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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草
楠蛊 著
来源:cd 主角: 阿念,姜雪枝 时间:2026-08-18 04:01:27
小说介绍
《霜降草》中的人物阿念姜雪枝拥有超高的人气,收获不少粉丝。作为一部现代言情,“楠蛊”创作的内容还是有趣的,不做作,以下是《霜降草》内容概括:“你们怕吗?”“怕,可我们是最好的朋友。”“若有来世,希望我们还是我们。”我保证你们都是天使。————洗玉山的春天,从来都是带着凉意的。别处的春风是暖的,吹开繁花、揉软柳丝,可吹进这座藏着书院、埋着旧事的深山,就变了味道。风里裹着经年不散的草药涩气、泥土的潮冷,还有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枯腥。那是埋在山南山洼白骨堆里,沉淀了数十年的死气,寻常人闻不出分毫异样,唯独姜雪枝,闻了整整三世。三月的风从洗玉...
第1章
“你们怕吗?”
“怕,可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若有来世,希望我们还是我们。”
我保证你们都是天使。
————
洗玉山的春天,从来都是带着凉意的。
别处的春风是暖的,吹开繁花、揉软柳丝,可吹进这座藏着书院、埋着旧事的深山,就变了味道。
风里裹着经年不散的草药涩气、泥土的潮冷,还有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枯腥。
那是埋在山南山洼白骨堆里,沉淀了数十年的死气,寻常人闻不出分毫异样,唯独姜雪枝,闻了整整三世。
三月的风从洗玉山坳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潮的土腥气,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刚翻了身。
阿念蹲在北坡那片野药圃边上,把手****泥里摸了摸,摸到一截软塌塌的东西,拽出来一看。
是去年埋下去的霜降草根,黑透了,手指一捏就碎成**,渣子落在她鞋面上,褐色的,像一层干透了的血痂。
药圃全死了。
去年秋天冒出来的那六株嫩苗,过了一个冬天全没撑住,茎秆蔫巴巴地瘫在土面上,像六个趴在泥地里睡了很久就没再醒过来的人。
阿念把手在裙摆上蹭了蹭,站起来往书院方向望。
青灰色的庑殿顶从杉木林后头露出半截,檐角挂的铜铃被风吹得一声接一声地响,
"叮——叮——",
隔一会儿响一下,隔一会儿又响一下,像有人拿着指甲盖在敲一只空碗。
她数了数,今天是三月初七,她来洗玉书院正好三年了。
三年前的今天,姜家满门抄斩,一辆青布小轿把雪枝姐姐送进书院,轿帘掀开的时候她脸上干干净净的,一滴眼泪都没掉,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底下有一层淡青色的印子,像是几宿没合过眼。
阿念那时候才十岁,蹲在门口的石阶上看那顶轿子,心想:这个人怎么不哭啊?后来她才知道,真正难过到顶了的人是哭不出来的。
她把那些死掉的霜降草连根刨出来,拢成一堆堆在药圃边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捻了几粒新种子埋进去。
她埋得很深,比去年深了半寸,怕太阳晒透了又白搭。
可她心里也清楚,去年埋下去的种子一颗都没发芽,今年大概率也悬。
但沈砚哥哥说过,霜降草这东西最倔,你不种它,它就永远不来。
你种了,它说不定哪天就自己冒头了。
她信这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枯叶上"咔嚓咔嚓"的,一听那动静就知道是谁。
陆怀旌,整个书院走路最重的人,脚底板跟两块铁板似的。
他没说话,先蹲下来,把她拢好的那堆烂根拨拉了两下,沾了一指头黑泥,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变了:"碱这么重?这土碱成这德行了你还埋新种?你是不是傻?"
阿念没抬头,继续用手指头把坑沿的土拍平:"沈砚哥哥说霜降草能解枯血的早期症,断不得。"
"断不得也不能往碱地里硬塞啊,你当土是棉被呢,捂一捂就能暖和?"
"那你说种哪儿?"
陆怀旌噎了一下。
他蹲在那儿抓了抓后脑勺,手指缝里夹着劈柴时沾的木屑,抓完了又放下来,闷声说了一句:"回头我挑两担新土上来,掺进去试试。"
阿念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怀旌的耳朵尖有点发红,像是刚说完"我挑两担土"就后悔了。
他一个大老爷们,蹲在一个小姑娘旁边说要帮她挑土,多少有点抹不开面子。
阿念没戳穿他,低下头继续拍土,嘴角偷偷弯了半寸。
另一个声音从杉木林那边传过来,温温的,像一碗刚端上来的热茶:"你俩蹲那儿干嘛呢?早饭不吃了?"
