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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喜

雪鸷宝宝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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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我是喜》,大神“雪鸷宝宝”将秦简秦简作为书中的主人公。全文主要讲述了:

来源:fanqie   主角: 秦简,秦简   更新: 2026-07-30 18:0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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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读书简介

热门小说推荐,我是喜是雪鸷宝宝创作的一部古代言情,讲述的是秦简秦简之间爱恨纠缠的故事。小说精彩部分:

第1章

云梦乡,安陆县------------------------------------------,夜里头一遍鼓响的时候,喜从一个不该存在的梦里醒了过来。,有发光的牌子,还有一些人穿着奇奇怪怪的衣服,手里捏着薄薄的一片东西,对着他晃。他想凑近看,那些人却又远了,马路变成泥路,牌子变成石碑,衣服越裹越厚,最后压得他喘不上气。。。,不透光,像是有人拿泥巴把天灵盖糊了个严严实实。。安陆县城那种雨是从天上浇下来的,把屋瓦打得噼里啪啦响,像有人在瓦上筛簸箕。雨势急,漏进来的水也不少。他身侧那片地面已经积了一小摊,把旁边的竹席边角洇得透湿。,摸了摸身下铺的苇席。席子是旧的,边缘磨得起毛,席底下的草垫子也薄,这一路从秋天凉到冬天,睡到后半夜腰就酸。他这块苇席是年初从云梦乡集市上买的,花了二十钱。二十钱,在南郡安陆县,不算便宜,也不算贵,刚好够一个啬夫级的小吏垫在身下,不至于直接跟泥地贴着脸睡。。。?他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想起啬夫?。?,摸到的却是一团混沌。像一本书,字迹被水泡过了,能看见轮廓,但看不清内容。他知道自己是安陆县廷的人,知道自己管着竹简,知道自己的名字叫喜,但他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来的,也想不起来更早之前的事。:一间很亮的屋子,白花花的,人人都盯着一个小方块看。一种奇怪的布料,比丝绸滑,比麻布薄。还有一个声音,尖尖的,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哭。"醒了?"
旁边忽然响起一个闷闷的声音。
喜一激灵,转头去看。黑灯瞎火的,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轮廓,是睡在他右手边的共偻。共偻是安陆县廷的马厩管理小吏,跟他同一年进县廷,同一批分到这间西厢的偏屋。两个人睡了一年半,熟得不能再熟。
"没醒。"喜说。
"那你说梦话了。"共偻翻了个身,苇席咯吱响了一声,"你刚才叫什么别推我,推什么?推你上哪去?"
喜张了张嘴,没吭声。
他说什么?他连自己刚才梦见了什么都想不完整。
"算了,不问了。"共偻打了个哈欠,"下雨天睡不实,天还没亮,你再眯一会儿。卯时一刻还有一遍鼓,误了卯点要去受簿书**的。"
说完,共偻翻回去,很快又响起了鼾声。
喜躺着没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快,一下一下撞着胸腔。苇席底下渗进来的凉意正顺着他后背往上爬,屋外的雨越下越大,有一片瓦大概是松了,漏进来的水滴正好落在门槛外的接水盆里,滴答、滴答、滴答。
这声音倒让他慢慢静下来了。
他想起来了。
他叫喜,安陆县廷令史以下的基层文吏,专管竹简收发与律令登记。今年大概是秦王政二十四年,也就是公元前二百二十三年。他不记得自己多少岁,但看这双手,伸出来在黑暗里摸了摸,骨节分明,指腹有茧,指甲修得很短,大概十七八,最多不超过二十。
十七八岁,在县廷当差,管着全县的竹简档案。这个位置不高,但很要紧。全县的律令副本都要从他手里过,哪个里的啬夫报了什么事,哪个官署发了什么文书,他都一清二楚。说是县廷的账房先生也行,说是县廷的档案***也行,反正就是跟竹简打交道。
在秦国的官僚体系里,这个位置叫什么来着?
