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书简介
小说《界梯》,此书充满了励志精神,主要人物分别是庾钺辛界,也是实力派作者“凌钧子”执笔书写的。简介如下:界有十重,梯登至顶,诸天俯首。庾钺是庚界首府最没出息的嫡孙——十六岁,气海未开,一身本事全用来晒太阳。他信奉四个字:能不动手,绝不动手。直到五百年一次的登天擂台,一夜之间,父亲战死,五千年首府易主,满门被押往下界为奴。他这辈子最讨厌麻烦。可麻烦踩着他爹的血,推门进来了。没有惊天修为,没有逆天功法。他只有一枚不肯离手的旧铜钱,一颗算无遗策的脑子,和一句压在心底的话——欠的,一笔一笔,都得还。...
第11章
庾钺不得不提前翻出一半底牌。
眼下有两件事同时逼近。与胡枭的赌约只剩二十六日,岐九爷又随时可能南下夺回残骸。无论哪一件先到,他都必须证明自己真的能将胡枭送到元婴门前。
从北哨回来以后,庾钺一夜未睡。
地火在石室里烧到后半夜。他将所有能够确定的条件重新列了一遍:赌约期限固定;岐九爷何时返回、会带几具尸傀,却无法确定;手中唯一已经具备试验基础的办法,只有聚灵阵。
原本他准备将方法分成许多小份,逐步换取性命、材料与时间。如今已经来不及。
必须先让胡枭亲眼看见,聚灵阵确实能够将癸界稀薄的灵气聚到一处。只有这样,庾钺的性命才会比一时兴起更有价值。
第二日清早,他趿拉着冻硬的云靴去了点将台。
沿途遇到的傀儡师,脚步都比往日慢了半拍。北哨队伍回归以后,消息已经传遍冰窟:庾先生只在废墟里走了一圈,便认出巨魔族,也推算出岐九爷带来三具尸傀。
有人远远向他点头。庾钺没有停下。
称呼与敬畏都不可靠。只有把能力变成所有人亲眼可见的结果,才能真正压住这座冰窟。
胡枭已经等在点将台。眼下压着青影,目光却异常清醒。显然那具开脉巨魔与岐九爷可能返回的消息,也让他一夜未眠。
“我要三十具傀儡。”庾钺开门见山。
胡枭眉峰一挑:“三十具?”
“三十具。”庾钺伸出三根手指,“越破越好。骨甲是否完整不重要,只要还能轻催,主回路也没有彻底断裂。能打的好货,你留着对付九爷。”
“你要废的做什么?”
“借它们尚能运转的回路引灵。”庾钺道,“完整战傀各有固定出力路线,不适合随意拆改。废傀儡的核心已经松动,主回路却还在,正好用作阵脚。拿精锐来做,反而浪费。”
“你倒实诚。”
“跟你实诚有用。”
点将台旁几名傀儡师当即变了脸色。
即便已经报废,一具傀儡也曾是某个人半生积攒的家底。庾钺一开口便要三十具,在他们听来与拿祖业当柴烧没有区别。
一个年长些的傀儡师上前半步,嗓子发硬:“主上,傀儡是弟兄们的命——”
“给他。”
胡枭只说了两个字。
没有人再言语。
庾钺也不解释。
道理他前日讲过一遍。听过的多半只当听了个指望。指望没有用,亲眼看见,才有用。
---
三十具废傀儡当日下午便被调到点将台。
有的缺损肢体,有的甲片剥落,还有几具灵核已经出现裂纹。部分傀儡的主人早已死亡,它们在库房里积灰多年,如今高低不齐地立在台上,风一吹,松动甲片便哗啦碰响。
三十名傀儡师各自站在傀儡旁边,脸色都很难看。
其中年纪最大者姓钱,众人称他老钱。指甲缝中常年嵌着洗不掉的灵核粉末,手背青筋微微鼓起,显然在压着火气。他平日话少,操核的手却最稳。
庾钺绕着废傀儡走过一圈,以脚步丈量各处距离。
“布阵。”他道。
他没有触碰灵核。以庾钺的修为无法催动任何一具傀儡,只能报出位置,由傀儡师执行。
“这一具往东挪三步,面朝里。”
“那一具往西北收半丈,跟旁边这具隔着一条臂的距离。”
“再过去那具,头朝里。”
位置一具具报下去。起初无人当回事,随着阵形逐渐展开,傀儡师们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报到第十一具,一个傀儡师忍不住出声:“先生,这具往左半尺,不就端正了?”