沈砚从杉木林的小道上走出来,拎着一只食盒,衣袍下摆沾了几片枯叶子,可衣裳还是整整齐齐的,连领口的褶皱都压得服服帖帖。
他把食盒搁在药圃边上的青石板上,揭开盖子,热气"呼"地一下扑上来,白雾散开,里头是四碟点心——两碟甜的,两碟咸的,最上头搁了一只粗陶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烟,一闻就是杏茶,冰糖熬的,甜里带一点点酸。
阿念鼻子抽了一下,蹲着没动,但眼珠子已经黏在食盒上了。
陆怀旌比她实诚,直接伸手去拿,被沈砚一巴掌拍在手背上:"洗了手再吃,你指甲缝里全是泥。
"陆怀旌"啧"了一声,站起来往井台那边走了两步,又回头问:"谢瑶呢?今早没见她动静。"
沈砚把杏茶倒进杯子里递了一杯给阿念:"在屋里抄经呢。
说是替她祖母抄的,一卷《**经》抄了二十天了还没抄完,墨都洇了三遍了。
我让她出来晒晒太阳,她说怕晒黑了上妆不好看。"
阿念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杏子熬得烂,冰糖放得足,甜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她想起谢瑶头一回来书院那年,画了一幅工笔牡丹,画了整整七天七夜。
最后裱好了挂在书房正中间,逢人就让人看她的题款,说"谢瑶敬绘"那四个字她练了三百遍才挑出这一幅。
后来那幅画被雨水泡了,谢瑶蹲在台阶上哭了一下午,哭完了又铺纸重新画,画到半夜蜡烛烧了三根。
第二天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可她还是笑,说"这回题款写得更好看了"。
阿念想着想着,手里的杏茶凉了。
沈砚把食盒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说了一句:"雪枝今日出关,你知道吗?"
阿念手一抖,杏茶泼出来两滴落在手背上,烫得她"嘶"了一声。
她把茶杯搁回青石板上,低头盯着自己指甲缝里的黑泥,声音小了半度:"知道。"
"她闭关前让我照看北坡的药草,"
沈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地上的蚂蚁唠嗑,
"我管得不好。待会儿你往前头去看看吧,她应该快到学堂了。"
阿念没动。
她盯着药圃边上那堆烂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雪枝来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北坡站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阿念被尿憋醒了,爬起来解手,透过窗缝看见雪枝蹲在药圃最中央,用一把小铲子刨了个坑,把自己手上戴的银镯子脱下来埋了进去。
阿念当时不敢出去问,第二天才小心翼翼地打听:"雪枝姐姐,你昨晚上埋了啥?"
雪枝蹲在井台边上洗手,头也没抬地说:"埋一点舍不得的东西,等它长出来。"
三年了,那镯子没发芽。
学堂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谢瑶坐在西窗边,面前摊着一本《山河志》,书页崭新,但她用指甲在"西境兽乱"那四个字下面掐了一道深深的印子,纸都掐透了。
她今早梳了个灵蛇髻,盘了快一刻钟,发髻里插了一根掐丝金凤钗,钗头的牡丹是鎏金的,反着晨光,亮得刺眼。
耳朵上坠着米珠串,串珠一颗一颗跟米粒似的,白的润的,在她耳边一晃一晃。
她的眉毛是描过的,唇脂是涂过的,连腮红都打得匀匀的,没一处马虎。
但阿念一进门就看见谢瑶的右手小指在抖。
抖得很轻,像风里一根细线在颤,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右手搭在书页上,手指虚虚地按着,指甲掐进纸面,把那一小块纸掐出了一个洞。
阿念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布袋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桌面上,压低了声音说:"北坡的霜降草全死了,沈砚哥哥说土碱了,陆怀旌说要挑新土上来掺。"
谢瑶没看她,盯着书页上那道掐痕说:"死了就再种。
种不活就换地方。
我让家里从南边运两车肥土过来,司业要是敢拦,我就……"
她的话说到一半,脖子忽然僵住了,像是被人隔着空气捏住了后颈。
阿念顺着她的目光往门口看,看见门口有个人正走进来。
姜雪枝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藕荷色短襦,下面是条素面裙子,头发用一根旧木簪绾着,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涂。
她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了,眼窝凹下去一圈,嘴唇的颜色比正常人浅一些,像是气血没养回来。
可她的眼睛还是和三年前一样,干净,空,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水,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动,但你看不清是什么,只能看见冰面上细细的裂纹。
她走进来,先看了阿念一眼。阿念后背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起来了。
然后她看了谢瑶。谢瑶的右手小指抖得更厉害了,指甲在那本《山河志》上又掐了一道印子,掐得纸面"嘶"一声裂了条缝。
最后雪枝的目光落在西墙边那幅字上。
那是六个人结盟那天陆怀旌用烧过的炭条在墙上写的四个大字。
"碎玉不碎"。
字歪歪扭扭的,跟狗爬似的,每一笔都长短不一,墨色也深浅不匀。