他想了想,想起来了。令史。啬夫?不像。卜者?不像。司御?也不像。是令史。专门管文书档案的,比不上管刑狱的狱掾,也比不上管粮仓的仓曹,但胜在一个近字。近着县令,近着全县的文书往来,县廷上下有什么事,第一个经手的就是令史。
这个身份,有用。
他在黑暗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觉得心里大概有了个数。
不能急。
他刚醒过来,脑子还是糊的,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记忆,哪些是这个身体本来就装着的记忆。这就像两缸水倒在一起,还没完全融匀,你不知道哪瓢是清的哪瓢是浑的。
得慢慢来。得先看清楚这个县廷里有几个人,谁管什么事,谁跟谁是亲戚,谁看着面善心里黑,谁说话直但不会害人。这些事情搞不清楚,上来就瞎出头,那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
屋外的雨势稍缓了一些,不再是浇的感觉,变成了洒。滴答声也慢了下来,从急促变得均匀,像是有人在数数儿。
喜闭上眼睛。
他决定再睡一会儿。
他困,但不累。他现在清醒得很,清醒到耳朵里每一声虫鸣都能听见。他知道现在不是醒着的时候。天还没亮,卯时还有两个时辰,醒着除了胡思乱想什么也干不了。与其躺着瞎琢磨,不如先睡,把这具身体养足精神,明天天亮了再说。
他把右手垫到脑袋底下,枕着那只有些发酸的胳膊,想象自己是一块石头,沉到黑暗的水底下去。
睡意像水一样漫上来。
在彻底沉下去之前,他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共偻刚才问他推什么。他确实在梦里被人推过。但推他的不是人。
是车。
他被一辆很快的车推了一下,然后就到了这里。
至于那辆车是什么,他现在还想不起来。
也许明天能想起来。
也许永远想不起来。
他不再想了。
---
卯时二刻。
第二遍鼓响的时候,喜被共偻摇醒了。
"起来,卯点了。"
他睁开眼,屋里还是黑的,但那黑已经从伸手不见五指变成了能看见大概的轮廓。门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应该是外头的天色开始亮了。雨还在下,但比夜里小了许多,听着像是有人在远处筛细沙。
共偻已经坐起来了,正弯腰找他的鞋。那双草鞋被露水泡了一夜,软塌塌的,共偻套上去试了试,嘟囔了一声"又潮了",然后踢**踏地往门口走。
喜坐起身。
他的动作比脑子慢。身体已经起来了,手已经撑到席子边缘了,但意识还在昨晚那个黑暗的水底慢慢往上浮。他眨了眨眼,看见对面墙上挂着一块木板,是县廷的执事牌,写着今日值班人员的名字和职责。模模糊糊的,能看见喜字排在第三行,后面写着令史,掌竹简收发。
掌竹简收发。
他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是真的很会挑活儿。管竹简,这不就是档案馆馆长吗。全县的文书档案都从他手里过,哪个里出了什么事,哪个官署发了什么令,哪个刑徒判了什么罪,他比县令知道得都清楚。
这种位置,要么是个老实巴交只管干活的书**,要么是个。
"发什么愣?"共偻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快点,外面有人等着呢。"
喜应了一声,弯腰去找自己的鞋。
鞋在席子底下压着,被他的脚带出来一半。是新鞋,比共偻那双草鞋厚实,底子也硬实,是入秋之后母亲让嫂子新编的。他在黑暗里摸了摸鞋面,确认没有破损,这才把脚塞进去,站起来。
鞋有点紧。挤得大脚趾有点疼。
他从墙上摘下今日值班要佩的明符,一块刻着安陆县廷标志的木牌,相当于工作证。然后从角落里拎起自己白天背的那个布袋子,袋子里装着一套备用的文具。木笔一枝,刻刀一柄,墨锭半块,还有一小截麻绳。墨锭是今年新磨的,用方裹着。方就是用来研墨的板子。
他把袋子系紧,挎到肩上,跟着共偻出了门。
门外是一条长廊,木头柱子撑着青瓦顶,廊下滴着水,滴滴答答连成一片。地上积了浅浅的水洼,踩上去能看见涟漪。廊尽头是县廷的正院,正院里有一棵槐树,树冠大得能把半边院子遮住,这时节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天上,像谁画的鬼符。
县廷这时候已经有人走动了。几个穿褐衣的小吏踩着水洼往正堂那边去,手里捧着竹简册子,脚步都急匆匆的。下雨天路不好走,但县廷的公务不能停,该办的事还得办,该送的文书还得送。
喜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默默记住这些人的面孔和走路方式。