“它就得歪着。”庾钺眼皮都没抬,“它的核偏在左肋,正过来,气就斜了。歪半尺,气才是直的。”
那傀儡师将信将疑,照做了。退开两步,左右看看,咂摸不出个所以然。
有人取出半截炭条,蹲在旁边将报过的位置逐一描在冰面。画到第十几具时,前面的线已经连成一片。他盯着满地炭痕,反而更加迷惑。
老钱没有跟着画图,只背手绕阵,以眼睛丈量每具傀儡。看到第二十具左右,两道灰眉逐渐拧紧。他同样看不出门道,但看不懂的事从不随便开口。
三十具废傀儡没有一具站得端正,每个位置却都与相邻阵脚互相咬合。随意挪动一具,旁边两具便必须同时调整,整个阵形环环相扣。
到第二十具以后,许多人已经完全听不明白,只能机械照做。
最终,三十具废傀儡全部朝向中央,侧身围住点将台上的空地,形成一座无人认识的阵形,如同围着一口看不见的井。
这座阵从晌午一直布到日头西斜。
胡枭一直在。他站在点将台最高处,没催一句,也没挪一步。满场的人都看在眼里——主上把这一个下午押在了这堆破烂上。
庾钺站在阵外重新检查一遍,又绕阵走过一圈,最终停在第七与第八具之间。
“这一具再往回收一指。”
那傀儡师依言挪了。一指宽的挪动满场没人看得出分别。
“可以了。”庾钺道,“依次催核。每人只用一丝力,不要争抢。”
离他最近的那个傀儡师将信将疑把手按上自家傀儡的核。
第一具灵核亮起,傀儡眼中浮出两点昏暗青光,看不出任何特别。台边有人低低嗤笑。
第二具。
第三具。
**具亮起时,嗤笑声停了。四具傀儡明明彼此分开,青光之间却已经产生细微呼应。
第五具。
第六具。
催到第七具,青光终于发生变化。
七具废傀儡不再各自发亮。光线顺着阵脚之间的灵力偏流互相连接,在尚未全部催动的傀儡之间织出一张稀疏光网。
“不要停,继续催动。”庾钺站在阵外提醒,“仍旧每人一丝力。任何一处过强,整张网都会失衡。”
第八具。
第九具。
每增加一具傀儡,光网便多出数条连接,逐渐变得密集。
第十具。
第十五具。
第二十具。
催到第二十三具,一名傀儡师的手开始发抖。光网中的灵气已经浓到令掌心阵阵发麻,他咬紧牙关,不敢松手。
“第十七具减半。”庾钺立即开口。
负责第十七具的人一惊:“可它的光正在变暗。”
“变暗才对。第二十三具核心有缺口,吐出的灵气比预计更急。第十七具若不收,下一轮便会撞上去。”
那人依言减力。原本开始颤动的一段光线果然慢慢平复,重新与两侧接成均匀弧度。
点将台边的议论声彻底消失。
他们终于明白,阵法并不是将三十具傀儡摆成形状便能自行运转。每一枚裂核的状态、每一道回路的偏差与每个人催核的轻重,都要有人同时看住。
老钱看向庾钺的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
那目光并非完全服气,更多是发现自己依然看不懂这座阵。
第二十五具。
第二十八具。
第三十具。
三十具废傀儡全部催动后,光网彻底闭合。各处收拢的灵气沿回路向中央汇聚,原本空无一物的位置渐渐凝出一团青色漩涡。
稀薄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癸界灵气,第一次浓到肉眼可见。
点将台上无人出声。直到一把扳手从某人手中落到冰面,清脆声响才打破沉默。
这些人操纵一生傀儡,用来**、护主、挖矿与搏命。前日听庾钺谈聚灵,只当是一份遥远指望。如今三十双手共同催核,那份指望真正出现在眼前。
傀儡不只可以攻击,也可以引导灵气。
一具引来一缕,三十具便是三十缕。若各自散开,依然微不足道;结成一张网后汇往同一处,便能聚沙成塔。
有人一**坐到冰上,也有人站在原地大口呼吸。并非劳累,而是身体从未接触过如此浓郁的灵气,一时无法适应。
