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城暮华

小说铜城暮华，大神“紫红药水儿”将沈冬天沈保全作为书中的主人公。全文主要讲述了：探访------------------------------------------，沈冬天在“家庭成员”那一栏只填了一个人：父亲—沈保全。徐主任把申请表递给我的时候，特意指了指那一行。“这个学生的综合成绩排名全院第一，但家庭情况这一块写得太含糊了，今年算起来的话她已经拿了两年的助学金，这次抽查到她，要去核实下她的家庭情况。王老师，你是她的辅导员，假期你去她家做一次家访调研，确认一下具体情况，...

第1章

探访------------------------------------------，沈冬天在“家庭成员”那一栏只填了一个人：父亲—沈保全。徐主任把申请表递给我的时候，特意指了指那一行。“这个学生的综合成绩排名全院第一，但家庭情况这一块写得太含糊了，今年算起来的话她已经拿了两年的助学金，这次抽查到她，要去核实下她的家庭情况。王老师，你是她的辅导员，假期你去她家***家访调研，确认一下具体情况，回来再补一份报告吧。”，看了一眼那个名字—沈冬天，心想她这名字还挺特别的，这孩子是冬天出生的吧。文法学院大二……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关系—养父女。我把这份表格小心地折好放进了包里，并和沈冬天告知了暑假要去她家家访的事情。。从省城坐火车要三四个小时才能到汉南市车站，到了之后还要再换乘中巴车到九一铜矿沈冬天的家。中巴车沿着国道开了近两个小时，眼前略过了窗外的**农田，池塘和小江小河，才到达了九一国营铜矿的生活区。，也就是八十年代建成留下来的国营厂矿老职工的居住区。红砖楼房的外墙因年月的洗刷有的地方呈暗**，有的地方泛着铜绿色，远远看去像外墙身体上的一块块旧伤疤。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二氧化硫气味，像有人在不远处划了一根潮湿的火柴。，我给沈冬天打了个电话。“老师您到了？”电话那头她的声音低低地，“我出来接您。”，一个人影从楼房的深处小跑着出来。沈冬天比前些天在学校时看着更干瘦了些，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短袖，袖口有点毛边，但看着干干净净的。她走得有点快，脚下那双有点泛黄的旧运动鞋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冬天走在我前面半步，我快步地在她身后跟着，微风吹着她没扎进辫子里的长碎发。“王老师。”她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礼貌的笑，“我家还要往前再走一段，稍微有点远。”：“**在家吗？在家。”她顿了顿，“我爸他……不便讲话。他以前受过伤，说不了话，但听没问题。” 我没再接话。。其实就是两间废弃的工棚改造的。外墙没有粉刷，红砖**着，有些砖的缝隙里长出了些草。大门左手边堆着几捆扎好的铜线，还有一堆分好类的废铜料，被打包成了好几个编织袋，还没扎口。，正在用砂纸打磨一块铜皮。看到我们，他抬起头。我的目光撞上了一双眼睛。这双眼睛苍老了，眼角堆着很深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的整张脸连同露出的脖颈、胳膊等部位都似被岁月腌成了深褐色，他的手上全是茧子和旧伤，每个指甲缝里的都嵌着铜绿色。身上穿着一件八十年代的蓝色短袖工装服，胸口印着已经看不太清的字样，衣领和袖口也磨出了些小破洞。，那双本是灰蒙蒙的眼睛却是亮晶晶的。，比划了几个手势——动作很慢，像是一种只有他们父女才懂的语言。男人点了点头，站起身，朝我微微前倾躬了躬身体，然后转身进屋去搬凳子。“我爸说谢谢您来。”陈冬天翻译了一下。
我坐在那个凳子上，凳面是用废弃的传送带胶皮钉的，坐上去很有弹性。男人又从屋里端出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了茶。茶叶是碎的，但水温刚刚好。
我说明了来意。沈冬天申请的**奖学金需要核实家庭经济情况，这是流程，需要拍照、填表、写说明。
她把户口本和父亲的***递给我。户口本上，沈冬天那一页写着“养女”，父亲那一页，姓名栏里有三个字：沈保全。
来之前我了解了下收养法，看着户口薄上养父的出生年月以及沈冬天的出生年月，心里默算了下他们俩的年龄差，这养父捡到她的时候已经四十二岁了，是合法的收养。