后来沈砚想拿墨描一遍,雪枝拦住了,说"留着"。
就这么留了三年。
雪枝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阿念以为她要哭了,眼眶都替她酸了一下。
但雪枝没有哭,她只是抬起左手,用指尖碰了碰那个"碎"字的最后一笔。
那一笔收得很急,炭条断了半截,在墙上留下一道粗粗的尾巴,像一个没说完的话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然后她转过来,对着满屋的人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轻到嘴角只动了半寸,眼角的弧度都没变,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似的,肩膀同时往下塌了半寸。
"我回来了。"她说。
陆怀旌是踩着上课的鼓声冲进来的,怀里还抱着他妹妹陆小满。
小满才六岁,脑门上一道疤,是去年从树上摔下来磕的,缝了三针,拆了线之后留下一道粉红色的印子,陆怀旌从那以后走哪儿都抱着她,说是"我妹妹怕摔"。
他把小满放在阿念旁边的**上,自己一**坐下,浑身的泥点子蹭了一凳子,然后一抬头看见了雪枝。
他愣住了。
嘴张着,上下嘴唇分开大概两指宽,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愣了好几息才挤出来一句话:"你……你瘦了。"
雪枝坐在窗台边上,日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连她脸上那层浅淡的苍白都柔和了几分。
她看着陆怀旌那副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棒子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又弯了那么一点点:"你黑了。"
陆怀旌抓了抓后脑勺,咧嘴嘿嘿笑了两声,耳朵尖又红了。
谢瑶在对面"嗤"了一声,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往上翘了翘,没压住。
阿念把布袋里剩下的霜降籽倒出来数了一遍,一共九粒,三粒瘪的,六粒饱满的。
她用帕子把六粒饱满的包好塞进袖子里,打算等散学后再去北坡试一次。
哪怕沈砚说土碱了,陆怀旌说种不活,她也得再试。
不试怎么知道呢?
散学的时候已经过了申时,日头斜在西边的杉木林梢上,光线黄澄澄的,照得书院的白墙像涂了一层蜜。
阿念一个人往北坡走,走到半路被人叫住了。
她回头一看,萧离站在回廊拐角的阴影里,身量很高,肩也宽,可他站姿有点佝偻,像是故意把自己缩窄了一点,免得挡住了别人的路。
他穿一件洗旧了的玄色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左手腕上缠了一圈白布,布面是干净的,但阿念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她看见白布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极轻地鼓动,像是皮肤下面埋着一颗心跳。
"雪枝出来了?"
他问。
声音低低的,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问这一句。
阿念点了点头。
萧离没再说话,侧身让了让路。
阿念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萧离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半边脸被夕阳照着,半边脸沉在暗处。
他那只露在光里的眼睛底下有一道很浅的泪沟,浅到如果不是阿念蹲惯了药圃、习惯趴在地上看草叶上的纹路,根本注意不到。
她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你在怕什么",但她想了想,又把嘴闭上了。
她怕问出来,答案是她承受不了的。
她继续往北坡走。
走到药圃边上的时候,日头又沉了一截,天色暗下来,变成了一种灰蓝灰蓝的颜色。
她蹲下来把那六粒饱满的霜降籽按梅花桩的阵型埋下去,每一粒间隔三指宽,埋了半寸深,覆上薄土,浇了一点点沈砚食盒里剩的杏茶——杏茶是酸的,说不定能压一压土里的碱。
埋完最后一粒,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忽然看见药圃最中央那块地方。
三年前雪枝埋银镯子的位置——土面上裂了一条缝。
缝不大,小指那么长,但缝里冒出一丁点绿,嫩得掐得出水,像谁用指甲尖蘸了一滴颜色点在了土面上。
阿念蹲下去,用指甲尖轻轻拨开那点土。
一株霜降草的幼苗,两片子叶还没完全展开,蜷着,像婴儿攥紧的拳头,嫩得你都不敢碰它。
她把土重新覆回去,用掌心轻轻压了压,然后一**坐在青石板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风从山坳灌过来,吹得杉木林"哗哗"地响,铜铃在檐角
"叮——"一声,
"叮——"又一声,
像是有人在远处敲着节拍,慢悠悠的,不急。
远处的学堂里忽然传出琴声。
是谢瑶在弹,一首老曲子,调子平得很,没什么起伏,像一个人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不知道要去哪儿,但也不打算停。
阿念听着听着,想起结盟那天的傍晚。
也是这样的风,这样的铜铃声。
雪枝站在"碎玉不碎"那幅字底下,用一根**破了自己的手指尖,在黑曜石碑上按了一个血手印。
剩下五个人一个一个按上去,血混在一起,顺着石碑的纹路往下淌,淌到石碑底部那道天然的裂纹那里,拐了个弯,渗进了石头里。
那天萧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阿念差点没听见。