一名年轻傀儡师忽然红了眼眶。他从出生起吸入的灵气都淡薄如掺水之酒,直到今日才知道,灵气真正浓起来是什么感觉。
老钱一步步走到阵边,伸手想碰那团漩涡,手到半途又停住。
这双手摸过一辈子傀核,却从未接触如此浓郁的灵气。
“贼**。”他喉咙里只滚出三个字。
没人看见,胡枭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指节捏得泛了白。
也没人看见,他捻着袖中那枚灵核,捻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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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聚给孤看,还不能证明什么。”
胡枭声音不高,满场却都听得见。
“灵气聚得再多,也只是阵法的本事。”他走进阵中央,站到漩涡下方,“孤要验证它能否真正进入修士身体。”
他看向庾钺。
“送进孤体内。”
傀儡师们同时愣住。胡枭要亲身验证这个庚界少年所说的破境方法。
胡枭自己却没有犹豫。
四十一岁那年,他第一次站到结丹顶峰。此后三十年,他一次次冲撞元婴门槛,也一次次被挡回来。
今日终于有足够灵气被送到面前,他不可能让别人先试。
庾钺看了他两息,随后点头。
“破境一半在灵气,一半在你自己。我只负责把力量送到门前,门后怎样走,要看你的修行。”
“孤在这门口站了三十年。”
庾钺不再多言,只朝胡枭方向抬手示意。
“送。”
三十名傀儡师同时加力。阵中央的青色漩涡随之倾斜,灵气沿阵中脉络缓缓流向胡枭。
第一缕灵气没入掌心时,胡枭身体轻轻一震。
力量顺着经脉一路汇入气海,没有冲突,也没有损耗。随着气海不断充盈,那道困住他三十年的门槛终于出现松动。
胡枭闭上眼,引导灵气一次次冲击瓶颈。
一道细纹出现,随后缓慢扩张。三十年没有动摇过的壁垒,第一次真正接近破碎。
狂喜从气海深处涌上来。癸界万古无人跨过的境界,似乎终于要在今日被他踏破。
就在壁垒即将破碎时,超过结丹上限的灵力突然消失。
它没有向外散失,也没有沿经脉泄回,只在一瞬间凭空淡去。刚刚布满裂纹的瓶颈重新合拢,恢复得完好如初。
气海中仍残留灵气冲击后的余温,真正托住破境的力量却已经消失。
胡枭猛然睁眼。
满场死寂。那些傀儡师刚才还看得心头发热,这会儿全僵在原地——他们都看见了:明明要成了,明明就差一层窗户纸,忽然之间,什么都没了。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发紧,压着一点他自己都不肯认的慌。
庾钺没答。
他也答不出。方才那一瞬,他看得真真切切,可想不通。想不通的东西他不开口。
“再来一次。”
胡枭盯着他看了两息,到底把火压了下去。他重新摊开手掌。
“再来。”
第二次,庾钺盯得极死。
他不看胡枭的脸,只看那条灵气的路。
灵气从三十具傀儡核心流出,经光网汇入阵中央,再沿胡枭掌心进入身体。庾钺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节点。
光网稳定,阵脚未动,三十双催核的手也没有发生偏差。
灵气再次进入气海,瓶颈松动,裂纹出现。直到力量越过结丹上限的瞬间,多出的那部分再次在庾钺注视下凭空淡去。
没有流回傀儡,也没有散进环境,而是从胡枭体内直接消失。
两次结果完全相同。
庾钺没有立刻下结论。
“保持阵脚。先别动。”
