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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文大咖“小鱼”大大的完结小说《我生下女儿丈夫执意离婚我平静签字》,是很多网友加入书单的一部现代言情,反转不断的剧情,以及主角苏念陆明讨喜的人设是本文成功的关键,详情:女儿出生41天,我抱着她从民政局出来,手里多了一本离婚证。陆明和他妈站在台阶上,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我妈却抱过孩子,笑着朝他们挥手:“多亏你们把我闺女甩了,你们家真是我家的贵人。”三年后,小雨查出白血病。医生说,亲生父亲配型成功率最高。我拨通那个删了三年的号码,电话那头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女儿病了,关我们什么事?”...
第1章
女儿出生41天,我抱着她从民政局出来,手里多了一本离婚证。
陆明和**站在台阶上,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我妈却抱过孩子,笑着朝他们挥手:“多亏你们把我闺女甩了,你们家真是我家的贵人。”
三年后,小雨查出白血病。
医生说,亲生父亲配型成功率最高。
我拨通那个**三年的号码,电话那头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女儿病了,关我们什么事?”
离婚那天是个大晴天。
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民政局门口的台阶,我抱着孩子从里面出来,手里捏着那个绿皮本子。
我妈在台阶下面等着,看见我出来,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了。
“签了?”
“签了。”
她伸手把孩子接过去,掀开襁褓一角看了看。小丫头睡得正香,嘴巴一动一动的,好像在梦里吃奶。
“走吧。”我妈说。
我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往民政局二楼看了一眼。
陆明正从里面出来,身边跟着**。老**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开衫,头发烫着小卷,胳肢窝里夹着一个皮包,走起路来下巴微微往上扬。
我妈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孩子换到左手上,腾出右手,朝老**挥了挥。
“亲家母!”她喊了一声。
老**脚步一顿,扭头看见我妈,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我妈笑着走过去,步子不紧不慢,像逛街似的。
“苏大姐。”老**先开了口,“这事儿已经办完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妈站定,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陆明一眼。
“没什么要说的。就是觉得,你们家真是我家的贵人。”
老**愣了一下。
陆明也愣了一下。
“多亏你们把我闺女甩了,”我妈把“甩了”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要不然她还不知道要在你们那个火坑里蹲多少年。你们这一放手,我闺女算是捡了一条命。”
老**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说什么呢你——”
“我说谢谢你呀。”我妈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拍得老**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真的,打心眼里谢你。以后逢年过节我给你烧高香。”
说完她抱着孩子转身就走,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得嗒嗒响。
我跟在她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陆明。
他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嘴角抽了两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太阳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太阳穴那里有根青筋在跳。
我回过头,加快脚步跟上了我妈。
走到街角拐弯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老**尖利的嗓音:“她什么意思?她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我没听见陆明怎么回答的。
拐过弯,那声音就被风吹散了。
我妈把孩子递给我,自己又摸出一根烟点上。她抽烟的样子很凶,吸一大口,半天才从鼻子里喷出来。
“记住我今天说的话。”她忽然开口,眼睛看着马路对面,“往后不管谁问起来,你都要说,是咱们不要他。”
“嗯。”
“不是他不要你,是你不要他。你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她把烟灰弹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
“回去吧。冰箱里有排骨,晚上炖汤。”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小雨才四十一天。
小雨查出问题那天,***老师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我没接到,在车间里干活,手机锁在柜子里。第二个我接了,老师说她烧到三十九度八,让我赶紧过来。第三个是路上接的,老师说她们已经把孩子送到市二院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小雨躺在急诊室的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护士正在给她抽血,**进去的时候她哭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像小猫叫。
检查结果出来,急诊的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
“孩子的血象不太对,我们建议做进一步检查。”
“什么叫不太对?”
“白细胞异常增高,血小板偏低。可能是血液方面的毛病,需要做骨髓穿刺才能确诊。”
“骨髓穿刺?”
医生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职业性的谨慎,好像怕说多了吓着我,又怕说少了耽误事。
“先办住院吧。”
我拿着住院单从办公室出来,靠在走廊的墙上,脑子嗡嗡的。
手机响了,是我妈。
“怎么样了?烧退了吗?”
“要住院。”
“这么严重?”
“医生说要做骨髓穿刺。”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马上过来。”
我妈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毛巾、牙刷、保温杯。
“晚上我在这儿陪,你回去睡。”
“妈——”
“让你回去你就回去,明天还要上班。”
我没走。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骨穿,第三天出结果。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主治医生姓杨,四十多岁,说话慢吞吞的,每句话之间都要停顿一两秒。
“化疗可以控制,但要根治,得做骨髓移植。”
“用谁的骨髓?”
“亲属配型的成功率最高。父母是首选。”
我妈站在旁边,手里的保温杯越攥越紧。
“先给孩子爸爸打个电话吧。”杨医生说。
我没说话。
我妈也没说话。
走廊里有人在拖地,拖把撞在墙角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去打。”我妈把保温杯塞到我手里,转身往外走。
“妈。”我叫住她。
她回过头。
“我自己打。”
我拿着手机走到楼梯间。那个号码我**快三年,手指落在屏幕上,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摁下去,摁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停住了。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不动就灭了。
我在黑暗里站了几秒钟,把最后一个数字摁了下去。
电话响了。
一声。
两声。
三声。
“喂?”