快的是仓曹的人,抱着粮簿子,脚下带风。慢的是狱掾那边的人,手里提着刑具箱子,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有一个胖子,夹在两拨人中间,走两步停一步,看见谁都点头哈腰,问一句吃了没。这个人他暂时没认出来,但记住了,等会儿得问问共偻。
"走不走?"共偻站在前面催他。
"走。"
他跨出水洼,跟着共偻往东边的令史房去。
走到半道,迎面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头上戴着板冠,腰间佩着竹制官印,走路带风,脚下踩出的水花比谁都大。喜看着这人从雨里走过来,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个词:
县丞。
他不知道为什么知道这个人是县丞。可能是这个身体本来就认识,可能是在昨晚的某个睡梦里已经把这张脸看过了一遍。但不管是哪种,他都确定自己没有认错。这个人的气度、步伐、腰间那块印的大小,都不是普通小吏能有的。
县丞走到他们跟前,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喜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喜感觉有一根线从他头顶穿进去,顺着脊梁骨往下走,一直走到脚底板,把他整个人钉在原地。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等着。
"今日值班?"县丞问。
"是。"他答。
"哪一块?"
"竹简收发。"
县丞又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说不上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就是看着你,像在称什么东西的重量。喜被这眼神压着,后背开始冒汗。
"好。"县丞终于开口了,就一个字,"今日有三份急件要发出去。一份给南郡守府,一份给安陆县下辖各里,一份。"
他顿了顿。
"一份给云梦乡夕阳里。"
夕阳里。
喜心里微微一动,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知道了。"他说。
县丞点了个头,脚步没停,从他身边擦过去往正堂那边去了。擦过去的那一瞬间,喜闻到了一股墨香,很淡,混在雨水的潮气里,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是墨锭的味道,上等的松烟墨。
这年头能舍得用这种墨的人不多,县廷里大概只有那么几个人舍得。
共偻等他走远了,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运气好,县丞今天心情不错,换了平时,你站的位置不对都要挨训。"
"我站的位置不对?"
"你刚才站的那块,廊沿往下漏水的,往前一步就是干的。你在那儿站了半天,没往前迈那一步,算你运气。"共偻啧了一声,"下次记住了,下雨天值班,宁可早到一刻钟,也别踩着那片漏水的地砖。"
喜嗯了一声,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漏水的地方不站。下雨天早点到。宁可挨冻,不可挨训。
秦国的规矩,比他想象的要细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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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
令史房在县廷东北角,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三面有窗,一面靠墙。墙上挖了几个方形的壁龛,龛里插着一捆一捆的竹简,按照类别和年份排得整整齐齐。屋子正中是两张拼起来的案几,案上铺着写坏了不要的废简,还有几块压简用的石头。
喜到的时候,门还没开。
开门的是比他更早到的一个老令史,姓不,名是不识。叫不识,是个真名实姓都很少有人叫得全的老头子。他在县廷当了几十年的令史,见过三任县令,两任县丞,手底下经手的竹简比他这辈子吃过的饭都多。但他不识字,不识的字面意思就是不认识字。他是靠口耳相传记下每份文书的位置的,哪个架子第几捆是哪个里的刑徒名册,哪个壁龛第几层是哪个年份的田租簿子,他全在脑子里,不用翻不用找,报个名字他就能报出位置来。
"来了?"不识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继续摆弄手里的竹简,"今日急件多,动手吧。"
"哪三份?"
