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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刘景离开襄阳，没往湖边去。
他先往南走了五十里。
路边是稻田，稻草黄了半片。几个农人蹲在田埂上啃干粮。刘景低头赶路。
水镜庄在十里坡下。竹篱笆围着院子，篱笆上挂着两串干辣椒。门口立着块木牌，歪歪斜斜写着“水镜庄”三个字，墨迹淡了。
刘景整了整衣袍。
“哪位？”
一个仆人从篱笆缝里探出头来。三十来岁，嘴里嚼着瓜子。他看了看刘景的衣着，鼻子哼了一声。
“我是来拜见水镜先生的。”刘景拱手。
仆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停在刘景的草鞋上，嘴角抽了抽。
“水镜先生不见客。”
“我是襄阳刘景，特来拜师。”
仆人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你是哪个刘景？那个卖菜的？还是城东杀猪的？”
刘景沉默片刻：“都不认识。”
刘景抬手：“请转告水镜先生，刘景有一问，若答错，自断双腿。”
仆人愣了愣。
刘景继续说：“水镜先生最敬一人，非达观，非圣贤，乃是当年荆州城卖菜的老妪。”
仆人嘴巴张着，瓜子都忘了嚼。
“你什么意思？”
“请传话便好。”刘景收了手。
仆人犹豫了一会儿，走进院子。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院里传来一声：“让他进来。”
刘景穿过竹篱，走进院子。
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有残棋一局，棋子东倒西歪。旁边一只鸟笼，关着一只灰扑扑的麻雀，正在啄米。
司马徽正蹲在地上拔草。
刘景脚步一顿。
这位传说中的“水镜先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起，几缕乱发垂在额前。胡子没刮，下巴上翘着三根明显的胡茬。
他拔了几根草，扔进旁边的竹筐，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就是刘景？”
声音温和，没有气势。就是一个中年人和邻居聊天。
“学生刘景，拜见先生。”刘景跪下行礼。
“起来吧。”司马徽走到石桌前，提壶倒了碗茶，推给刘景。“先喝茶。”
刘景端起茶碗。茶很淡，碗沿有个豁口。
“坐。”司马徽坐下，拿起一颗黑棋，犹豫了一下，又放下。“听说你来找我，有一问。”
刘景放下茶碗：“先生最敬之人，是荆州城卖菜的老妪，对吗？”
司马徽眼神微动。
“建安七年春，先生在南市遇到一位卖菜老妪。她菜价比别家贵三文，却仍有人排队来买。老妪说，儿子在战场上死了，多赚三文，是为了给儿子修坟。”
司马徽手里的棋子掉在桌上。
“先生没有说话，把买菜钱都给了她。后来老妪拿钱去修坟，发现坟地被大水淹了，她没哭。”
司马徽站起身，绕过石桌，走到刘景面前。
“这些事，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我见过先生。”刘景抬头看着他，“在****。”
司马徽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鸟笼里的麻雀偶尔叫一声。
最后，司马徽重新坐下，拿起那颗黑棋，放在棋盘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
“学生说不清。”刘景想了想，“只能说，我知道很多……未来。”
司马徽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
“那你说说，天下如何？”
刘景看了一眼院外，南边天空有一片乌云正在聚拢。
“荆州看似安稳，实则四战之地。北有曹操，东有孙权，西有刘璋。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孙权据长江天险，刘璋庸懦无能。”
“然后呢？”
“然后荆州必乱。”刘景放下茶碗，“刘表将死，刘琮无能，蔡氏专权。不消三年，荆州易主。”
司马徽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没说话。
“学生想问先生一句话。”
“说。”
“天下将乱，荆州能撑多久？”
司马徽盯着刘景看了很久，最后放下茶碗，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灰。
“你跟我来。”
堂里很朴素，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拙朴的山水画。桌上一只茶壶，一摞卷了角的书册。
司马徽双手拢在袖子里：“你说你知道未来。那你说说，刘备何时入荆州？”
“明年。”
“他带了多少人？”
“不足两千。”
“他能守住荆州吗？”
“守不住。”刘景摇头，“但他会走，带着几十万百姓一起走。”
司马徽瞳孔一缩。
“你究竟从哪里来的？”
“先生不必问这个。”刘景身体前倾，“学生只想拜先生为师。”
堂里很静。桌上茶壶里的水已经凉透。
“你可知拜我为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学生有了荆州名士的门生身份。”
“不止。”司马徽摇头，“我隐居半生，不仕不官。我的人，将来只能隐居，不能为官。”
“学生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拜我？”
刘景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学生需要一个老师。”他看着司马徽，“一个教我怎么在这乱世活下去的老师。”
司马徽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起来很温和，眼角有几道皱纹。
“你这见识，不像是荆州人，倒像是天上掉下来的人。”
刘景拱手：“学生自知无才。”
“不，你有才。”司马徽摆了摆手，“但你缺一样东西。”
“缺一个师门。”司马徽站起身，“你若拜我为师，我不会教你兵法，不会教你治国。我能教的，只有怎么做人，怎么在这个世道里活得明白。”
刘景站起身，重重叩了三个头。
“学生愿拜先生为师。”
司马徽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起来吧。我收你为徒。”
刘景站起来，眼眶有些发热。他压住了。前世他孤身一人，从没有过这样一位愿意提点他的长辈。这一世，他有了。
“以后，你就是我司马徽的徒弟。”司马徽正了正衣袍，“从今日起，你每月来此三次，与我论道。剩下的时间，自己去江湖上历练。”
司马徽走到桌前，拿起一卷草纸和一支毛笔，蘸了墨，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刘景。
“仲明，荆州即将变天。你师父我不能给你太多，但一个人，或许能救你。”
刘景展开草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他念了出来：“庞……统？”
司马徽挑了挑眉：“庞统，字士元，颍川人，江湖人称凤雏。与卧龙齐名，得一人可安天下。你若有缘，去寻他。”
刘景怔了怔。前世，凤雏正是死于落凤坡——就在他这辈子要走的路上。这一世，他定要赶在落凤坡之前，先把人拦住。
他收好草纸，郑重一拜。
“学生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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