那个声音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我脑子里某个落了灰的锁孔里,咔哒一声,把我不愿意想起来的事情全都拧开了。
“是我,苏念。”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他说话了,声音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笑,又像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终于想起我来了?”
我攥紧手机。
“孩子病了,需要你捐骨髓。”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
我听见**里有电视的声音,有人在换台,一个女声在问“谁呀”。
然后陆明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压得很低,大概是把话筒捂住了。
“什么病?”
“白血病。”
他沉默了一会儿。
“苏念,你开玩笑吧?”
“我不开玩笑。孩子在市二院血液科,刚确诊,需要配型。医生说父母是最合适的供体,你能不能来一趟?”
“来一趟?”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知道我在哪儿吗?我现在在江城,你让我跑到青平去抽骨髓?”
“我可以给你出路费——”
“路费?”他笑了,“苏念,你是不是忘了咱俩离婚了?三年前你抱着孩子走得那么硬气,现在找我干嘛?”
我靠在楼梯间的墙上,墙砖冰凉,凉意从后背一直渗到胸口。
“我没忘。是孩子需要你,不是我。”
“有区别吗?孩子是你带走的,抚养权也是你的,当初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各不相干。”
“陆明。”
“干嘛?”
我咽了一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疼。
“算我求你。”
这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我觉得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好像是牙,又好像是骨头,反正在身体里面咔的一声,碎了。
电话那头没说话。
电视的声音也没了。大概是有人把电视关了。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直接贴了上来,离话筒很近,像是把脸凑过来了。
“苏念是吧?”
我愣了一下。
“我是陆明现在妻子,我叫周婉。你有事说事,别在这儿卖惨。”
“我没有卖惨。我女儿需要配型,陆明是亲生父亲,配上的概率最大。只需要来抽个血,做个检查——”
“你女儿关我们什么事?”周婉打断我,“你跟陆明都离婚三年了,孩子是你非要带走的,现在病了想起来找我们了?当初净身出户的骨气哪去了?”
“你让陆明接电话。”
“他不想跟你说话。我替他回答你,不行。我们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孩子。你那边的事自己解决。”
“周婉——”
“还有,别再打这个电话了。我们换号挺麻烦的。”
电话挂了。
嘟——嘟——嘟——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三分四十七秒。
我在楼梯间里站了一会儿。
声控灯又灭了。
黑暗里,我把那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
赔钱货。
当初在产房门口,陆明**妈说的那句话忽然从脑子深处翻了上来。老**站在走廊里,拿着*超单子,对着窗户的光看了又看,然后把单子往陆明手里一塞。
“又是丫头。苏念那肚子,白长了。”
陆明站在旁边,一个字没说。
一个字没说。
**妈骂我肚子里出来的是赔钱货,他一个字没说。
我在黑暗里蹲下来。
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打通了吗?”
我盯着那三个字,不知道怎么回。
声控灯忽然亮了。有人从楼上下来,皮鞋踩在台阶上,一步一步,节奏沉稳。
那人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姑娘,你没事吧?”
是个穿白大褂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弯下腰来看我。
“没事。”我站起来,“灯坏了,我歇会儿。”
老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继续下楼了。
我回到病房的时候,我妈正在给小雨擦脸。小雨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眼睫毛又长又翘,在灯光下投出两小片阴影。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问电话的事。
她把毛巾拧干,搭在床头柜上。
“明天我去配型。”
“妈,你年纪大了——”
“我年纪大了也是她亲外婆。”
她拉开折叠床,把枕头拍了拍,背对着我躺下去。
“关灯。”
我把灯关了。
黑暗里,我妈翻了个身。
“他要是不来,你也别难过。咱不求他第二遍。”
我没说话。
窗外的走廊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
我**背影像一座塌了一半的山。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
车间主任打电话来问,我说孩子住院了,请几天假。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忙你的,活儿我让别人顶。
我妈一大早就去抽血做配型了。
抽完回来,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按着胳膊上的棉球,脸色不太好。
“结果要几天?”
“杨医生说三天。”
她点点头,把棉球扔进垃圾桶。
“我去买早饭,你看着小雨。”
她走了以后,我坐到小雨床边。她刚做完第一次化疗,吐了一夜,这会儿睡得沉沉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根落在她脸上,我伸手轻轻拨开。
她的额头很烫。
护士来量体温,三十八度五。
“化疗后发烧是正常的,别太担心。”
我点点头。
三天后配型结果出来了。
杨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把报告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
“***的配型是半相合,可以用,但排异风险比较大。”
“有多大?”
“百分之四十左右。如果是亲生父亲,全相合的概率更高,排异风险会降到百分之十以下。”
我盯着报告上那些看不懂的数字和符号。
“还是尽量联系孩子父亲吧。”杨医生说,“为了孩子。”
从办公室出来,我看见我妈站在走廊尽头,靠着窗户,正在抽烟。
她戒烟好几年了。
我走过去,她把烟掐了,转过头看着我。
“怎么样?”
“半相合,能用。”
“那就是能用。”她直起腰,“什么时候移植?”