"南郡守府一份,紧急。各里通传一份,公文。云梦乡一份。"老头顿了顿,"这是限时,不是紧急。限明日午时之前必须送到。"
"夕阳里?"
"嗯。夕阳里里正昨天递了报上来的刑案文书,说是他们里有个士伍跟人打架,伤了人,要报县廷备案。今天这份是县廷的批复,判罚那个士伍缴三甲米,禁足十天,不入刑徒。"
喜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士伍打架伤人,判罚三甲米,禁足十天。
三甲米是多少?秦制,一甲是一千三百四十四钱,三甲就是四千零三十二钱。对于一个士伍来说,这不是小数目。
"为什么不上刑?"他问。
不识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点意思,是那种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的意思,但不知道是问他还是问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
"伤得轻。"老头只说了三个字。
伤得轻,所以不判刑,只罚款加禁足。这是秦律的规矩。伤人的轻重决定处罚的轻重,不像后世有些朝代,打了人不管轻重先打一顿板子再说。
"那要是伤得重呢?"喜又问了一句。
"伤得重?"老头把竹简往架子上一插,"伤得重,黥为城旦。"
黥为城旦。脸上刺字,发配去修城墙。
喜没再问了。
他走到案子边上,把自己的文具从布袋子里掏出来,一样一样摆好。木笔,刻刀,墨锭,麻绳。然后从墙上取下今日要发的三份竹简副本,一份一份核对封泥和印鉴。
南郡守府那份,封泥是县令的印,印文是安陆县令,封得很严实,他核对了三遍才放下。
各里通传那份,封泥是县丞的印,这个简单,内容是秋收之后各里粮仓盘点的通知,各里啬夫照着执行就行,不用细看。
云梦乡夕阳里那份。
他的手指在第三份竹简上停了一瞬。
夕阳里。
南郡,安陆县,云梦乡,夕阳里。
他忽然想起昨晚梦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很长很宽的马路,有发光的牌子,有人在他耳边嘀咕睡虎地三个字。
睡虎地。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他脑子里。
他知道他为什么会对夕阳里有反应了。
因为他本来就认识夕阳里。
睡虎地。
云梦乡。
夕阳里。
这三个地名连在一起,就是他以前在某个地方看过的一张图。那张图上画着一片山坡,山坡上有一圈一圈的土坑,土坑里埋着竹简。那是两千多年后的事,是考古。
考古的人从那片土坑里挖出了一千一百五十五枚竹简。
竹简上写的是秦律。
主持发掘的人说,这是研究秦朝法律最珍贵的第一手资料。
而那片山坡,在两千三百年前,叫做。
夕阳里。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喜的手开始发抖。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睡虎地秦简的墓主人,是普通士伍,是啬夫或司御。
"发什么愣?"不识老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快点,辰时之前要送到驿亭,驿骑午时出发,过时不候。"
喜深吸一口气。
他把发抖的手压下去,把竹简稳稳地拿起来,检查了封泥,然后塞进自己的布袋子里。
"知道了。"他说。
声音很稳。
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他想起来了。
他不是做梦穿过来的。他就在这里,一直都在。
他是喜。
是那个两千年后被挖出来的人。
不对,这样说也不对。他说不清楚这个。他只知道,他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有一半是秦朝的令史喜,有一半是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另一个人。那个人知道睡虎地,知道秦简,知道两千年后的事,但那个人不知道自己是谁,只知道自己被一辆车推了一下,然后就到了这里。
成了喜。
成了那个两千年后躺在山坡上等人来挖的人。
这件事他想不明白。但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想这件事。
现在要干的事只有一件:把三份竹简送出去,然后看看这个县廷里,到底还有多少他还不知道的事。
他背上布袋子,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不识老头忽然开口了:
