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尘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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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罗州山村少年------------------------------------------，罗州多山。，峰头起伏，林深路险。山外那些富庶地方，有平阔良田，有大河水运，有车马商旅，城中酒楼茶肆连成一片，夜里灯火能照半条长街。罗州却不同，十之七八都是石多土薄的山地，山风硬，土气寒，能长出庄稼的地方不多。山里人想活下去，只能从石缝里抠粮，从林子里找吃食，靠着一把锄头、一柄柴刀，一年又一年地熬日子。。，二十来户人家，散在山脚一片不大的缓坡上。屋子多是土坯垒墙、茅草盖顶，远远望去，像一团团灰黄土块，歪歪斜斜地挤在一处。村前有条窄溪，从山上流下来，枯水时只够洗衣挑水，遇上雨季却又容易漫过石埂，把本就不多的田地冲得七零八落。村后便是连绵山林，平日里看着是活路，真遇上大雪荒年，也一样能吃人。，天亮得越发晚了。，沈家那间靠村东头的旧屋里，便已经有了响动。，只有灶间灰烬下埋着几点暗红火星。沈秋从炕上坐起时，衣裳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他年纪不过十四，身量却已拔高了些，只是太瘦，肩背也单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肘边和袖口都打着补丁。炕尾那床旧被里，两个小些的孩子还睡着，蜷成一团，只露出乱糟糟的头发。，摸黑下了炕，先去墙边把昨晚晒在屋里的草鞋拿起来拍了拍，又蹲到灶前，用火镰打了好几下，才把灶膛里的余火重新引起来。，灶间便亮起一点昏黄火光。“阿秋？”。“娘，是我。”沈秋压低声音，“你再躺会儿，我把粥热上。”，妇人还是出来了。，却已显得比实际年纪老上不少。脸色蜡黄，眼尾细纹深重，头发也带着枯意。常年劳作和少食，让她身子单薄得像一截风一吹便要折断的细竹。她披着一件旧夹袄，站在灶边看了看锅里，轻声道：“昨儿你回来得晚，今早便别进深山了。西坡那边潮，路滑。嗯。”沈秋应了一声，拿瓢往锅里添水，“我去东岭，砍两担柴，再看看有没有能采的药。”
妇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嘱咐什么，最后却只化作一句：“路上小心。”
她知道，说别去是没用的。
沈家如今就剩这么几口人，能顶事的原本只有丈夫和她。可三年前，丈夫进山伐木时出了事，人没回来，只被同村人抬回来一副带血的门板。自那之后，这家便像塌了半边天。她要照看几个孩子，要守着那点薄田，要做浆洗缝补换几文钱；沈秋也从原本只会跟在父亲身后捡柴的孩子，一点点变成了家里最能出力的人。
锅里的水很快咕嘟起来。
妇人从一旁破陶罐里舀出半碗杂粮，里面有陈米，也有碎麦和豆渣，掺着一同下锅。这样的粥，秋坪村家家都喝。浓稠是谈不上的，多添几瓢水，一家人都能分到一碗，至于能不能饱，只看前一日肚子饿得有多狠。
火舌**锅底，屋里渐渐有了些热气。
沈秋把柴刀、麻绳和背篓一一放到门边，又顺手拿起角落里那把小锄头看了看。锄头边角已有些卷了，是父亲留下来的旧物，锄柄换过两次，还舍不得丢。他拿布条把锄头和柴刀绑在一起，动作熟练得很，显然已做惯了这些事。
炕上的孩子也陆续醒了。
八岁的弟弟沈安**眼睛坐起来，先缩了缩脖子，才下地穿鞋。最小的妹妹沈禾身子弱些，才六岁，一入秋便容易咳，早晨起来鼻尖总是红的。这会儿她抱着被角，看见哥哥在门边收拾东西，便迷迷糊糊地问：“哥，你又要上山呀？”
沈秋回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不自觉轻了些：“嗯，回来给你带野果。”
小姑娘眼睛立刻亮了一下，随即又小声道：“那你别走太远。”
沈秋点了点头。
沈安已经自己穿好了衣裳，抱着碗蹲到灶前等粥，肚子饿得直咽口水。他比妹妹壮实些，也更懂事，知道家里难，平时少有闹腾的时候。只是孩子终究是孩子，见锅里粥稀，还是忍不住问：“娘，今天没有窝头吗？”