“风险比较大。医生还是想让我再联系陆明。”
她没说话,把掐灭的烟头扔进垃圾桶。
“妈,我再打一次试试。”
“不用。”她拉住我,“我去。”
“妈——”
“我说了我去。”她松开手,理了理衣服领子,“你把地址给我。”
“你在家看着他——不是,你在医院陪小雨。我自己去。”
我没有给她地址。
她也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她出门了。
穿的是那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三年没见她穿过了。那件大衣还是我结婚那年给她买的,百货大楼打折,三百多块钱。她试穿的时候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说太贵了退了吧。我说不退,你穿着好看。
她穿着那件大衣出门的时候,我站在病房窗口往下看。
她从住院部大门出来,走到公交站台,背挺得笔直。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
车开走了。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那天我打了无数个电话。
她没接。
到了傍晚,她回来了。
大衣上蹭了一块灰,左边膝盖的位置。头发也有点乱,几缕碎发从马尾里散出来。
她进来以后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脸上湿漉漉的,眼睛有点红。
“妈——”
“明天他过来抽血。”她坐到我旁边,从包里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陆明答应配型了。”
“他怎么答应的?”
“我跟他说了孩子的情况。他同意了。”
“就这样?”
她盖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
“就这样。”
我看着她膝盖上那块灰,忽然明白了。
她从公交站台下来以后,那一路是怎么走的。她是怎么找到陆明公司的。她是怎么跟他说的。
她是怎么跪下去的。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
“妈,你是不是给他跪了?”
她想把手抽回去,我没松。
“说话啊。”
她的手在我手心里微微发抖。
然后她不抽了。
“跪了就跪了。”她看着窗外,声音很平,“我活到这个岁数,跪天跪地跪爹娘,不差他一个。”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橘**的光透过窗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转过头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
“只要能救小雨,给你跪也行。”
那天晚上,我在洗手间里开着水龙头哭了很久。
水哗哗地流着,盖住了所有声音。
陆明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正在给小雨喂水。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手插在裤兜里,眼神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小雨身上。
小雨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喝水。
她不知道那是谁。
陆明清了清嗓子。
“配型在几楼?”
“三楼。”
他转身走了。
周婉跟他一起来的,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只小挎包,脸上的妆画得很厚,嘴唇涂得鲜红。她往病房里瞟了一眼,跟我对了一下目光,然后很快移开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走进来放在床尾的柜子上。
“这是保证书,你签一下。”
我拿起来看。
上面写着:
一、骨髓捐献后,苏念及女儿不得再以任何理由联系陆明。
二、女儿改姓,不得姓陆。
三、此事过后,双方再无瓜葛。
我抬头看她。
“字签了,他就去抽血。”周婉把一支笔放在保证书旁边,“不签,我们马上走。”
小雨又抬头看了周婉一眼。
“妈妈,这个阿姨是谁?”
“不认识。”我把保证书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字写得很难看,手有点抖。
周婉把保证书拿起来看了看,折好塞进包里。
“这还差不多。”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也别觉得委屈。你女儿这条命,是我们给的。记住就行。”
她踩着高跟鞋走了,嗒嗒嗒的声音在走廊里拖了很长。
陆明抽完血就走了,没再进病房。
走之前他在护士站填了一张表,护士让他留****,他写了周婉的电话。
“打这个。”
然后他们俩就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陆明伸手去按楼层,周婉在旁边说了一句“这地方真晦气”。电梯门合上了。
我妈端着一碗粥从茶水间出来,跟我一起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走了?”
“走了。”
她把粥递给我。
“喂孩子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配型结果一周后出来了。
全相合。
杨医生在办公室里翻着报告,难得笑了一下。
“这结果不错。准备移植吧。”
移植手术定在半个月后。
那半个月里,小雨又做了一次化疗。头发掉光了,小脸瘦得只剩巴掌大,眼窝凹下去,显得眼睛特别大。
她问我:“妈妈,我的头发还会长出来吗?”
“会的。”
“什么时候?”
“等你病好了就长出来了。”
“那我病什么时候好?”
“快了。”
她把我的手拉过去,贴在自己脸上。手心能感觉到她的颧骨,小小的一块,硌得慌。
“妈妈,你以前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他现在回来了吗?”
我愣了一下。
她是在问前两天那个站在门口的男人。
“那不是爸爸。那是医生。”
“哦。”她眨了一下眼睛,“那个阿姨呢?”
“那个是医生的朋友。”
她点点头,没再问了。
她大概知道我在骗她。她三岁,化疗的**进去都不怎么哭了,她能看懂大人的表情,能闻出**的味道。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
手术那天,陆明来了。
一个人来的,周婉没跟着。
他在手术室外面等着,坐在走廊另一头的椅子上,跟我隔了大概十几米远。
他从头到尾没有跟我说一句话。
护士拿了一份文件让他签,他接过去看了两眼,签了,递回去。
两个小时后,护士推着病床出来。
“手术顺利,先回病房观察。”
我跟着病床往回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那头的椅子上已经没人了。
陆明走了。
好像他来这一趟,就是签了个到,打完卡就可以下班了。
我妈在病房里等着,看见病床推进来,站起来的时候腿磕到了床沿,她好像没感觉到疼,直接凑过去看小雨。
“脸色好多了。”她说。
小雨还没醒,躺在白色的床单上,小脸确实比之前有了点血色。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守了一夜。
凌晨三点多,小雨醒了,迷迷糊糊叫了一声“妈妈”。
我把脸凑过去。
“妈妈在。”
“我渴。”
我倒了一杯温水,用棉签蘸着润她的嘴唇。她*了两下,又睡着了。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这是她生病以来,我睡得最少的一夜。
也是睡得最踏实的一夜。
陆明蹲在咖啡厅门口的花坛边上抽烟。
我提前到了十五分钟,他没看见我。我从天桥底下走过去的时候,正看见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来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我的手机在他拨完三秒以后震了。
“你在哪呢?”
