阵扑咚声音,岸上顿时跪下一片,全都合掌当胸,齐喊:“救苦救难活菩萨!”凌云要蹦也蹦不上去了,急得双手乱摆,嘴里不住喊道:“你们众位,先别捣这瞎乱,等我船拢了岸,你们先把自己的人接了回去,有什么话再说好不好?”岸上的人一任凌云喊干了嗓子,也没有一个人站起来,让开道路。耳听前面咕咚又是一声响,凌云可真急了,手里的篙往岸上一戳,双脚一点,嗖的一声,手提长篙,凭空纵起,挺腰绷脚面,整个儿往这些人脑袋上纵过,不愿跟他们说话,一弯腰顺着海岸就跑下去了。这些人哎呀一声,跪在那里扭头再看,活菩萨业已跑远,这才站起来,挤到小船边,各自接着妻女、姊妹、儿媳妇儿、孙女、侄女、外甥女,一边笑一边说,喜中带悲,悲中还喜,另有一种景象。
凌云可没听见,也没看见,塌下腰去,往前正跑,没防备就在耳朵旁边,咕咚又是一声响,抽冷子还真吓了一跳,赶紧往旁边一看,岸旁停着一只红船,船头上插着一杆黄巾三角旗,当中碗大一个黑“水”字。旗子左边站着一个身穿官衣,头戴凉帽,满脸烟灰的带兵官儿,挎着一只胳膊,用一只手在那里指指点点。旗子右旁,有四个身背号坎儿的兵,都在那里弯着腰,可没看清楚他们是在摆弄什么。正要过去,猛见那四个兵,撤身一退,手捂着耳朵,跟着又是咕咚的一声,再看那位官儿,神气更好了,一只手捂着耳朵,把个脑袋扎在自己怀里,闭着眼,弯着腰,不住地乱哆嗦。这才明白,原来响声出在这只船上,赶紧纵身,跳上那只红船,最可笑那一位官儿、四位兵,全都是闭眼合睛,凌云上去,他们丝毫没有理会。仔细一看,才看明白,船头上搁的是一尊小炮,旁边还搁着许多**、火捻、火种。不由点头暗叹,**从人民身上,想尽千方百计,加了多少捐税,征了无数钱粮,养活一班勇士所为的是保国卫民,万没想到会养了这么一拨儿褦襶兵,大批的海贼把人抢走,不说赶紧追剿,连一点儿正经主意没有,却爬在船头上放太平炮,倘若一旦**真正有事,要是用他们这一拨儿兵,叫他们去冲锋打仗,那岂不是糟不可言。心里一想着有气,可就想起要拿他们开开心。一转身提起铁篙,绕在小官儿脊梁后头,一看他仍然弯腰闭眼,一动不动,便轻轻把那铁篙从两只胳膊底下穿了过去,轻轻只一挑,那位水旱两路带兵官儿裕大老爷,就像那猴儿爬杆一样,哎呀一声,应手而起。凌云成心开玩笑,后把一坐劲,前把一磕,嗖的一声,那位裕大老爷跟棉衣球一样,就被弹起老高。那四个放炮的先听见哎呀,还以为是让炮给震的,及至回头一看,可了不得了,也不知裕大老爷怎么会飞起来了,齐喊一声:“不好!”全都撒了炮铳,伸出两手去接,恰好不偏不斜砸个正着,几声哎呀,全都跌倒船头。
凌云正在心里一快,只听岸上有人喊道:“凌姑娘,累我好找!”凌云回头一看,呸地啐了一口,不顾船上岸上,一声儿没言语,铁篙往外一支嗖的一声,双脚离船,哗啦扑咚一声响,人就蹦到海里去了。
