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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土中的归途
一块躺平的板砖 著
来源:cd 主角: 李玉梅,陈默 时间:2026-08-31 12:03:45
小说介绍
小说叫做《紫土中的归途》是一块躺平的板砖的小说。内容精选:一九八八年农历九月十七,陈家湾的稻子已经收完了,田里只剩下齐脚踝的稻桩子,紫红色的土露在外面,空气里有一股稻草沤烂的甜酸味。李玉梅那天早上就觉得不对劲。天还没亮透,她就醒了,腰底下坠得慌,像有一块石头往下沉。她撑着床沿坐起来,灶屋那边传来隔壁王婶子的声音——王婶子过来喂猪,这是陈国平走之前托付好的。"玉梅,你今天莫去田里了,我看你这肚子紧得慌。"王婶子端着猪食盆进来,看见李玉梅扶着门框站着,脸色发...
第1章
一九八八年农历九月十七,陈家*的稻子已经收完了,田里只剩下齐脚踝的稻桩子,紫红色的土露在外面,空气里有一股稻草沤烂的甜酸味。
李玉梅那天早上就觉得不对劲。天还没亮透,她就醒了,腰底下坠得慌,像有一块石头往下沉。她撑着床沿坐起来,灶屋那边传来隔壁王婶子的声音——王婶子过来喂猪,这是陈国平走之前托付好的。
"玉梅,你今天莫去田里了,我看你这肚子紧得慌。"王婶子端着猪食盆进来,看见李玉梅扶着门框站着,脸色发白。
李玉梅摇摇头:"还早,预产期还有十来天。"
"哪个说得准那个,"王婶子放下盆子走过来,"你坐下,我去喊张婆婆。"
张婆婆是陈家*几代人的接生婆,六十多了,手稳,命也硬。她自己生了八个孩子,活下来五个,在村里谁家生娃都找她,一盆热水一把剪子,这些年没出过事。
李玉梅没拦。她知道王婶子说得对,这感觉跟前几天不一样了。
院子头这**静得出奇。十来户人家,青壮年多数去了广东或者成都打工,剩下来的不是老人就是小孩,还有像李玉梅这样拖儿带女守着地的女人。陈家*在川中丘陵深处,离永安镇要走一个多钟头,翻两个梁子,有条机耕道通出去,一下雨就陷得走不了人。
张婆婆来得很快,挎着个蓝布包袱,里头装着干净的旧棉布、剪子、一截麻绳。她进门先看了一眼李玉梅的脸色,说:"怕是今天的事了。你去床上躺倒。"
李玉梅躺到床上,张婆婆把灶上烧了一大锅水,又让王婶子去隔壁院子叫陈国平的妈。
陈国平的母亲叫赵素芳,六十岁,腿脚不好,平时不怎么出门。听王婶子一喊,拄了根竹竿慢慢挪过来,进门就看见儿媳妇躺在床上,额头上一层细汗。
"玉梅,你莫怕,妈在这儿。"赵素芳坐到床边,伸手攥住李玉梅的手。她的手很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但攥得很紧。
阵痛从上午开始,隔一阵来一回,像潮水一样涨起来又退下去。李玉梅咬着枕巾不出声,但额头上的汗就没干过。赵素芳在旁边看着,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国平要是晓得了,不晓得急成啥样。"
李玉梅睁开眼,笑了笑:"他远在几千里外头,急也莫得用。"
其实她知道,陈国平连她什么时候生都不一定晓得。上一封信是两个月前到的,信里说部队最近在搞演习,通信可能不方便。信末他照例写:"家里都好?我在这里都好。"没有多的话。
李玉梅把那张信纸叠好,夹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要摸一下。
下午两点过,疼得紧了。张婆婆卷起袖子让李玉梅使劲。赵素芳和王婶子在旁边按着,一个喊"用力",一个喊"快了快了"。李玉梅这辈子没这么喊过,她平时是个不太叫苦的人,但这回实在撑不住,一声一声地喊,声音从灶屋传出去,隔壁院子都听得见。
院子头的人陆陆续续围了过来。大人们不好进产房,就在院坝里站着,远远听着那喊声。孩子们趴在门缝上往里瞧,被大人一声吼撵走了。有只大黄狗蹲在院门口,尾巴偶尔扫一下地,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出来了出来了!"张婆婆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是个男娃!"
那一嗓子之后,李玉梅的喊声停了。婴儿的哭声接了上来,细细的,嫩嫩的,像小猫叫。院子里的人松了一口气,有人笑着说:"陈国平这小子,当兵当了个儿子回来。"
哭声从灶屋传到院坝,传到竹林,又传到那条穿过*里的小溪。十月深秋的阳光照在紫红色的土地上,照着收完稻子的冬水田,田面上结了薄薄一层亮光,像碎镜子。风从梁子上下来,吹过竹林,慈竹叶子哗啦啦响。
赵素芳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裹着一件旧棉袄,露出一个皱巴巴的小脸,红彤彤的,眼睛闭着,嘴抿成一条线。
"像国平。"赵素芳说。
王婶子凑过来看:"眉毛像,嘴巴也像。长大了肯定跟他老汉儿一样高。"
李玉梅在屋里听见这话,没吭声。她太累了,浑身像被拆过一遍,动都不想动。张婆婆端了一碗红糖鸡蛋水过来,扶她坐起来喝。
"先吃点东西,等下奶。"张婆婆说,"你老公不在,你自己得多保重。"
李玉梅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红糖水很烫,顺着喉咙下去,浑身暖了暖。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问张婆婆:"今天是几号?"