三十名傀儡师仍按住各自灵核。庾钺让老钱带人逐具检查余量,从第一具一直验到第三十具。
每枚核心都只是正常消耗,没有哪一具突然多出回流灵气。光网也仍保持闭合,阵中央没有任何泄散痕迹。
“检查冰面。”庾钺道。
几名傀儡师沿阵纹俯身摸索。若灵气从阵中漏出,极寒环境会在泄口附近留下短暂融霜。可三十处阵脚之间没有一块冰异常融化。
老钱又取来一枚灵量骨尺,将胡枭进入阵前与此刻的气海余量进行比较。
结丹以内的力量仍在,一分不少。只有刚刚越过门槛的部分彻底消失。
“主上,能否让老钱探一下经脉?”庾钺问。
胡枭脸色难看,却还是伸出手。
老钱以极细灵力探入掌心,沿着方才灵气运行的路径缓慢走过。经脉没有破损,也没有外泄后的反冲痕迹。力量进入身体以前和进入以后都完整存在,直到触碰结丹上限才突然断掉。
这一步将最后一种普通解释也排除了。
不是核心回收,不是阵法泄漏,不是胡枭经脉承受不住,也不是破境失败后自然散功。
那部分灵力被某种位于阵法与人体之外的力量直接取走。
老钱握着灵量骨尺,半晌没有放下。周围傀儡师也终于明白,为何要将所有可能逐项查完。若没有这些验证,他们还能将失败归咎于阵法、核心或胡枭自己;如今每条寻常退路都被堵死,只剩那个最难接受的答案。
年轻傀儡师抬头望向灰天,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敢问那东西是否也会抽走自己的力量。答案其实不必再问。只要生在癸界,所有人骨头里都刻着同一条线。
庾钺慢慢吐出一口气。
“停。”
三十名傀儡师同时收力,青色漩涡缓缓消散,点将台重新只剩风声。
胡枭站在原地没有动作,脸上仍看不出情绪,背在身后的手却在轻轻发抖。
庾钺走到点将台边,在一截冰棱柱上坐下,重新整理两次试验。
聚灵阵提供的灵气足够推动胡枭抵达元婴门槛,证明阵法本身有效。
消失的力量每次都严格止于结丹上限,多一分便被抽走,原有修为却分毫不动。这种精确不可能来自偶然。
灵气也没有在阵中损耗。它完整进入胡枭体内,随后才凭空消失。
傀儡只是死物,阵法由庾钺亲手布置,胡枭更不会主动放弃已经到手的力量。
能够越过这些因素直接抽走灵气的,只剩癸界本身。
这个结论令庾钺很久没有动作。
冰原上的风吹动衣摆。庾钺忽然想起幼年时远远见过的一场破境。
那时府中提前三日清场,他**在屋内,只能扒着窗缝向外看。劫云压顶,天雷连续落下,整重界壁都在震颤。三日后云散雷止,老辈修士出关,所有人都说是修士通过了天道考验。
可方才发生在胡枭身上的事情,与记忆中的雷劫逐渐重合。
突破关口时,超过本界上限的灵力凭空消失;更大规模的突破,则会引起界壁震颤与雷劫。
所谓天劫,也许不是对修士资格的考验,而是界面抽走超额灵力时产生的物理现象。
庾钺指尖逐渐凉透。
被抽走的灵力并非针对胡枭个人。每一个试图越过结丹上限的癸界修士,都会遇到相同结果。
那条上限写在原生者的经脉与骨骼中,从出生起便已经存在。
癸界万古没有元婴,并非无人具备突破能力,而是这套规则从未允许任何人保留超出结丹的灵力。
庾钺抬头望向灰蒙天空。
他在庚界长大,那里灵气远比癸界浓郁。过去只当两界地气天生有厚薄,如今亲眼见到超出结丹上限的灵力被抽走,另一种解释随之出现。
如果每一界都将突破额度以上的力量向上输送,越低层便会越贫瘠,越高层则越浓郁。
壬界与辛界的具体情况尚不清楚,这仍只是推算。但癸界原生者体内确实存在一条被精确量定的境界线,已经通过两次试验得到证明。
沿着这条推论向上,庾钺逐渐意识到,自己一直进行的所有布局,都摆在一张更大的桌面上。
这张桌面更像一座圈养众生的牢笼。