“过马路。”
我把电话挂了,走到花坛边上。他换了件衣服,穿的是件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头还是件衬衫。
“你迟到了。”他说。
“没迟到,你看表。”
他真看了,看完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上下打量我一眼。
“你这几年瘦不少。”
“嗯。”
“还住原来那地方?”
“搬家了。”
“搬哪了?”
“你问这个干嘛?”
他笑了一下,不是真笑,就是嘴角往上扯了扯。
“随便问问。”
我们进咖啡厅,他坐我对面,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这什么?”
“你不是说要照片吗。”
我拿过来打开。
里头是几张照片。我妈跟一个男人在餐厅吃饭,我妈穿了一件旗袍,大红色的,她从来没跟我提过。对坐的男人五十多岁,西装,头发往后梳,吃相很好。
我妈在笑。
“这男的谁?”我问。
“你不认识?”
“不认识。”
“陈远,做房地产的。”陆明把照片从我手里抽回去,对着光看了看,“**没提过?”
“没有。”
“怪了。”他把照片放下,忽然冲我眨了眨眼,“你说**都多大年纪了,还穿旗袍——”
“你找人查她?”
“没查。”他往后一靠,“就是关心关心。”
“你跟踪她。”
他没说话,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喝完把杯子搁桌上,抬起眼看我。
“苏念,我这次来不是跟你吵架的。”
“那你把照片给我。”
“照片给你可以。”他顿了顿,“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我没接话。
“一个月让我见孩子两面。”
“你什么意思?”
他身子往桌前一靠,压低声音。
“我想明白了。以前是我错。我妈怎么说,我就怎么听,糊涂。现在我跟周婉也离了——你知道吧?”
“不知道。”
“离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点说不清的痛快,“她生了个闺女,老**天天闹,跟当年一模一样。”
他把“跟当年一模一样”这几个字说得特别轻。
“所以你现在想见女儿了?”
“对。”
“你当初说她是什么?”
他脸色变了变。
“那是气话——”
“我问你,你说她什么了?”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把包拿上。
“一个月见两次,可以。不用你出抚养费,不用你给钱,你按时来,准时走,别把孩子吓着就行。就一条——你以后不许找人跟踪我妈。”
他也站起来。
“行。”
“还有,”我看着他,“那些照片,你要是留了底——”
“没有。都在那个信封里。”
我拿起信封塞进包里,转身就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了我一声。
“苏念。”
我回头。
他站在桌边,手插在兜里,脸上一副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你跟那个姓陈的说说,别以为有点钱就了不起。”
我没回话,推门出去了。
外头太阳很大,晒得马路上热气直晃。
我把信封从包里拿出来,又抽了一张照片出来。
我妈在笑。
她多久没这么笑过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个日期,用圆珠笔写的。
去年十二月七号。
大半年了。
她每个礼拜四说出去跟老姐妹打牌,原来是去见他。
我把照片放回去,塞进包的最里层,靠在公交站牌底下等车。
一辆白色轿车从我面前过去,开得很慢。车窗没关,我看见陈远的脸。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车没停,拐了个弯就没了。
我妈正在熬中药,砂锅盖子被蒸汽顶得咔咔响。厨房里一股子苦味,她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面,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的药渣。
我把信封放在饭桌上。
“妈,这男的谁?”
她回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搅。
“你翻我东西?”
“不是我翻的。陆明找人跟着你拍的。”
她把筷子搁在锅沿上,关了火,把砂锅端下来放在隔热垫上。做完这些,她解开围裙搭在椅背上,才走到桌边坐下来。
“给我看看。”
我把照片推过去。
她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下,抬头看我。
“你想问什么?”
“他是谁?”
“陈远。”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大学时候认识的。”
“然后呢?”
“然后分了。”
“分了三十多年,现在又找回来了?”
她没说话,站起来去厨房把药倒进碗里,端过来放在桌上晾着。热气从碗口往上冒,她隔着热气看着我。
“他老婆死了,来找我的。”
“找你干嘛?”
“说想补偿我。”
“补偿什么?”
她笑了一声。那一笑很短,嘴角刚弯起来就收回去了。
“补偿他当年甩了我。”
我看着她。
她把药碗转了转,低头吹了两口气。
“当年他家里给他定了一门亲,对方家里是做生意的,有钱。他跟我断了,娶了那个女的。就这么回事。”
“就这么回事?”
“你还想听什么?”她抬起眼,眼睛里亮亮的,不知道是蒸汽熏的还是别的什么,“想听我当时怎么闹的?写了好几封信去他家,有一封落在他未婚妻手里,人家当众念了。我书念不下去了,退学。后来嫁给**,生了你。完了。”
“后来呢?”
“后来**走了。我一个人把你带大。再后来你就知道了。”
“旗袍呢?”
“什么?”
“那件旗袍。你什么时候买的?”
她怔了一下。
“去年秋天。”她说,“跟王姐逛街的时候买的。”
“不是跟他见面的时候买的?”