"九月十七。"
"你帮我看一眼日历。"李玉梅指指灶屋墙上挂的那本红皮日历,是永安镇供销社买的,上面印着"一九八八年"。
张婆婆走过去翻了翻:"十七,没错。"
李玉梅在心里算了一下,九月十七,公历十月二十七。她默默记住了这个日子。
那天晚上,赵素芳留下来陪李玉梅。王婶子走的时候带了一碗红糖水回去,说给自家媳妇也尝尝。院子头的灯陆续灭了,只有李玉梅这屋还亮着。
婴儿就睡在她身边,裹得严严实实,偶尔动一下,小拳头从棉袄里挣出来。李玉梅侧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皮肤嫩得像豆腐,她不敢用力,只敢用指背轻轻碰一下。
她想起陈国平走的那天早上。那是两年前的事了,一九八六年开春,他们刚结婚没多久,陈国平收到部队的归队通知。天还没亮他就起了,把被子叠成豆腐块,站在床前看了她好一阵。
"我争取早点回来。"他说。
"嗯。"
"你一个人在家……"
"莫说了,你走你的。"
陈国平就真的走了。他背着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沿着机耕道往永安镇方向走,走了几十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李玉梅站在院门口,抱着胳膊,晨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招手,他也没再回头。
后来他每年回来一次,有时候过年回来,有时候不是。最近这两年只回来过三回,加在一起不到两个月。
李玉梅不太想这些。她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自己往床外侧挪了挪,怕睡着了压着他。窗外有月亮,不算太亮,照得竹林影子模模糊糊的,在地上一摇一摇。
孩子忽然哼了一声,李玉梅赶紧看过去,发现他睁了一下眼。就那么一下,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子。然后又闭上了。
"**给你起了个名,"李玉梅低声说,像是说给孩子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叫陈默。沉默的默。"
她也不知道陈国平为什么起这个名字。信里就一句话:"如果生了儿子,就叫陈默。沉默的默。"没有解释。
"陈默。"她轻轻念了一遍。
孩子没应她,睡着了。
李玉梅也闭上了眼。灶膛里还有余烬,一闪一闪的红光透过灶屋的门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晃一下,暗一下,再晃一下。外面安静得很,连狗都不叫了。
陈家*的深秋夜晚就这么过去了。
三天后,李玉梅托王婶子去永安镇赶场的时候,往镇上的邮电所寄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云南省某**部队侦察连 陈国平收"。信很短,是赵素芳代笔写的,老**念一句李玉梅说一句:
"母子平安。儿子六斤四两。起名陈默,你起的。等你回来看他。玉梅。"
信寄出去半个月,没有回音。又过了半个月,王婶子从永安镇捎回来一张电报,四四方方的纸,上头印着两行字:
"收悉。平安就好。国平。"
李玉梅把那张电报看了好几遍,放进枕头底下,和那封信放在一起。信封里夹着一张旧信纸,她后来又拿出来看过,纸上只有那两行字,工工整整的,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陈默满月那天,赵素芳煮了一锅红鸡蛋,挨家挨户送。院子头的人来了几个,抱了抱孩子,说"好带","不闹人","像**"。李玉梅在灶屋烧了一锅醪糟,给大家一人舀了一碗。
那天来的人里有一个是陈国平的堂弟陈国富,刚从成都打工回来,带来一台新买的录音机,银灰色的,比两块砖还大。他放了一盘磁带,里头是邓丽君的歌,软软甜甜的,飘得整个院子头都是。
"等我哥回来了,给他听这个。"陈国富说,"他在部队头怕是没听过这些。"
李玉梅抱着陈默站在院坝里,听着邓丽君的声音从录音机里淌出来。太阳照着,竹林影子短了一截,风里混着醪糟的甜味和泥土的腥气。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小脸被棉袄裹着只露出一半,鼻尖上有一点红。
"陈默。"她小声喊他。
他没醒。
那天后来赵素芳跟李玉梅坐在灶前烤火,老**忽然说:"国平当兵这几年,苦了你了。"
李玉梅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没接话。
"等他回来了,"老**又说,"日子就好过了。"
李玉梅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她眼睛亮晶晶的。她笑了一下:"妈,日子从来都是自己过的。他在不在,我都得把这个家撑起来。"
赵素芳拍了拍她的手,没再说什么。
外面的录音机还放着歌,换了下一首。邓丽君的声音从小小的喇叭里飘出来,漫过竹林,漫过田坎,漫过那条结了薄冰的溪水,往永安镇的方向去了。
陈默满月那天晚上,李玉梅在床头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是陈国平当兵前留下的,封皮上写着"训练笔记"四个字。她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的都是什么"五公里越野""单兵战术""射击要领",字写得很挤,有些地方涂改过。
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字是用圆珠笔单独写的,比前面的字大一些:
"玉梅,你等我把这身军装脱了,回来好生陪你。"
李玉梅看了很久,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陈默在旁边哼哼唧唧地醒了,她转过身去抱他,把脸埋在他小小的棉袄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说了要回来。你等着就是了。"
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个月亮,照得竹林影子一晃一晃的。陈家*的夜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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