这位裕大老爷让人家给扔得晕头转向,喘成一团,正要睁眼,看是什么人跟自己开玩笑,就在一眨眼之间,一道白光,哗啦扑咚一声响,钻到水里去了。不顾周身疼痛,赶紧往船头一跪,口里叨念:“龙王老爷子,你别生气,小卑职裕昌,奉了水师提督差派,到这佛肚山弹压地方,刚才有海贼抢去烧香妇女,追赶不及,因此放炮,所为让海贼一害怕,好把抢去的人给送回来,没有想到惊动了你老人家。今天过去,小卑职必定给你唱戏烧香压惊,您可千万别见怪小卑职!”说着不住嘭嘭地乱磕响头。
旁边四个兵看得清楚,听得明白,赶紧在旁边搭话道:“老爷,那不是龙王,是一位穿白衣裳的姑娘。”
裕大老爷呸地就是一口啐道:“你们懂得什么!那就是龙王三太子的化身,你们没看过书,什么也不知道。想当年小白龙算卦……”刚刚说到这句,猛见顺着海岸一条小船,如箭头子一样,直奔自己这边官船而来。裕大老爷猜着是海贼去而复返,大事不好,不管龙王爷显圣,一翻身爬起来,顺手一抄,就把那杆大枪抄起,可恨一只肩窝受了镖伤,使不得力,只一只右手,拿住枪杆,抬头一看,恰好那只小船也正来到。没等裕大爷说话,船尾上站起一个人,嗖的一声,两脚一跺,早已蹦到岸上。裕大老爷可吓坏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个海贼还不是奔自己来的,真是叫海贼来个二次,自己这个小官儿也就不用干了。一着急,一抡手里枪,蹬着跳板,也跟着上了岸。才到了岸上,一看船上下来的人,已然和另外一个人动起手来。这时可看真了,船上下来这个人,至多也就三十岁,一脸紫肉,大鼻,阔目,膀大,腰圆,穿着一件暑凉绸对襟褂子,青绸子中衣,脑袋上盘着辫子,脚底下光着脚,穿着两只草鞋,手里拿着仿佛是一双筷子,可是中间又有个环儿,一上一下,在那里拼命苦斗。
那一个年纪在二十多岁,穿一身浅蓝绸子,衫裤,胯下镖囊,长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头上绢帕罩头,脚下一双青缎子快靴,手里使的是一根说鞭不是鞭,鞭头多着一个铁球,净躲不还手,嘴里还直叨念:“凌大哥,您别着急,有什么话,咱们好说。”
那个黑汉子道:“姓龙的,你一再逼我们兄妹,如今我妹妹已经被你**,什么话也不必再说,你就是给她偿命算完。”嘴里说着,那两支筷子更加快,到后来简直就看不清楚两个人两样家伙来了。
裕大老爷始终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要说一个是贼,彼此又都认识,要是两个全是贼,贼见贼,也不能当着官人拼命。今天开庙头一天,就出吵子,这一个多月,更没法儿了,一不做,二不休,掉转炮口,给他们来一下子,打着了之后,谁管他是什么人,就按着海贼报上去,碰巧还许有点儿升头。想到这里,往回一撤步,蹬着跳板,又退回船上,向那四个兵一啾咕,跟着过去就要搬炮铳。这四个兵里,三个没言语,一个直摇头,伸手把裕昌的手腕子揪住道:“老爷你先慢着,可知道他们两个都是谁?”
裕大爷摇头道:“我不知道,难道你认得?”