妇人手上一顿，道：“中午再蒸，早上先喝粥垫垫。”
沈安便不问了，低下头去看灶火。
这一幕，沈秋都看在眼里，***也没说。他知道家里剩多少粮。灶边那个米缸本就不大，近来又越发见底，若不是前几**从山里挖了些野薯根回来掺着煮，怕是连这锅薄粥都要再淡上几分。
一家人围着小木桌喝粥时，屋外天色才刚有些发灰。
粥烫得厉害，也稀得照得见碗底。沈秋喝得快，三两口便下去半碗，临出门前又从桌上拿了半块昨晚剩下的冷饼，用布裹了，塞进怀里，留作中午在山里吃。
妇人送他到门口，替他整了整衣襟。
“中午若没找到什么，就早点回来。”她道，“昨儿村西王家婶子说，她家要补院墙，若你下午赶得及，还能去帮半日工，换一升粗面。”
“我知道。”沈秋背起背篓，点了点头。
门一开，山风便迎面灌了进来。
秋坪村的清晨总带着一股湿冷气，混着泥土、柴烟和草木霜露的味道。村中已有几户人家起了，鸡鸣狗吠夹在薄雾里，远远近近地传开。沈秋沿着村边石路往外走，路过几家院门时，有人正挑水，有人正喂鸡，也有人蹲在门口咳嗽着点旱烟。大家都认得他，只是看见这瘦削少年一早又背着家伙事往山上去，多半也只是叹一句：“沈家这小子，倒是能吃苦。”
沈秋听见了，也没回头。
他从**不爱与同龄孩子扎堆。不是天生孤僻，而是没那份闲心。别人下河摸鱼、爬树掏鸟窝的时候，他多半在帮家里拾柴、打草、挑水。时间久了，村里孩子觉得他闷，不爱拉着他玩，他也乐得省事。
山村里的孩童原本就早熟，可像他这样，十四岁便把日子过得跟个小大人一样的，也不多见。
出村后，脚下便是上山的小路。
秋坪村周围几座山，村民都走熟了。东岭林子密，但柴多，坡也不算最陡；西坡背阴，常有药材生长，可石滑路险；再往深处去，便是寻常人不太敢轻易踏足的老林子，里面偶尔有野猪、山狼出没，运气不好，连人都能折在里头。
沈秋今日走的是东岭。
天色渐亮，山间雾气却还未散，松针和野草上都挂着露水，鞋底一踩便湿。好在他走惯了，知道哪里石头松，哪里树根滑，步子虽快，却一直很稳。进山不久，他便挑着枯死的粗枝先砍了一会儿。这些柴是能直接卖钱的，湿枝不值钱，太细的也不经烧，得挑那些干透却没烂掉的，砍下来捆成两担，挑去镇上或卖给村里条件稍好的人家。
砍了近一个时辰，背篓里已堆了半篓细柴，地上也捆好一大扎。
沈秋抹了把额上的汗，喘匀气后，才又往林子更深些的地方去。
比起柴，真正能换几个钱的，其实还是药材。
罗州多山，山中药草也多，只是大多数村民认不得，便是认得，也不敢轻易碰。沈秋小时候跟着父亲进山，听父亲说过几种常见草药的模样和价钱。父亲死后，这点本事便成了他能多换几文钱的门路。像止血的地榆、清热的黄芩、祛风的独活，镇上药铺都收，只是价钱不高，得攒够量才行。
山里静得很，只有脚踩落叶和枝叶摩挲的细响。
沈秋蹲在一片向阳坡下，拨开乱草，看见几株细长的黄芩叶，眼中微微一亮。他放下背篓，小心用小锄把根须周围的土一点点刨开，尽量不伤根。挖药比砍柴更费眼力和耐心，土翻得重了，根易断，价钱便要打折。沈秋蹲在那里，动作不快，却细致得很。
等他把那几株黄芩都收进篓里时，日头已经透过树梢照下来了。
他又寻了几处，挖到一些零零散散的药材，算不上丰厚，却也不算白跑。期间他还掏了个山鼠窝，捡到几颗干瘪野果。这样的果子村里孩子拿来当零嘴，酸涩得很，卖不上钱，可沈禾爱吃。想到妹妹早晨红着鼻尖叮嘱自己“别走太远”，沈秋便将那几颗野果吹了吹土，揣进怀里。
中午时分，他在一块大石旁歇脚。
怀里的冷饼早已硬了，掰开还有些掉渣。沈秋就着山涧里掬来的凉水，一口口慢慢吃完，肚子里总算有了点底。他坐在石头上，抬头望了望更高处的山脊。那边林子更深，村里老人常说，翻过几道岭，便是外头的大路，再远些，还能通往罗州城和青石城。只是对秋坪村的人来说，那些地方远得像故事里的地名，大多数人一辈子都走不到。
沈秋没有多想，只起身继续干活。
他知道，山外再大，也不如眼前这一篓柴和几株药实在。
下山时已近申时。
回村前，他先拐去村西王家，把上午砍好的那一扎柴先放下。王家婶子是个嘴碎却不坏的人，见他一个人扛着那么大一捆柴过来，便啧了一声：“阿秋，你这身板，倒比村里一些成丁男人还肯出力。”
沈秋只笑了笑，没接话。
王家婶子从屋里取出一小口袋粗面递给他，又道：“**昨日说家里盐也快没了，明儿若你去镇上，顺便帮我捎两尺麻线回来，回头我把钱给你。”
