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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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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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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无量身“重庆农民”的作品之一,江二七公是书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选节:潮退到第三十七声,叶微尘睁开眼。不对。他闭着眼又数了一遍。从鸡叫到头一遍潮起,该是四十二声,今天只走到三十七。海少念了五声经。他赤脚站在滩涂上,脚趾缝里塞满黑泥。天没亮透,蛎壳在脚下泛着青白,一层铺到水线。风从海上来,腥的,带着晒不出去的夜气,糊在脸上。潮一声一声上来。他把每声潮拆开来听。先是一线水贴着壳走,再是浪头立起来,最后拍在滩上,碎成白沫。沫子退下去,蛎壳咯咯地响一阵,滩涂静下来,等下一声...

来源:   主角: 江二,七公   时间:2026-08-22 16:02:39

小说介绍

现代言情《无量身》是大神“重庆农民”的代表作,江二七公是书中的主角。精彩章节概述:潮退到第三十七声,叶微尘睁开眼。不对。他闭着眼又数了一遍。从鸡叫到头一遍潮起,该是四十二声,今天只走到三十七。海少念了五声经。他赤脚站在滩涂上,脚趾缝里塞满黑泥。天没亮透,蛎壳在脚下泛着青白,一层铺到水线。风从海上来,腥的,带着晒不出去的夜气,糊在脸上。潮一声一声上来。他把每声潮拆开来听。先是一线水贴着壳走,再是浪头立起来,最后拍在滩上,碎成白沫。沫子退下去,蛎壳咯咯地响一阵,滩涂静下来,等下一声...