那个兵道:“刚才蒙住了,现在才想起来,不但认得,那位黑脸的,还是我从前的旧饭东。”
裕昌道:“怎么着,还是你的旧饭东?那你何妨先把他们劝住,省得闹出人命,一来是咱们的吵子,二来也是德行。”
那个兵把舌头一伸道:“老爷说得倒稀松!就凭我一个鸡毛蒜皮,也要过去拦人家二位高兴,就算是再借我点儿胆子,我也没那么大的道行!再说这二位,也说不出是有仇是有好儿,反正绝不是三言两语能够给劝开的。你要知道知道这二位都是谁,我倒能跟您提他一下子。那位黑脸的姓凌单名一个风字,原是扬州府属宝应湖风云寨的总瓢把子。您看他手里使的那对家伙了没有?听说那个叫判官笔,又叫短挝,不但能够拿人家兵器,还专点对手周身穴道,就因为他手使这对家伙,江湖绿林道送他一个外号儿叫铁判官闹海苍龙凌老风。在我没穿这身官衣之先,就在那里当了一名小头目,混得很是不错。那个白脸的,我就知道他姓龙,叫什么我忘了,外号儿倒还记得,大概是什么三臂金刚,先前是个保镖的,也不是怎么姓凌的劫了他的镖,他又约出许多朋友,要镖打山,当间儿热闹多极了。可惜我是小头目,知道不太详细,要是知道清楚,足能够编一套书的,真能比黄天霸打连环套还热闹。反正我就知道风云寨高低是破了,姓凌的也被获遭擒了,那时急于逃命,就没敢往下再说,后来还是听旁人说,姓凌的又让一个姑娘给救走了,那个姑娘听说是他的妹妹,底下事就没听提过。今天这件事,不用说还是姓龙的冤魂不散他又追下来了,我看您的意思,是要调炮打他们,那可使不得。一则人家是好人,无缘无故,打伤人命,别瞧您是官,就怕引动公愤,可不是玩儿的。二则他们本事太多,咱们这座炮,未必准打得着他,打不着他们,再误伤了别人,事情更不好办。倘若一炮不中,他们二位一翻脸,当时他们不打了,全奔了您来,不用说咱们这几位,就是再多个十倍百倍,恐怕也是白搭。这话我可是肺腑良言,听也在您,不听也在您,大主意您自己,我一个人的大老爷!”
裕昌道:“那么咱们就瞪眼瞧着吗?”
那个兵道:“你别忙,我也是听人家说,铁判官凌老风自从风云寨散后,就跟那位我提的那个姑娘在一块儿游荡江湖,一向可是谁也没离开过谁。方才也是时候太短,人家太快,咱们净顾了点炮,也没看清楚,您说龙王三太子那个穿白衣裳的姑娘,是不是就是那位姑娘?真要是她,只要一伸手,当时满完,就怕不是她,那可就麻烦了。”
裕昌一摇头道:“怎么这里头又出了姑娘了?可真要把我乱死!”
小兵一听,这倒不错,合着一片话满白说了,谁叫他是老爷呢?再跟他说一遍,遂又把方才那套说了一个详细。裕昌点点头道:“这就是了,不过还是没有一点儿指望,方才那位姑娘,不是已然跳下海去了吗?这么大的水,掉下去当时捞上来,都未必能活得了,何况这么半天,说不定漂出去有一百里地了。”
小兵又一个道:“准要是她,你倒不必替她着急,就冲她那个外号儿她也绝死不了。”
裕昌道:“什么外号儿能够这么棒?”
小兵道:“提起这个外号儿,真都有点儿发沉!人家姑娘外号儿叫千手观音,您想一个人要有一千只手,得有多大能耐?再说观音菩萨谁不知道,要没有那种救苦救难的意思,焉能得到这种外号儿?还告诉您一句,风云寨要不是这位姑娘,到现在还许散不了哪!”裕昌还待往下问时,猛见那个兵把手一指道:“老爷,瞧可了不得!姓龙的可真急了,要施展他三只手的能耐……”
裕昌赶紧往那边看,只见那个黑汉的手里两根筷子,依然是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扎、点、披、挂、锁、撩、推、拿,使得如同风车儿相似,越使越精神,越使越有劲,气不涌出,面不变色,那个白脸的,手里的鞭虽然没显吃力,可是除去封、闭、退、架,便是闪、展、腾、挪,一手儿也递不进去,脸上透红,鬓角儿见汗,并且**子一起一落,有点儿上气作喘,一边封闭退闪,一边把右手里鞭看那意思要往左手里递,就是腾不出工夫来,猛见黑汉两只手往前一递,双手一分,两支筷子分着奔了白脸的左右肩头。白脸往后一仰身,喊声:“来得好!”就势一翻身,开脚就走。