她看着我,眼神忽然变了。
“他第一次约我吃饭,我就买了。”她说,“我年轻时候就想要一件那样的旗袍。一直没舍得买。”
她把药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凉了,喝吧。”
我端起碗,苦味冲进鼻子里,眼泪差点被熏出来。
“妈。”
“嗯。”
“你还怨他吗?”
她站起来,把围裙从椅背上拿起来抖了抖,挂回厨房门后的钩子上。挂完以后她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我。
“怨了好多年。”她说,“后来他头发白了,背也驼了,站在我面前说对不起。”
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像一潭死水。
“我忽然就不怨了。”
我看着她。
她走到水池边上,把砂锅里的药渣倒进垃圾桶里,打开水龙头冲锅。水声哗哗的。
“你该怨的还是得怨。”我说。
她没回头。
“怨谁?”
“怨陆明。”我站起来,“你跪他那事,我这辈子都记着。”
水流声停了。
她把砂锅放进碗柜里,关上柜门,转过身来靠在灶台上。
“你别老记着这个。”
“不记着不行。”
“那我跪都跪了,你还能跪回去?”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把桌上的照片收起来,放进装药的塑料袋里。
“药要按时喝。凉了再热,别喝冷的。”
“你跟他现在什么关系?”
她走到客厅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没什么关系。吃了五六次饭,看过一次电影。他让我嫁给他,我没答应。”
“为什么没答应?”
“因为你说得对。有些人,该怨的还是得怨。”
她转身出去了。
客厅里传来电视**开的声音。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我坐在厨房里,把剩下的半碗药喝了。
苦得发麻。
陆明站在病房门口。
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一粒,领口歪到一边。两只眼睛红红的,全是血丝。他往里面看了一眼,小雨正在睡觉,被子盖得整整齐齐。
“你出来。”他冲我抬了抬下巴。
我走到门口,没出去,手搭在门框上挡住他的视线。
“干嘛?”
“周婉跟我离了。”
“我知道。”
“你知道?”
“你说过了。”
他愣了一下,抬手揉了揉眼睛,像是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什么时候说的?”
“咖啡厅那天。”
“哦。”他靠在门框上,呼出来的气有股酒味,“对,我说过。我想起来了。”
“你来干嘛?”
“我想见孩子。”
“现在不行。她睡了。”
“我就看一眼。”
“不行。”
他把头往旁边一歪,越过我的肩膀往里看。小雨翻了个身,脸朝里了。
“头发还没长出来。”他说。
“化疗掉的,才刚开始长。”
他盯着小雨看了好一会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苏念。”
“嗯。”
“我后悔了。”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走廊尽头的护士站。护士正在往电脑里输入什么,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听我**。”
走廊里有个病人推着输液架走过去,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地响。
“你知道我妈怎么跟我说的吗?”他抬起手,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角,“她说,一个女人要是连儿子都生不出来,娶回家有什么用。”
“你当时觉得这话没毛病?”
他没说话。
“我问你呢。”
“我当时觉得……”他顿了顿,“她是我妈。”
我深吸一口气,把堵在胸口的那股东西压下去。
“陆明,你四十岁的人了。你到现在还在说‘我妈怎么怎么’。”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打断他,“三年前我在产房里,**在外面说赔钱货,你站在旁边一个字没说。三年后我找你救你亲闺女,你老婆说关她什么事,你也是一个字没说。”
他把头低下去,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手指关节泛白。
“你现在跟我说你后悔了。”我笑了笑,“你后悔,是因为周婉也生了闺女,老**又闹了。你不是后悔当年对我不好,你是后悔自己又栽一次跟头。”
他抬起头,眼眶里全是红的。
“你说得对。”他嗓子哑了,“我是活该。但是苏念——”
他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胳膊。
“你给我一次机会。咱们复婚。我把小雨当亲闺女养——”
“她本来就是亲闺女。”我把胳膊抽出来,“你连这个都忘了。”
他的嘴张着,愣在那里。
小雨在床上动了一下,大概是听见了动静。她迷迷糊糊转过脸,睁开眼睛看见陆明,吓得尖叫了一声,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妈妈!”
我转过身去,把被子掀开一点,摸到她的脸。
“不怕,妈妈在。”
陆明从门口走进来,步子有点踉跄。
“小雨,爸爸来看你了——”
“你站住。”我转过身,伸手指着他,“不许过来。”
“她是我女儿——”
“你吓到她了。”
小雨在我身后缩成一团,手紧紧抓着我的衣服下摆。她的手很小,攥起拳头来只有核桃那么大。
“小雨,你看看爸爸,爸爸来——”
“滚。”
陆明整个人僵在那里。
护士站的护士听见动静,快步走过来,探头往里一看。
“怎么回事?”
“没事。”我说,“有人走错房间了。”
护士看了陆明一眼,大概也闻到了酒味。
“先生,这里是儿童病区,你要是找人就去护士站问问。别打扰病人休息。”
陆明站着没动。
我看着他。
他就那么站在病房中间,衬衫扣子扣错了,眼睛红红的,像个走丢了的小孩。
“还不走?”我说。
他嘴唇动了几下,好像要说什么。
然后他转身走了。
护士跟在他后面,一直把他送到电梯口才回来。
“你认识他?”护士问我。
“不认识。”
她把门带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小雨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
“他走了吗?”
“走了。”
“他为什么来?”