“好。”沈秋接过口袋，牢牢放进背篓底下。
回到家时，院里已飘起些炊烟。
沈安正蹲在门口择野菜，见哥哥回来，立刻起身去帮他卸背篓。沈禾也从屋里跑出来，一眼先看向他手里：“哥，野果呢？”
沈秋从怀里摸出那几颗小果子，放到她手心里。
小姑娘果然高兴，顾不上果子上还沾着些灰，捧着就往屋里跑，像得了什么稀罕物。妇人从灶间探出头来，看见背篓里除了柴，还有几株新挖的药，眉头总算松了些。
“今日收获不差。”她道。
“明早我去镇上一趟，把药卖了。”沈秋把柴刀靠墙放好，“王家那边还换了些粗面。”
妇人点点头，却没露出多少轻松神色。她比谁都清楚，这些东西加起来，也不过是让一家人多撑几日。冬日还没真正到来，真正难熬的时候还在后头。
晚饭仍是杂粮粥，只是这回锅里多掺了些野菜末。
一家人吃饭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货郎来了！”
“村头来了走货的！”
孩子们先叫起来，随后是几户人家开门的动静。秋坪村偏僻，等闲见不到外头商贩，偶尔有个挑担走货的过来，卖些针线盐巴火石之类，村里人总要去瞧一瞧。便是买不起，听听外头消息也好。
沈安早已坐不住，眼巴巴看着母亲。
妇人迟疑了一下，道：“阿秋，你带他们去看看。别乱碰人家的东西。”
沈秋应了，领着弟妹往村口去。
天色将晚，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已围了不少人。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走货郎，挑着两只大木箱，箱盖一掀，里头摆着针头线脑、粗盐、小刀、布头、油纸伞骨，还有些城里孩子爱玩的泥哨木珠。村里妇人们围着挑拣，男人们则多半蹲在边上抽旱烟，顺口打听山外见闻。
走货郎显然走惯了山路，说话也带着几分会来事的劲头。谁问一句，他便答三句，什么罗州城近日米价又涨了，什么南边商路上闹匪，什么青石城里修仙家族又在招人，讲得眉飞色舞。
“招人？”有人立刻接过话头，“招什么人？”
“还能招什么，杂役呗。”货郎一边给人扯线，一边道，“青石城**，听说是仙师家族，府邸大得很，外院里少说也养着几百号人。最近周边几个乡下都在挑半大小子过去，挑水、扫院、喂马、看药田，什么活都要人干。”
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羡慕：“仙师家族？那可了不得。进了那种地方，岂不是祖坟冒青烟？”
也有人冷笑：“说得轻巧，还不是给人当下人使唤。山外那些大户人家都够磋磨人的了，何况仙师门里。”
货郎嘿了一声：“下人也是分地方的。**那是什么人家？进了外院，听说至少管饭。若手脚勤快，得了管事看重，往后说不定还能留下来学点仙门里的本事。你们这山里娃子，不就差个出路么？”
“真能学仙法？”一个半大小子忍不住问。
“那谁知道。”货郎摆摆手，“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反正青石城周边好几个村都送人去了。有些富户不舍得，穷人家却巴不得撞一撞运道。便是学不成仙，在那样的大门第里混口饱饭，也比窝在山里强些。”
这话落下，人群里一时没人接。
大家都穷，谁不知道“管饭”两个字的分量。山里人说到底，想的不是什么仙法神通，更多还是能不能活得下去。可“仙师家族”四个字又太远太玄，像挂在高处的一块招牌，叫人既心热，又发怵。
沈秋站在人群外侧，始终没往前挤。
他个头已不算矮，隔着人缝，也能看见货郎那张说得唾沫横飞的脸。四周村人议论纷纷，有人说那是福气，有人说那是把孩子往火坑里送。沈安听得一知半解，只顾盯着木箱里那只泥哨。沈禾则攥着哥哥衣角，吃着酸得皱脸的野果。
唯有沈秋，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青石城，**，外院杂役。
这些词离他本来很远，可不知为何，被货郎这样随口一说，竟像忽然从云里落到了地上。不是变近了，而是有了形状。那似乎是一条通往山外的路，未必是好路，未必走得通，甚至多半比村里日子更苦，可它毕竟是一条路。
山风从村口吹过，带着晚秋的凉意。
沈秋没说话，只把货郎那几句零零碎碎的话，默默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