第1章

潮退到第三十七声,叶微尘睁开眼。
不对。他闭着眼又数了一遍。从鸡叫到头一遍潮起,该是四十二声,今天只走到三十七。海少念了五声经。
他赤脚站在滩涂上,脚趾缝里塞满黑泥。天没亮透,蛎壳在脚下泛着青白,一层铺到水线。风从海上来,腥的,带着晒不出去的夜气,糊在脸上。
潮一声一声上来。他把每声潮拆开来听。先是一线水贴着壳走,再是浪头立起来,最后拍在滩上,碎成白沫。沫子退下去,蛎壳咯咯地响一阵,滩涂静下来,等下一声。
“叶家小子!”蛎婶在埂上喊,“数你的壳去,别数海。海又跑不了。”
他嗯了一声。跑不了。可它今天偷懒了。
蛎婶提着篮下来,篮里半篮蛎刀和薯干。她走礁石跟走平地一样,胶鞋踩得水花四溅。
“你耳后那滴水,又青了。”她路过他身边,伸手在他右耳后点了一下,“**生你那夜落大潮,接生婆说这孩子身上带着海的水印。我呸,水印能当饭吃?”
叶微尘偏头躲开。那块胎记他自己看不见,洗澡时摸得着,一粒米大小,比旁边的皮凉。
“**要还在,看你天天数潮,得拿蛎刀敲你。”蛎婶把一块薯干塞进他手里,“数出鱼来了?”
“数不出来。”
“那你还数。”
“数着踏实。”他说。
“踏实?”蛎婶把篮往胳膊上挎了挎,“你爹那艘船,多少人盼它踏实。踏实顶什么用。”
叶微尘没接话。船不踏实。数踏实。
蛎婶嗤了一声,往滩涂深处去了。
叶微尘蹲下来抠蛎。蛎刀别进壳缝,手腕一拧,壳开了,里头的肉泛着水光。他把蛎肉剜进筐,壳丢在脚边,顺手摆成一小排。摆到第九个,他停了停,把歪的那个扶正。
爹走的那年他开始数东西。数潮,数脚步,数碗里几粒米。村里人当他怪。他不怪。人会走,船会翻,话说了不算数。数不一样。数摆在那儿,昨天是多少,今天还是多少。
水洼里落了只小蟹,举着一只大螯,横着爬了两步,停住,装死。他拿蛎刀拨了它一下,它又爬。他看着它爬出水洼,爬进礁缝,才接着抠蛎。
他抠蛎有个规矩,蛎肉抠满一筐,壳在脚边摆成排,一排十个。蛎婶说费这个事做什么,壳又卖不了钱。他说不上来。摆齐了,他心里就齐。
他腰上挂着一只铜铃,鱼形,指头长,走路贴着腿晃。爹下远洋那年从船头解下来给他的,说鱼铃认水路,人丢了铃不丢。爹再出海那年,他把铃系回爹腕上,让铃替爹认着回家的路。后来爹没回来,铃回来了,江二捞网,从网眼里解下来的。铃舌是好的。一摇,声儿又干又脆,跟别的铃都不一样。
日头上来,村里活泛了。补网的占满晒网场,梭子在网眼间来回穿。那是灵线梭,指头长的硬木,梭肚里缠着灵线,城里来的价钱货,寻常木梭穿不动它。有人骂孩子,有狗在抢一条烂鱼。东头栈房里堆着这一汛的灵贝,小山一样,壳面泛着点青光,摸久了指尖发麻。城里人管那个叫灵气,村里人管它叫价钱。
江二蹲在栈房门口抽旱烟,烟锅在礁石上磕,一下,一下。
叶微尘路过时数了。七下。江二磕烟锅,永远是七下。
“娃子,”江二吐了口烟,“今晚七公讲故事,老祠。来不来随你。”
“讲哪段?”
“老规矩,开天那段。七月半嘛。”
“那段我听过十一遍了。”
“十一遍你数着呢?”江二咧开嘴,烟袋朝他点了点,“那今晚你替七公讲?”
“他讲得好。”
“那是。”江二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七公嘴里的事,比县志还老。”
江二的船泊在栈房下头,船头新换了缆,缆上的结是他自己打的,双套结,一打三十年。叶微尘数过,一条缆上七个结,跟他磕烟锅一个数。
县志,村里没有。村里连识字的人都数得出来,一只手。叶微尘数过,四个半。那半个是账房先生家的傻儿子,会写自己的姓。
老祠在村子最高处,礁岩垒的墙,供桌上没有神像,只供着一截白森森的骨头。早年大潮打上来的,谁也说不清是什么的骨头,七公管它叫潮骨。潮骨前点一盏鱼油灯,灯花一爆一爆。
祠堂里一股鱼油味,混着潮气。墙缝里填的灰浆年头久了,比石头还硬,裂缝一道一道,从门框爬到屋角。叶微尘闲了就拿眼数那些缝,数到一百开外,从来没数完过。
孩子们坐了一圈。叶微尘坐在圈外,靠着门框。门框凉,隔着墙能听见海。
七公把烟袋在鞋底上磕净,开了腔。他讲故事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像下网。
“起初没有天,没有地,混沌一团,跟鸡子似的。里头睡着一个巨人,叫**。”
“睡了多久?”阿礁问。他永远抢着先问。
“一万八千年。”七公伸出两根手指,又蜷回去,“睡醒了,抡起斧子,一劈。清的上去,浊的下来。他怕天地再合上,就站着撑,一天长一丈,天升高一丈。”
“站了多久?”
“又是一万八千年。”