他说:"要是以后散了,谁也别怪谁,就怪这碑不够硬。"
雪枝当时看了他一眼,伸手把自己手印边上多余的血迹抹掉,语气平平地说:"碑不够硬,我们够硬就行。"
阿念从膝盖里抬起脸,暮色已经铺满了整片北坡。
她面前那株霜降草的幼苗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两片子叶又展开了一点点,嫩绿的颜色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几乎在发光。她伸手挡住风,小声说了一句:"长吧。"
然后她站起来,拍掉裙子上的土,往书院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听见身后"咔"一声极轻的响,回头一看,那株幼苗旁边又裂了一道缝,第二株霜降草正顶开土壳,露出一点点白生生的茎,像是刚睡醒伸了个懒腰。
阿念站在暮色里,忽然觉得手心有点烫。
她摊开手掌看了一眼,掌心纹路里嵌着的黑泥干裂了,裂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像一张缩小的地图,纵横交错的沟壑中间,有一小块地方是干净的,干干净净的,形状像一颗心。
她把手攥紧了。
书院那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陆怀旌在厨房跟人吵架,嫌今晚的粥太稀了,嗓门震得屋瓦都在颤。
谢瑶的琴声停了,换了她在训斥侍女的声音:"钗子歪了你看不出来?我这灵蛇髻盘了多久你知道吗?"
沈砚在院子里教小满认字,"人之初"三个字念了三十遍,小满还是记不住,沈砚笑着往她嘴里塞了块糖。
阿念推开自己那间小屋的门,点上油灯,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
**里是六块小石头,结盟那天她从黑曜石碑底下捡的碎屑,每人留了一块。
她的那块最小,指甲盖那么大,黑亮亮的,对着灯能照出人影。
她把今天发现的两株霜降草苗记在一张纸条上,折好放进**里。
然后她吹了灯,躺下去,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看了一会儿。
蜘蛛不在网上,大概躲到哪个角落睡觉去了,网被风从窗缝灌进来吹破了一个洞,破口边缘有几根断了的丝在灯光里亮着细细的白。
阿念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闭上眼睛之前还在想,三年前雪枝埋进土里的银镯子没发芽,可霜降草自己长出来了。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至少说明北坡那块地还能长东西。
她想,明天早上得去告诉雪枝姐姐一声。
窗外月亮从杉木林后面升起来,照在北坡那片新翻的泥土上。
六粒种子埋下去,两株已经破了土,剩下的四粒在黑暗里慢慢地吸水、膨胀、顶开壳,根须一寸一寸往深处扎,扎过腐烂的草根和碱化的土块,扎过前朝战俘的骨灰,一直扎到三年前那个银镯子旁边。
镯子已经锈了,锈成一小堆褐色的粉末,粉末里裹着一粒更小的种子。
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许是雪枝埋镯子的时候指缝里带进去的一粒野草籽。
它一直没发芽,但在镯子锈化的那一年里,它吸饱了铁锈的水分,悄悄地裂开了壳。
药圃年年死,年年种。
死掉的霜降草烂在土里变成肥料,新的种子从腐殖质里吸收养分,茎秆会抽得比上一茬更壮,叶子会更宽,根系会更密。
阿念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听见北坡的风穿过杉木林送来一阵很淡很淡的土腥气,土腥气里混着一丝甜,像是沈砚食盒里那壶杏茶放凉了的味道。
她睡着了。
梦里有一块石碑,黑曜石的,上头六个血手印,血迹干成了暗褐色。
碑底有一道裂纹,在梦里慢慢扩大,"咔"一声,整块碑从中间裂成两半,左边三只手印,右边三只手印。
手印和手印之间,有一株霜降草从裂缝里长出来,开了一朵极小的白花,花瓣上凝着露水。
阿念在梦里伸手想去碰那朵花,指尖还没碰到,梦就散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天刚蒙蒙亮。
北坡方向传来一声鸟叫,短促的,脆的,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
她披衣起身推开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低头看见门槛外面的地上放着一朵白花。
霜降草的花。
花茎是断的,断口整齐,像是被人用指甲掐下来的,花心里躺着一粒剥了壳的松子,白生生的,饱满的。
松子底下压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个字,写得很轻,起笔和收笔都轻,像是怕用力了会把纸划破。
"谢。"
阿念把花捡起来,对着晨光看了看。
花瓣是白色的,边缘有一圈极浅的粉,薄得透光。
花瓣上有露水,露水里映出她自己的眼睛。
黑沉沉的,像两口枯井,可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团模糊的、发着微光的影子,像是另一双眼睛在看着她。
她眨了眨眼,那双眼睛就没了。
她把花**窗台上的空药瓶里,把松子剥开吃了,嚼了嚼,脆的,甜的,带着一点松木的清香。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床底下的木**里,和那六块小石头放在一起。
然后她推开院门,往北坡走去。
晨雾刚刚散开,北坡的药圃上又冒出了三株嫩芽一夜之间又多了三株。
最小的那株旁边,土面上有一个浅浅的、指甲盖大小的凹痕,形状不太规则,但隐约能看出来,那是一颗心。