算赢戚付、帮助胡枭突破,甚至将来返回庚界**巴烈,都仍发生在别人预先划定的规则以内。
边哨二十七条性命、老程的丹元与胡枭三十年无法突破的瓶颈,全都属于这座牢笼的一部分。修士可以争夺资源、彼此杀戮,却无法保留超过既定额度的力量。
万年以来,也许一直如此。
那条境界线也可能存在于庚界每一个人身上,包括庾长风。
父亲以化神巅峰修为停留多年。过去庾钺只当他信奉万法归一,行事稳妥,不肯冒进。如今却不得不怀疑,庾长风面对的瓶颈与胡枭也许来自同一套规则,只是额度更高。
这个念头太大,现有证据也不足以支撑。庾钺暂时停止推演。
“说话。”
胡枭已经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庾钺抬起眼。
这位枭主仍维持着平日的镇定,眼中却第一次出现茫然。
一个横行半生的人忽然发现,自己头顶始终压着看不见的规则。他一生所有强大,都没有超出别人划定的范围。
风刮过点将台,把满地的炭痕吹得模糊。
胡枭没动。
胡枭想起三十年来每一次冲击瓶颈。每次失败以后,他都会告诉自己再积攒一些、再狠一些,总能过去。
如今才知道,问题并非他不够狠,而是所有超出上限的力量都会被规则取走。
“你的身体并非装不下更多灵力。”庾钺缓缓道,“聚灵阵也没有失效。真正的问题是,一旦超过结丹额度,多出的部分便会被这片天地取走。”
“谁收?”
“眼下还无法确定是谁。”庾钺摇头,“只能确认这是刻在癸界原生者身上的规则。一旦越过结丹,多出的灵力便被取走。至于十界是否层层上供,只是根据癸界与庚界推算,中间仍缺壬、辛两界的证据。”
胡枭死死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亲眼看见两次。”庾钺道,“消失的力量每次都停在同一个数,分毫不差。只有固定规则才会如此精确。”
胡枭半天没出声。
“庚界呢?”他又问,“你们庚界也这样?”
“很可能一样,只是额度更高。”庾钺道,“癸界止于结丹,庚界上限远高于此。但只要存在上限,便可能有同样的抽取规则。”
胡枭忽然低笑一声,笑声中没有半分喜意:“孤活了半辈子,头一回知道自己积攒的力量,一直有人等着收走。”
“这套规矩,”他一字一字地问,“是谁立的?”
庾钺沉默了。
风从两人中间刮了过去。
“我不知道。”
庾钺说得很慢。他一向不喜欢承认无从判断,但眼下确实没有足够线索。
“我能看见这张网。”他望向灰蒙天空,“但织网的手,我暂时够不到。”
胡枭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衣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了下去。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下了点将台。
满场的傀儡师大气都不敢出。好半天,才有人蹑手蹑脚走过去,把阵一具一具拆了。拆的时候,那些手落在自家傀儡身上,比往日轻了许多。
从这一天起,冰窟里的人再看庾钺,眼神就变了。
从前众人只是碍于胡枭命令容忍庾钺。如今聚灵阵已经真正生效,他们即使看不懂,也无法否认这名外人的价值。
明明还是那个人,懒洋洋的,趿拉着一双冻硬的云靴。
庾钺蹲在冰棱柱上,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点将台角落——那里停着昨日拖回来的那具巨魔残骸,盖着一块油布。
那道线,刻在原生者的骨头里。
可那具残骸,是外来的。
它不认这片死地的规矩。
如果换一具身体呢?