黑脸的哈哈一笑道:“姓龙的,你不用假败藏招,我今天要领教你这个三臂金刚!”双手往胸前一搭,塌腰就追。
裕昌虽说离得不远,可是人家动作太快,盯着瞧也没瞧甚清,仿佛看见白脸的把鞭交在左手,右手一托镖囊,扽出什么来可没瞧见,跑出去也不过是一丈来远,忽然右脚往后一蹬,扭项回头,喊了一声:“看镖!”嗖的一声,黄澄澄亮晶晶一支镖就奔了黑脸的头顶打去。裕昌真吓了一跳,差点儿没哎呀出来,凝神再看,黑脸仿佛没有这回事一样,依然往前直跑,也不知怎么一股子劲儿,那支镖刚刚擦着脑皮过去,硬没打着。那个白脸的又是一声喊:“再躲这两支!”一抬手,这回是两道黄光,一支奔胸口,一支奔小肚子。裕大老爷哎呀一声,一跺脚,准知道又是一条人命,万没想到黑脸的会全都躲开。黑脸的低着头跑,听白脸一喊,抬起头来,这一支就到了胸口,一憋气胸口往里一吸,横左手里笔往上只一撩,当的一声,这支镖飞起来足有一丈多高,同时第二三支镖也到了小肚子,一压右手笔,又是当的一声,那支镖便直挺挺地钉在地下。裕大爷实在憋不住了,脱口而出:“好,太好了!”
黑脸把三支镖全都躲过,哈哈又是一笑道:“姓龙的,你还有什么真格的,拿出来咱们瞧瞧,就是这个我可要对不过了!”说着双手一紧,忽上忽下,行左便右,两只胳膊如同风车儿一样,并且一味嬉皮笑脸,圈住了白脸就是不让他脱身逃走。
过手又有半个时辰,裕大老爷瞧着都有点儿腻了,回头向那四个兵道:“怎么跟卖把式的一样,简直成了活套子了,这有什么意思?你们瞧那边怎么倒清静了?”
那四个兵道:“老爷您可得想主意,这二位在这里紧斗,必有一伤,如果出了事,可还是您的事,您可别以为这是看把式。”
裕昌道:“那我一点儿法子都没有,你们谁有好主意,说出来咱们商量商量。”
刚说到这句,就听那黑脸的一声怪喊道:“姓龙的,今天我要你的狗命了。”不顾再说,赶紧往那边看。只见黑脸的左手笔往白脸的当胸一扎,白脸的往旁边一侧身,黑脸的进步一腿,正抽在白脸的胯骨上,白脸的吃不住劲,扑咚一声摔倒在地。黑脸才待上步,下家伙,用毒手,报当年破寨之仇。却听远远有人喊道:“凌风,不可下手,我来了。”来人比箭还急,到了跟前,往前一递脑袋,横着一拱,黑脸的就退出去有三五步远近。裕大老爷正在着急,眼看自己管的地面儿就要出事,准知道这个黑大个儿一下手,那个小白脸儿,就算交待,急得顺着脑袋直往下流汗珠子。就在一跺脚一闭眼的工夫,忽听有人说话,赶紧又把眼睛睁开,凝神一看,白脸的躺在地下还没得起来,黑脸的却离开白脸的站在旁边运气,当中可又多出一个人来。是个老头儿,身量不高,至多也就在四尺多点儿,满脑袋白头发一嘴白胡子,精瘦的一张脸,皮包骨,骨外一层皮,小眼睛,小鼻子,高颧骨,撮下巴,尖下颏儿,两只小薄耳朵,白头发扎红辫梢儿,辫梢儿拴着两小铜钱。上身穿着一件紫不紫红不红芝麻纱的琵琶襟褂子,下头是一条米色直罗裤子,系腿,松*裤,白袜子,两只香牛皮厚底鞋,腰里露出半截凉带儿,上头掖着一个皮口袋,一根铁杆铜玛瑙嘴儿的旱烟袋,青缎子烟荷包,满扎着四季花儿,坠着一个约有半尺来长的砂酒壶,褦里褦襶,简直看不清是什么人物。
只见他一手指着黑脸的,一手指着白脸的在脸上画着道子笑道:“你们这两块臭料,一个有出息的都没有。一个是扔下正事不干,满处追人家大姑娘,爱亲做亲,也得人家愿意不是?您这个是剃头挑儿一头热,弄着一只巴掌拍,腿都跑细了,媳妇儿也没混上,你是英雄?简直是狗熊。一个久经大敌书香门第的儿女,一点儿小事也沉不住气,当山大王当上瘾来了,还是非当山大王不可,因为搁了老爷的高兴,这就算是仇深似海,****,平白**,杀了就完了?你还当着你是山大王时候哪!倚仗着山高皇上远,没人理你,你可也把事太不当事了。”说着回手一指裕大老爷道,“你当着我净说哪,你瞧人家吃官面儿的老爷早在那里圈**们了,不是不动手拿你们,给你们留着好大面子,怎么你们一点儿不懂,还在这儿一个劲儿没结没完,非等锁套脖儿你们不算散是怎么着?”说着又把双手向裕昌一拱道:“大老爷您别生气,他们都是自己人,闲着没事闹着玩儿急了,您不用见怪,回去我必责罚他们!”