阿念蹲下去,把凹痕边上的碎土拢了拢,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风太大,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远处的书院敲响了晨鼓。
"咚"——一声。
隔了一会儿,"咚咚"两声。
三月初八了。
她在药圃边上蹲了一整个早晨。
朝阳从杉木林梢漫过来的时候,她把手指**土里又探了探。
土还是凉的,但她感觉到指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动着,像心跳,又像是一粒种子正在翻身。
她把手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纹路里的黑泥已经被露水泡软了,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留下。
她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书院门口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
是陆怀旌的大嗓门:"我昨晚上做了个梦……"然后声音断了,像是被谁硬生生掐掉了。
阿念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跨进去,等了一会儿,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她推开门,院子里空空的,陆怀旌蹲在井台边上洗脸,水哗啦哗啦地响。
"你刚才说啥?"阿念问。
陆怀旌把湿透的脸从水盆里抬起来,水珠子顺着眉毛往下滴,他抹了一把脸,嘿嘿笑了一声:"我说我昨晚上梦见吃西瓜了,大夏天的,冰镇的那种,一口下去甜得牙疼。"
他站起来把水盆往墙角一泼,水"哗"地泼了一地,渗进青砖缝里。
他拎着空盆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后脑勺对着阿念,声音低下来,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奇怪……冬天还没过完呢,我梦见哪门子的西瓜。"
阿念站在原处没动。
她看着陆怀旌的背影在厨房门框里消失,听着灶台那边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觉得自己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子里那朵霜降草的白花,花茎的断口整齐的,像是被人用指甲掐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雪枝走进学堂的时候,左手手指甲干干净净的,一根一根修得整整齐齐。
可她的右手,从始至终,一直藏在袖子里。
阿念把袖口那朵花往深处推了推,贴着皮肤,凉凉的,像是另一颗心跳。
她推门走进厨房的时候,雪枝坐在灶台边上,左手端着一碗粥,小口小口地喝着。
朝阳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她侧脸上,把她苍白的皮肤照出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她没有抬头看阿念,但她的左手在碗沿上停了停,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摊开了那么几息。
那几息里,阿念看见了她掌心的纹路——生命线短,智慧线长,感情线从中断开,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但阿念总觉得,她应该看见点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那碗粥热气腾腾的,白雾在晨光里氤氲成一团温柔的形状。
雪枝低头喝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像是知道有人在看她。
阿念坐过去,把自己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米粒熬得化了,稠稠的,在舌尖上慢慢散开。
她也笑了一下,缺了半颗的牙在晨光里露出一个小小的黑洞。
"雪枝姐姐,"她说,"北坡又冒了新芽。
三株。"
雪枝抬了一下眼,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弯了一下眼睛:"那明天还会更多。"
她没有说"你怎么知道",也没有问"你去看过了吗"。
她只是端着自己的粥碗,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等什么已经等了三年的东西,终于慢慢走来了。
厨房里油烟和热粥的白汽混在一起,暖烘烘的,把所有人裹进一层温柔的迷雾里。
没有人说话,但碗勺碰撞的细响、灶膛里柴火毕剥的轻爆、窗外铜铃被风推动的叮叮声,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绵长的、让人不想醒来的白噪音。
阿念低头把粥碗里最后一颗米粒也刮干净了,碗底露出粗糙的陶胎,碗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她自己前年手滑摔了又黏起来的。
她用拇指在那道纹路上摸了一下,把碗放下来。
今天才三月初八。
春天还长。
可在座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
尽管谁也不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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