换一具没刻着这道线的身体。超过结丹的灵力注进去,就在里头安安稳稳待着,没人抽得走。
地上这具毁了。核碎了,半边身子炸烂了,生前也不过凝气后期,派不上用场。
可九爷手里那具——
皮骨完好,气血也远胜这具残骸。能一步碾平边哨,至少开脉的力量,按修士的账算,已能抵得上元婴,封在里头。
那才是能劈开这道天花板的刀。
庾钺的指尖微微一动。
他没把这话说出口。
太早。九爷还没回来,那具巨魔傀儡还佩在九爷身上,是敌非友。眼下说破,除了让胡枭多一分心急,没有半分用处。
何况,胡枭这双眼里的东西他还没喂到位。
饭要一口一口喂。喂急了,吃主就会琢磨:这饭是哪儿来的,做饭的图什么。琢磨明白了,就该掀桌子了。
喂得太快,就是下一个戚付。
庾钺从冰棱柱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霜。
点将台角落,那块油布底下的残骸,安安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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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石室中只燃着一线地火。
庾钺靠墙而坐,铜钱在指节间缓慢翻动。他将白日推演出的界面虹吸重新梳理一遍。
沿着十界层层上供的路径继续推演,推到中途时,他在膝上划线的手指突然停下。
其中一重界壁的进出数量无法完全对齐。
庾钺暂时判断不出具**置。癸界的情况来自亲眼观察,庚界则是他生活十六年的经验,中间壬、辛两界都缺少足够资料,再往上更只有推算。
按照现有假设,灵气应当一层层向上输送,下界越薄,上界越浓,各层数目首尾相接。可其中一处的流入与流出始终相差一截,如同严密织网里错开了一道针脚。
差距很小,却无论如何无法抹平。
可能是某一界存在异常,也可能只是庾钺掌握的资料不足。他将这个问题记下,没有继续强行推论。
白日点将台上,那名红了眼眶的年轻人和大口呼吸的傀儡师再次浮现在脑中。
他们起初只以为见到了从未有过的浓郁灵气,随后才看见那份希望被天地准确收走。
整座癸界的人都不知道,境界额度早已刻进身体,一生能够到达的高度也被规则预先限定。
不知道或许反而容易活下去。知道以后,便只能像庾钺此刻这样,看见整张网,却仍看不清网外是什么。
聚灵阵成功的瞬间,怀中铜钱曾轻轻凉过一下。当时无暇细想,此刻再看,钱面仍是旧样。那笔曾似乎挪动的古字藏在磨痕中,无法确定是否真正变化。
读不懂的东西,庾钺仍只记录,不替它下结论。
他隔着衣料碰了碰贴身玉牌。
庚界在辛界之上,辛界又在壬界之上,从癸界返回需要跨越三重界壁。只要玉牌仍在,最后一重回家的路便没有断。
首先要活着走到那里。
---
二更时分,门外响起叩门声。
不等庾钺回应,胡枭已经推门进来。
他没有披雪白狐裘,贴身软甲也卸了下来。这是庾钺第一次看见没有元婴威势笼罩的胡枭。身形并未真正变矮,气势却收回结丹后期大**,脸上也显出这些年积下的疲惫。
胡枭在矮石上坐下,许久没有开口。
庾钺也不说话。
庾钺看得出来,胡枭今夜并非前来问计。白日已经谈过破境,真正令他无法安睡的,是半生修行原来一直被人划定上限。
这些话无法对手下说,也不能向任何旧部示弱。冰窟里只有庾钺这个外人能够听见。
地火哔剥了一声。
胡枭进门以前,石室外的脚步曾停过一阵。
他显然并非一时冲动。以冰原之主的身份走进庾钺石室,意味着承认白日发现已经影响到自己。若被旧部看见,便可能有人猜到胡枭的境界与软甲并没有众人想象中稳固。
所以他没有带侍从,也卸下狐裘与软甲,只用真正的结丹修为进入这间石室。