我收回视线，在笔记本上开始写。写这个家的样子：平房两间，无产权，无固定收入来源，养父不是铜矿职工，以前出事故丧失了劳动能力，现在依靠最低保障和卖铜矿的废料。写到“家庭年收入”那一栏时，我停下来，问冬天：“你家一年大概能有多少收入？”
沈冬天沉默了几秒：“每个月的低保是132元，再加上卖废品的钱，2000元左右。”
我喝了口搪瓷缸子里的茶，茶水喝着有点苦，是那种便宜的陈茶。
我很认真地填完了表，拍了照片。临走的时候，沈保全忽然站起身，快步走进了屋，又很快赶着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皱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西红柿。他把塑料袋递给我，又比划了一下。
“我爸说老师你带着路上吃。”沈冬天说。
接过袋子，我和父女俩道了谢，就告别了。
办完事已经傍晚了，我不得不在这住上一天，再倒车去坐第二天回省城的火车。铜矿的招待所坐落在生活区与厂区之间的那条斜坡路的顶端，可以俯瞰整个铜矿，据沈冬天说这个招待所当年还招待过国外的专家技术人员和各级领导们，算是随厂子一起辉煌过。
斜坡路两侧的白杨树还是八十年代种的，如今长得有三四层楼高，枝丫交错，把路灯的光影剪得稀碎。树后面的围墙刷过白灰，但已经**地剥落，露出底层灰黑色的水泥。围墙上每隔十几米嵌着一个铸铁的灯座，玻璃罩碎了大半，仅剩的几盏也是昏昏沉沉的，像是要燃尽的大蜡烛头。
招待所是一栋四层楼的建筑，灰白色的水刷石外墙在八十年代肯定算是很体面的，但如今却显出老态来。墙体有些地方鼓了包，有些地方裂了缝，正门上方嵌着一颗水泥浇筑的五星，能想象出它曾经是显着眼的红，现在它的红漆斑驳到只剩下了淡淡的粉和白。五星下面是一行凸起的字——“九一铜矿国营招待所”，隶书，笔画里积满了灰。
我拖着箱子走上门口的台阶。台阶是**石的，边缘被无数双脚磨得圆润光滑，有几级还崩了角，露出里面的石子。台阶两侧各摆着一个釉面大花盆，种着铁树，铁树的叶子耷拉着，积了一层土尘，看不出原本是绿色还是灰色的。
门厅的感应灯坏了，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先是一阵老旧建筑特有的气味扑了过来—霉味混着消毒水，还压着若有若无的一股樟脑丸的甜。前台是一张L形的大理石台面，台面上摆着一部老式电话、一本翻了不知多少遍的登记簿、一个压在手写**上的铜镇纸。前台后面坐着一位穿深蓝色短袖工作服的阿姨，头发用黑色钢夹别着，正戴着老花镜看着一份过期的《知音》。听见动静，她把杂志折了折，眼镜摘下来挂在领口上，不慌不忙地问：“住宿？”
“嗯，一间单人间。”
阿姨转身去够身后那面钥匙墙。钥匙墙上钉着密密麻麻的木格，格子里搁着黄铜钥匙牌，有的格子空了，有的上面用胶布贴着房号。阿姨从最上面一排取下一把，钥匙牌上贴着块白胶布，胶布上是蓝色圆珠笔写的字—408。现在竟还有这样的宾馆，让我觉得这趟出差犹如回穿到八十年代了似的。
“多少钱一晚？”
“八十八。”阿姨说。
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省城的快捷酒店，最便宜也要一百八九。八十八块钱一晚的价格，大概还是铜矿红火的那些年定的价格。
阿姨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手写**，圆珠笔在复写纸上沙沙地写。写完了撕下一张递过来，顺手把那个铜镇纸推过去压住了剩下的**。
“热水到晚上十点，过了十点要烧要等。早餐六点半开始，食堂在一楼后面。”
我接过钥匙，说了一声谢谢。阿姨已经把老花镜重新架上了鼻子，又翻开了那本过期《知音》。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得跺脚才亮。墙上刷着半截绿色的墙裙，上半截的白灰起了皮，像干裂的嘴唇。每层楼的转角处都挂着一幅装在木框里的风景画——桂林山水、黄山迎客松、**西湖——画框的玻璃上也蒙了一层灰，这些画都是八十年代招待所的标配。
四楼的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化纤地毯，地毯的花纹早已分辨不清了。走廊两侧的木门上刷着深褐色的漆，漆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更浅的木头色。每个门上都有一个圆形的猫眼，猫眼下面是金属的房号牌，409、408、407……