“走错门了。”
她把脸贴在我肚子上,声音闷闷的。
“妈妈,我讨厌他。”
我没说话,用手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
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的传票是快递送来的。
我签收的时候,快递员还让我在屏幕上写了名字。电子笔戳在屏幕上,笔迹歪歪扭扭的。
我妈站在旁边,把传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他要争抚养权?”
“嗯。”
“他凭什么?”她把传票往桌上一拍,“三年没管过孩子一天,现在说要争抚养权?”
“他有钱。”我说,“请了律师。”
我妈不说话了。
**那天是个阴天。
**的走廊里有一股潮味,地砖上印着鞋底的灰印子,一道一道的。我穿了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个多小时。
陆明来了,身边跟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戴着领带,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那个律师我见过。当年离婚协议就是他起草的。
陆明从我面前走过去,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律师替他拉开法庭的门,他走了进去。
我妈拽了拽我的袖子。
“别怕。”
我点点头。
法庭不大。
法槌敲响的时候,那个声音在房间里弹了一下,像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玻璃杯。
陆明的律师先说话。
他说了很多。说陆明有稳定收入,有房产,能给孩子提供良好的生活环境和教育条件。说我收入低,住在出租屋里,连个像样的学区都没有。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一张一张摆在法官面前。
“我方当事人的经济能力远超原告,能够为孩子提供更优越的成长条件,这是不争的事实。”
法官听完,转头看我。
“被告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起来。
“法官,我想问他一个问题。”
法官点了点头。
我转向陆明。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他愣了一下。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钟。
“小雨。”他说。
“全名呢?”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苏……苏小雨。”
“出生日期。”
“三年——三年前的——”他看了律师一眼,律师刚要开口,我打断他。
“你不知道。”
“我知道——”
“多少天。”
“什么?”
“从她出生到现在,多少天。”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被告,请围绕抚养权问题陈述。”
“我就在说抚养权的问题。”我看着陆明,“你不知道她的小名是什么时候改的,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叫妈妈,不知道她第一颗牙是哪天掉的,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知道她对什么过敏。她发高烧的时候你没抱过她,她做化疗的时候你没陪过她,她头发掉光了你没看见过。”
陆明张了张嘴。
“你现在说要抚养权。”我看着他,手扶在桌沿上,“你凭什么?”
“凭我是她父亲——”
“父亲不是一张亲子鉴定报告。父亲是凌晨四点抱着发烧的孩子往急诊室跑,是把鱼刺一根一根挑干净再喂到孩子嘴里,是孩子做骨穿的时候把手给她咬着。”
我的声音在法庭里有点回音。
没人说话。
陆明的律师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被告的情绪可以理解,但法庭讲究的是客观条件——”
我打断他。
“陆明,**当年在产房门口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他看着我,脸色发白。
“她说的什么?”
律师站起来:“反对!这与本案无关——”
“你听到了。”我盯着陆明,“你听到了,你站着没动。现在**又闹着让周婉生儿子,周婉也走了。你又回头来找我们。”
陆明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慢慢收紧。
“苏念——”
“你能不能有一次,不听***?”
法槌响了。
“休庭。”
陆明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被椅子的扶手绊了一下,整个人趔趄了一步。律师扶了他一把。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说的那个骨穿……”
我没有转头看他。
“你看到小雨手上那个针眼了吧。”
他不说话了。
“那个就是。”
他走了。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的大门关在了外面。
我妈从旁听席上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你刚才说得挺好的。”
我没说话。
她把我的手拿起来,攥在她手心里。她的手又干又热,像一张砂纸。
“走吧。”
走出**大门的时候,天色暗下来了。云层压得很低,灰色的,厚厚的一层,像一床旧棉被盖在头顶。
我手机震了一下。
陆明发了一条消息。
“骨穿什么感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没回。
陆明发来的照片我看了三遍。
第一遍是刚收到的时候,我在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我趁组长不注意,躲在货架后面点开的。
照片里是我妈,穿着那件**袍,坐在一张圆桌旁,对面是陈远。桌上摆着菜,红烧鱼、白灼虾,还有一瓶红酒。看**是家挺贵的餐厅,桌上的餐巾叠成了天鹅的形状。
第二遍是下班以后,我在公交车上又打开看了一次。
这次我放大了照片,一点一点地看。我**眉毛画过,嘴唇也涂了口红。旗袍领口的盘**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戴了一块表,不是她平时戴的那块电子表。
那块表看起来不便宜。
第三遍是在出租屋里,灯关了,小雨睡了,我一个人坐在马桶盖上。
我把照片又放大了一点。
我妈在笑。这个笑跟上次咖啡厅那批照片里的笑一样。眉眼是松的,像一块揉了很久的面团,软软地摊开。
手机又响了。
陆明打了电话来。
“照片看到了?”
“你想干嘛?”
“不想干嘛。就是给你看看。”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清醒多了,**也安静,大概是一个人在家,“**跟陈远的关系,你知道多少?”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也不是什么白莲花。当年给有妇之夫写情书,被人家未婚妻当众念出来,书念不下去了退的学。你说这事儿要是传出去——”
“陆明。”
“嗯?”
“你查她查多久了?”
他沉默了一下。
“一个多月吧。”他说,“从咖啡厅那次之后,我找的人就没断过。”
“你花多少钱查这些?”
“你别管多少钱。”他的语气里有一点得意,像小孩藏了一手牌,终于翻出来了,“苏念,我就直说了。你要是不答应复婚,这些东西我就发出去。陈家现在在青平也是有头有脸的,**跟他的事传开了,难堪的不光是**。”
我攥着手机,大拇指摁在音量键上,摁得指甲盖发白。
“你还查了什么?”