裕大老爷站在那里哆嗦,心说我的佛爷有灵,真会一档子两档子逢凶化吉,看起来我小子将来还许有点儿造化。这个老头儿也不知什么人,也不知凭什么会把这二位给镇住了,别管人家是干什么的,总算没出吵子,就得念****。别瞧能耐不怎么样,嘴上可能谈一气,借着老头儿拿话一领,赶紧搭话道:“嗬!老爷子,您怎么也露了?咱们爷儿两个,可有些日子没见了,他们哥儿两个,我早就想瞧他们比画比画,练的倒是哪一门儿,今天好容易碰上,又让您给搅散了。他们哥儿俩功夫可比前两年长多了,可惜就是腿上还软一点儿。”
老头儿一笑道:“怎么着,你爱瞧?那好办,再叫他们重新来一回,我先躲开。”
裕大老爷一听,那可别价,好容易没出事,回头再找出吵子来,那可是没事找事,赶紧拦道:“您让他们歇歇吧,改日再瞧。”
老头儿道:“不是我怕您没瞧够。”
裕昌连连摆手道:“够了够了,来吧,爷儿三个船上坐吧,我刚沏的一包京小叶儿可比咱们当地出产的强得多,您喝会子,咱们多谈谈。”
老头儿一摇头道:“不,不,我们还有事,改日再来看您。”说着向那两个道:“嘿!走啊,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给你们评评理去,走!”
白脸的这时早就站起来了,满脸通红,一声儿不言语,地下拾起家伙围好,掸掸衣裳上的土,给老头儿作了一个揖,说了两句话,裕大老爷是一个字也没听明白。黑脸的也过来作了一个揖,一句话也没有,噘着嘴生气。老头儿微然一笑道:“福官儿你怎么还是这个脾气?跟我走,我把这件事给你们化解了,你一明白前因后果,自然也就踏实了。走!”说着拱手向裕昌一揖道声:“再见!”一手拉一个,噌、噌、噌,三纵两纵,已然到一山顶,再一眨眼,便自踪迹不见。
裕大老爷看得都快成傻子了,心里迷迷叨叨,仿佛做了一场梦似的,正在一怔,就听船上那个伙计一阵狂喊:“老爷,你快瞧!”裕昌又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方才黑脸的划来那四只小船,一晃两晃,自己如飞往海里跑去。裕昌简直都糊涂了,一句话没有,目瞪口呆,直看那只小船没了影子,才缓过一口气来,告诉那四个伙计,进城别提今天的事。一直提心吊胆驻守一个月,善会一散,裕大老爷进城交差,没等说什么就请了长假,回到北京心里才撂平,在家一抱孩子,再也不想**发财。从此裕大老爷书里用他不着,干脆请他在家纳福,不再劳动。现在先说说这位姑娘是什么人,然后再说黑脸的,连那个老头儿又都是什么人,怎么结的怨,怎么报的仇,翻头说一个大倒插笔,什么时候再一说到佛肚山,就算到头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