我找到408，那钥匙拧了两圈才打开。门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屋里的灯开关就在门框右边，啪嗒一声，灯泡也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
房间不大，但该有的都有。一张一米二的木床，铺着白床单，床单洗得发硬，叠得棱角分明。床头柜上放着一盏老式玻璃罩的台灯，灯座上贴着“禁止吸烟”的贴纸，贴纸的边角已经起来了。对面是一张写字台，写字台的桌面上压着一块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印着招待所照片的广告纸和几张长途电话的收费标准。靠窗的地方立着一个铁皮的暖水瓶，旁边是两只白色的搪瓷杯，杯身还印着红色的“九一铜矿招待所”字样。
电视是那种老式的显像管电视，按了一下开关，没有反应。窗户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干涩的嘎嘎声。招待所的窗户关不严，从钢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丝风，凉飕飕的，带着远处冶炼厂残存的气味。那股气味已经很淡了，工厂断断续续生产后，二氧化硫的味道一天比一天稀薄，晚上吃饭的时候听老矿区的人说，他们还是能闻到那味道，那是长在骨头里的。
窗外能隐约看见铜矿生产厂区的轮廓，几根烟囱戳在夜色里，顶端的警示灯一明一灭，像某种巨大生物在缓慢的呼吸。远处的居住区稀稀拉拉亮着几盏灯，其余的都沉在黑暗里，和背后的山脊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白炽灯在头顶发出些热度，灯泡的瓦数不高，光线昏黄。想起下午从我进那间屋子开始到离开的前后不到一个小时里，沈冬天没有说过一句“我家穷我爸不容易我想争口气”之类的话。一句都没有。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了，当了十年辅导员，做过上百次家访。很多家庭困难的学生在面对老师的时候，大多会有一种下意识的防御姿态——要么极力掩饰，把破旧的东**起来；要么主动诉苦，用悲情来证明自己“值得那笔钱”。这两种反应都能理解，都是被生活捏出来的形状，没什么好指责的。
但沈冬天不一样，她带我走进那间屋子的时候，没有说“屋子小，您别介意”。她端出那个搪瓷缸子的时候，没有说“茶叶不好，您将就喝”。她和我解释“我爸说不了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不避讳那间屋子的简陋，也不粉饰它。那间屋子就是那间屋子。那些东西就在那里。她不解释也不证明什么。
是不是她心里没有那种东西。那种叫做“羞耻”的东西。或者说，曾经有过，但现在已经过去了呢？那她是怎么克服过去的？我躺在床上，在想着这个问题。
脑子里忽然出现一个细节。冬天给我倒茶的时候，用的是那个搪瓷缸子。缸子外面的白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黑铁，但缸子里面干干净净，没有茶垢。倒完茶，把暖水瓶放回墙角。还顺手把暖水瓶旁边的一双黑布鞋摆正了。那双黑布鞋是沈保全的。鞋底糊了一层干了的黄泥，鞋帮歪歪扭扭，但并排摆在那里，整整齐齐。
在这个睡不着觉的深夜，画面突然浮了上来，像水底翻上来一个气泡。她不是在“招待”老师。只是在这个家里一直这么做。把东西摆正。把东西收好。让这间破屋子保持体面。她没有嫌弃那间用工棚改的屋子，没有嫌弃暖水瓶旁边那双糊满黄泥的棉鞋，没有嫌弃那个搪瓷缸子，没有嫌弃这个不会说话的父亲。
我把那份家访报告仔仔细细地敲完。最后一栏“调研结论”写了四个字：情况属实。回学校第一件事就是把她助学金的事赶紧给落实了。
因为有写日记的习惯，我在电脑日记的记事本里打了一行字：“沈冬天，家庭极度困难。但她的心里没有窟窿。”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她的身心都很好，很健康。”
躺在床上，底下铺的褥子不算厚，有时候能感觉到老式棕绷床垫特有的弹性和声响，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估计是被使用了很多年才会有的声响。铜矿地处山区，晚上的凉意渐渐加深。我翻了个身，身体下的棕绷床垫又吱呀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