“情书。”他说,“三封。我找人从陈家老宅翻出来的。***笔迹,写的那些话,啧啧。”
“你念一句我听听。”
他又沉默了。
“念啊。”
“苏念——”
“你不好意思念?”我靠在马桶水箱上,冰凉的陶瓷贴着后背,“你做了这么多脏事,念一句都不好意思?”
“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这些是你自己查的,照片是你拍的,情书是你翻的。从你找人跟踪我妈那天起,你就想好了要拿这个逼我。对不对?”
他没说话。
“陆明,你到底想要什么?”
“复婚。”他说,“孩子回来,你也回来。咱们一家三口重新开始。”
“你要复婚,就拿这些照片威胁我?”
“是你逼的!”他忽然提高了声音,“我求过你,我跪过你,你正眼看过我一眼吗?”
“你跪我是因为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
“你喝多了。”我说,“你那天浑身酒味,衬衫扣子都扣错了。你连跪都没跪稳。”
电话那头传来他呼吸的声音,很重,一下一下的。
“苏念,我不跟你吵。”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控制自己的情绪,“明天晚上八点前给我答复。答应复婚,这些东西我就当没查过。不答应——”
他没说完,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
屏幕的亮光慢慢暗下去,最后黑了。
我在马桶盖上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打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发黄,眼底下两团乌青。
我从卫生间出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小雨踢了被子,一条腿伸在外面,脚丫子凉凉的。我把被子给她拉上,把她的脚塞回去。
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
窗外有野猫在叫,叫了两声停了。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那是我妈当年一个老同学的,姓赵。
我打了一段字,又**。又打,又删。
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赵姨,在吗?”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回了。
“念儿?这么晚了啥事?”
“想问您一个人。”
“谁?”
“陈远。”
赵姨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最后回过来一句话。
“你怎么想起来问他了?”
赵姨跟我约在县医院旁边的饺子馆。
她比我妈大几岁,退休前在县中教书,教了一辈子语文。头发烫着小卷,戴一副银边老花镜。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点了一盘酸菜馅饺子。
“陈远这个人,”她夹了一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蘸,“你想听好的还是坏的?”
“都听。”
她把饺子整个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好的是,**年轻时候跟他好过。那时候**是我们班最漂亮的女生,又活泼又能干,迎新晚会上唱了一首歌,把台下男生迷倒一**。”
“什么歌?”
“《绒花》。”赵姨放下筷子,“我现在还记得。她穿了一件白衬衫,扎了个马尾辫,站在台上开口一唱,台下鸦雀无声。”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坏的就是,陈远家看不***。陈远**在县城开了好几家五金店,家里有钱。**眼睛长在头顶上,觉得**就是个乡下丫头,配不上他们陈家。”
“后来呢?”
“后来陈远**托人介绍了秦家,做建材生意的,门当户对。秦家那个姑娘叫秦慧,长得倒是一般,胜在能说会道,把陈家老**哄得团团转。”
赵姨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把眼镜拿起来又放下。
“**那会儿犯傻。她觉得陈远是被逼的,不是真心的。她就写信——不是一封,好几封。写什么我也不知道,大概就是求他不要抛弃她之类的。有一封信寄到了秦家,秦慧拿着信跑到学校来找**。在女生宿舍楼下,当着几百号人把那封信念了出来。”
她把茶杯搁下,手在桌子上轻轻拍了一下。
“**第二天就办退学了。后来再没见过陈远。”
“三十多年没见?”
“没有。”赵姨摇头,“直到去年。陈远老婆死了,他托人到处找**。找到我这儿的时候,我一开始没搭理他。他来了好几趟,说想当面给**道个歉。我看他头发白了,腰也不好,想想算了,就把***电话给他了。”
我听完没说话,把碗里的饺子汤喝干净。
“念儿,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陆明在查我妈。”
赵姨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查这个干嘛?”
“他想用这些逼我复婚。”
“这个**。”赵姨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旁边桌的人扭头看了我们一眼。她压低声音,“他手里有什么?”
“照片,还有当年我妈写的信。”
“信?”赵姨瞪大眼睛,“那些信怎么到他手里的?”
“他说从陈家老宅翻出来的。”
赵姨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陈家老宅都拆了好几年了,拆之前东西都搬走了。那些信……”她眯起眼睛,“可能是秦家那边留的底。秦慧那个人,最喜欢留这些把柄。”
“秦慧还活着?”
“活着。”赵姨嘴角撇了一下,“离婚好多年了,一个人住。你要是想找她,我可以给你地址。”
我摇头。
“我不找她。我找陈远。”
赵姨看了我一眼。
“找他要那些信?”
“不是。”我站起来,把账结了,“找他帮一个忙。”
赵姨站起来拉住我的手。
“念儿,**这个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拖累你。她去给陆明下跪的事,后来跟我说了,说的时候哭了一夜。”她攥紧了我的手,“你要是去找陈远,别让**知道。”
“知道了。”
我走出饺子馆。外头下起了小雨。
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雨停了。
路面上积水反着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大厦门口,仰头看了一眼。整栋楼都是深蓝色的玻璃幕墙,阳光照在上面,晃得人眼晕。大门是旋转的,金色的边框,擦得锃亮。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腰上挂着对讲机,正在用一块白布擦玻璃门上的水渍。
我走进去。
大堂的地板是大理石的,皮鞋踩上去声音很脆。前台坐着两个姑娘,一个在接电话,一个抬头看我。
“**,请问找谁?”