庾钺注意到,胡枭坐下以后先看了一眼房门,又伸手检查过门缝。确认外面无人靠近,才终于开口。
“孤十四岁时,从死人堆下面爬出来。第一次**,手抖得连傀核也控制不住。后来便不抖了。”
胡枭声音很平,像在讲述别人的旧事。
“那年冬天,雪下了四十日。孤抱着三枚抢来的傀核藏在冰缝里,听着外面的人一个个找来,又一个个死在缝口。”
“最后那个人在外面守了三天三夜。孤躲在里面,能听见他咬肉干的声音。后来连声音也没有了。”
“从冰缝里爬出来时,孤便知道癸界的规矩。傀儡是命,修为是天。命可以自己挣,天却挣不来。”
“孤在冰原上讨生活,一寸寸爬到这座冰窟的主位。戚付比孤更早懂傀儡。孤只有三枚破核时,他已经能从废骨里修出能走的傀儡。”
“后来孤占下地火,他替孤守住第一批骨甲;孤第一次打到北面,他也替玄冥续过三次回路。冰窟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他一直在。”
胡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孤知道戚付爱权,也知道他在材料账上从不干净。只要玄冥还能替孤**,孤便愿意让他坐在一人之下的位置。”
“孤忍的不是一个无用之人。正因为他有用,孤才容他三十年。本想再忍几年,等真正破婴以后,第一个碾死他。”
“可孤没想到,他也在等。他等孤永远破不了婴,永远需要他修玄冥。”
这才是戚付背叛最深的地方。不是从主人手中偷取几枚灵核,而是将胡枭一生最大的渴望变成维持自己地位的锁链。
“孤一直相信,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只要足够狠、足够能忍,也足够会算。”
他抬起头,看着庾钺。
“孤挣了半辈子的命。今**却告诉孤,连天也是别人划好的。”
胡枭抬起头。
“孤这一生的顶,凭什么要由别人来定?”
庾钺没有回答。这句话并非问他,而是在问那张网,以及藏在网后的无名之手。
庾钺仍没有打断。
胡枭说这些话并非为了忏悔。他不后悔杀过多少人,也不在意戚付临死前是否痛苦。他真正无法接受的是,自己以为由双手挣来的三千里冰原、元婴威势与三十年忍耐,始终没有触及真正决定命运的力量。
三日前,胡枭仍准备在验真失败后取他性命。如今却卸下软甲,独自坐在石室里,将半生不甘摊开。
这不等于完全信任,却意味着双方的关系第一次不再只是枭主与囚犯。攥住庾钺性命的手仍未放开,力道却已经松了一分。
“是要孤认命?”胡枭问。
“不。”
庾钺抬起头,语气不再懒散。
“这道坎可以破。”
胡枭没接话。袖中那枚核不捻了。
“你被困在结丹,是因为原生身体被刻下界脉标定。”庾钺说得很慢,“但来自癸界之外的身体,也许没有这道线。”
“若换进一具不受此界标定的身体,超过结丹的力量便可能被保留下来。”
胡枭死死盯着他。
“哪儿有这种身体?”
庾钺从怀中取出铜钱,在指节间翻过一圈,随后抬眼看向胡枭。
“你缺的那具身体,正在岐九爷手上。”
铜钱落进掌心,仍是旧温。
胡枭看了他很久,没有作出承诺,只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瞬,最终仍未回头。
地火哔剥了一声。
庾钺摊开手掌。钱沿压着掌纹,没有再次变凉。
这一夜他同样没有入睡。
现在只需等待岐九爷回来,等待那具开脉巨魔进入他们能够触及的范围。届时,胡枭才会真正面对是否舍弃原生肉身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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