灯花爆了一下。外头潮声一阵一阵,给七公垫着底。
“后来,**倒了。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成了四极五岳。血流成江河,筋脉成地里。齿骨变金石,精髓变珠玉,汗流成雨泽,毛发变草木。”七公念到这儿总要停一停,喝口水,“最后一句,你们听好了。”
这一段他讲得跟背书一样,一字不差。叶微尘听过十一遍,一个字都没变过。十一遍,一个字不差。这也是他爱听七公讲古的原因。七公嘴里的数,靠得住。
“那咱们呢?”有孩子问。
“问着了。”七公把水碗放下,“身之诸虫,因风所感,化为黎甿。他身上的虫,风一吹,变成了人。咱们这些人,打根儿上,都是**身上的虫变的。”
孩子们哄地笑了。阿礁笑得最响,说那你身上有虫吗。七公说有啊,你身上也有,睡着了就出来爬。孩子们吱哇乱叫,在地上滚成一团。
叶微尘没笑。他喜欢这一句。虫变**,比泥捏的好。泥捏的人多疼,虫是自己爬出来的,自己长出手脚,自己下去赶海。
他把那段拆解着数。气,声,眼,四肢,血,齿骨,汗流,毛发。一样一样,都有去处。一样都没糟蹋。
“七公,”阿礁滚完了,坐在灰里举手,“**的斧子呢?”
“谁知道。烂了呗。一万八千年,铁也烂成土了。”
“那土在哪儿?”
“在脚下。”七公拿烟袋敲了敲地,“都在脚下。”
灯芯结了朵花,啪地爆开。有个小些的孩子已经靠着墙睡着了,涎水流到领子上。他娘从人堆后头挤过来,把他拎起来拍在肩上,跟七公道了声乏,先走了。
“好了,散了,明早还要赶潮。”七公挥手。
孩子们跑散了。叶微尘落在最后,被七公叫住。
“娃子。”七公往他手里塞了块烤红薯,“你爹那年出海前,也在我这儿听过这段。”
叶微尘捧着红薯,没接话。红薯烫,他倒着手掂了掂。皮烤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的黄。
“**撑了一万八千年,”七公眯着眼看灯,“你说他图啥?”
“图天地不合上。”
“嗯。”七公点点头,又摇摇头,自顾自收灯去了。
叶微尘站在门口,把那个问题带回了家。图啥。虫都爬出来了,他倒下了。图啥。
回屋的路要经过一片蚝田,木桩子一排一排站在浅水里,桩上糊满了壳。夜里的蚝田有动静,细碎的,壳张开的声,水从缝里挤出去的声。他数着桩子走,从左数到右,十九根。还是十九根。这个数字他满意。桩上糊的壳数不清,他不数。数不清的东西他不碰,数得清的才归他。
红薯他吃了一半,另一半搁在窗台上。窗台的木板被盐气浸得发白,上头刻满了小道道,一道一天,刻到爹出事那年就停了,后来又开始刻。两段道道之间空着一截。他从不去数空了多少。
夜里他睡不着。渔村的夜从来不静,潮声一层压一层,屋后的破船板吱呀,谁家的狗在梦里哼了两声。这些都好。这些是夜的底数,他从小数到大。
他数潮。一,二,三。数到一千开外,睡意就来了。这是他的老法子,比数羊管用。羊会跑,潮不会。
潮声有粗有细。近滩的碎,远处的沉,再远处还有一层,低到快听不见,垫在最底下。他把三层分开数,数着数着,三层合回一层,人就迷糊了。
数到两千一百多,他停住了。
海底有个声音。不是潮。潮在面上,这个在底下,隔着水,隔着泥,闷闷的一下。咚。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泥底下翻了个身。
这声音他认得。常年都在,隔些日子就闷闷来一下,轻得像隔着几床被。村里没人当回事,只有他数。可今夜这声,比平时重了一拍。重在哪,他说不上来。就像数数数惯了,有人忽然在中间多塞了一个数。
他坐起来,光着膀子,听。
咚。
又是一下。这回他听清了。不是多塞了一个数,是那一下本身就沉。沉得床板跟着颤,颤得他掌心生*。
第三下没有来。
他坐在黑暗里等。潮一声一声数过去,两千二,两千三。第三下始终没来。
他重新数潮,想接着睡。数到四十,乱了。潮声的间隔不对。该来的那声迟了半拍,又赶了半拍,像海也数错了自己的数。
叶微尘披衣下床,推门出去。
天上没有云。
星星一颗一颗都在,海风干干的,月亮把滩涂照得发白,水洼一片一片,盛着碎月。没有云的天,不该有雷。
雷落下来了。
村东,晒网场的方向,一道白光直直劈下去,把半边天照亮了一瞬。雷声隔了几息才滚到,又干又脆,像谁在耳边掰断一根粗骨头。
栈房那边腾起火光。
叶微尘站在自家门槛里,手扶着门框。他数惯了数的脑子,在这个不该有雷的夜里,自己做主数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