她化着淡妆,头发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衬衫领子熨得笔挺,胸口别着一块工牌,上面写着“周晓 前台接待”。
“找陈远。”
“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
她的嘴角还是保持着那个弧度,不往上也不往下,像用尺子量过的。
“不好意思,陈总今天的时间已经排满了。您可以留个****,我帮您预约——”
“你告诉他,我是林秀的女儿。我叫苏念。”
周晓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长,大概就一两秒。她把我的脸、衣服、鞋子都扫了一遍。我穿的是车间的工作服,胸口印着厂名,裤脚上还有机油溅的黑点子,洗不掉的那种。
她把电话拿起来,按了一个键。
“陈总,楼下有一位苏念女士,说是林秀的女儿。”
她听了一会儿,把电话挂了。
“陈总请您上去。二十八楼,出电梯右转。”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
六。
十。
十八。
二十五。
二十八楼到了。叮的一声,门开了。
走廊很长,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几幅画,看不懂是什么,全是色块,灰的白的蓝的,像打翻的调色盘。
走廊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门。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暖**的光。
我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一下门框。
“进来。”
我把门推开。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占了整整一面墙,从二十八楼看出去,半座城市都在脚底下。窗边摆了一张很大的办公桌,上面堆着文件、两部电话,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陈远坐在桌后面。
他大概五十六七岁,身材保持得不错,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腕。头发往后梳,鬓角白了大半。
他站起来,绕到桌前,向我伸出手。
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掌心干燥温热。
“你就是苏念?”
“是。”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那目光不让人难受,像是大人看孩子,带着一点温和的好奇。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喝水还是茶?”
“不用了。我说完就走。”
他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窗外有鸟飞过,影子从桌面上掠过去。
“说吧。”
我坐在他对面,把手放在膝盖上。
“陈先生,我今天来找您,是为了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人手里有您和我**照片,还有我妈三十多年前写给您的信。他要用这些东西威胁我复婚。”
陈远的手没有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他看着我的眼神从温和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说不上是认真还是冷。
“谁?”
“我**,陆明。”
陈远把交叉的双手放下来,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些信怎么在他手里?”
“他说是从您家老宅翻出来的。”
陈远的食指停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墙角的空调出风口在嘶嘶响。
“老宅拆了六年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搬家之前所有私人物品都收走了,你说的那些信——”
他顿了一下。
“应该在秦慧那里。”
我看着他。
他把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越过我,看向窗外。
“你怎么知道来找我,不觉得我会把你赶出去?”
“赵姨让我来的。”
“赵姨?”他转过头看我,“赵桂芬?”
我点头。
他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被熟悉的名字忽然撞了一下的反应。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很快收回去。
“她还好吧?”
“挺好的。”
他点点头,目光又回到我身上,重新打量了一次。这次比刚才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怎么样?”
这句话问得很轻。前面的“坐喝水还是茶什么事”都是社交场上滚熟了的话。这一句不是。
“还行。”
“孩子呢?”
“挺好的。”
他看了我两秒,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一个键。
“周晓,取消下午的会。”
挂了电话,他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双手重新搁回桌面。
“从头说。”
我开始说。
从产房外面开始说。从赔钱货开始说。从我妈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跪在陆明面前开始说。从小雨的头发掉光开始说。从陆明在病房门口站不稳开始说。从今天早上那张照片开始说。
我说话的时候,陈远一直没有打断我。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大的变化,放在桌上的手也一直没动。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信的内容——你看过吗?”
“没有。”
他把手从桌上拿下去。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窗外是半座城市,远山在薄雾里隐隐约约。他把手插在裤袋里,脊背挺得很直。
“三十多年前**给我写信那件事——当时闹得很大。”
他停了一下。
“那封信,是她写的第三封。前两封我收到了。没回。”
他转过身。
“我欠她的。”
他看着我,窗外的光照在他半边脸上。
“你想让我怎么帮?”
我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直起腰来。
“帮我把那些信和照片拿回来。让陆明手里没有东西可以威胁我。”
“然后呢?”
“然后帮我找一个好律师。他要打抚养权官司,我就奉陪到底。”
陈远靠在窗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看我的目光很认真。
“还有吗?”
“有。”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有一天我妈问起来——您就说,是您主动找我的。”
他没说话。
窗外的鸟又叫了一声。
他终于点了点头,走到桌边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老孙,帮我查一个人——”
话说到一半,他看了我一眼。
“叫什么名字?”
“陆明。鹿程建设那个陆明。”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陈远听完,把电话挂了。
“鹿程建设在给陈氏供材料。我知道了。”
他坐回桌前,目光落在桌上的一个相框上。里面没有照片,空的,玻璃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抬头看我。
“你回去陪孩子。剩下的事——”
话没说完。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敲门,声音又急又密。
“陈总。”是周晓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楼下有一位姓陆的先生,说找您有急事。”
陈远的目光微微一动,从门口移到我脸上。
我和他对视了一眼。
周晓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之后,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谁抽走了一层。
陈远放在桌面的那只手,食指抬起来又落下去,在木头上敲了一下。
“让他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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