"你今日走得比平时慢。"
喜脚步一顿。
"下雨天。"他头也没回地说,"路滑。"
老头没再说话。
喜跨出门槛,走进雨里。
---
雨还在下,不大不小,刚好够把衣服浇透又不至于让人走不动路。他从县廷的偏门出去,沿着东边的土路往驿亭方向走,路上没什么人,偶尔能看见几个穿褐衣的百姓扛着农具往田里去,大概是去看稻子被雨淋得怎么样了。
路边的草长得快没过脚踝了,秋天草黄了一大半,剩下的那点绿就显得格外扎眼。远处是一片湖,灰蒙蒙的,被雨雾罩着,看不见对岸,只能看见近处的水面上有一圈一圈的涟漪,大概是鱼在冒泡。
这就是云梦泽。
两千年后,这片湖会变小,会变成沼泽,会变成农田,会变成一片种着莲藕和菱角的水乡。但现在它是云梦泽,浩浩荡荡,方圆百里,水天相接,据说湖底还沉着春秋时候沉下去的古城。
喜看着那片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不知道那座古城叫什么名字。但他知道,如果他在秦朝活得足够久,他也许会听到关于那座城的故事。
这念头只是一闪。
他继续往前走。
驿亭在县城东门外三里的官道上,是一个三开间的小房子,门口立着两根木桩,木桩上刻着安陆驿三个字。驿亭里有驿骑两名,负责往南郡和各县传递紧急文书。喜到了之后,把三份竹简交给驿卒,驿卒验过封泥,在登记簿上记了一笔,然后把回执联撕下来给他。
"南郡那份,明日午时前到。各里那份,各里自己来取。夕阳里那份。"驿卒翻了翻登记簿,"限明日午时送到。路程不远,骑快马两个时辰能到,走路的话,得赶在天黑前出城,不然城门的夕禁一开就出不去了。"
"知道了。"
他收好回执,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道,他停下来。
他站在官道边上,看着远处的安陆县城墙。城墙不高,大概两丈,用黄土夯的,夯得很实,表面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雨落在城墙上,顺着墙面往下淌,淌成一道一道的深色印子。城门口有两个守卒,穿着甲,手里拿着戟,站在门洞底下避雨,偶尔探出头来看一眼路上的行人。
这就是秦国的县城。
一个他以后要生活很久的地方。
他忽然有点想笑。
他想,如果他是两千年后被挖出来的那个喜,那他现在做的一切,送竹简,对封泥,在雨里走路,都是在给两千年后的考古队攒材料。
那他是不是应该把字刻得漂亮一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又觉得有点荒唐。
算了。先活过明天再说。
他甩了甩袖子上的雨水,继续往城里走。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守卒拦住了他。
"令史?"守卒看了他腰间的明符,"今日值班?"
"是。"
"好,进去吧。"
就这么简单。没有验传,没有盘问,没有你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守卒看了他的明符,确认他是县廷的人,就放他进去了,客气得让他有点不习惯。
进了城,他沿着主街往县廷走。街上人不多,大概是因为下雨,大家都在家里待着,只有几个商贩在街边的棚子里守着摊,卖点布、盐和铁器。街上偶尔能看见牛车和马车经过,车轮在泥地里压出两道深印,赶车的人抽着鞭子,嘴里嘚、嘚地叫着牛往前走。
一个卖糍粑的老婆子站在街角避雨,手里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糍粑,用布盖着,大概是怕被雨淋湿了。她看见喜走过,喊了一声"令史,吃糍粑不"。喜摇了摇头,老婆婆就继续站着,也不追着卖。
他走过老婆子身边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在喊他。
"喜。"
声音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噎着了,断断续续的,带着点喘。
他转头一看,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褐衣,跑得鞋都掉了半只,正连滚带爬地从街那边冲过来。
跑到跟前了,他才认出来。这是夕阳里的人,叫惊。
惊是夕阳里里正的弟弟,比喜大两岁,在里中管着一点文书杂务,跟喜算是半个同行。昨天递上来的那份刑案文书,就是惊替那个打架的士伍写的报备。
"你怎么来了?"喜问,"城门口的夕禁你没赶上是小事,今天不是送文书的日子,你跑来县城干什么?"
惊喘着气,弯腰扶着膝盖,好一会儿才把气顺过来。
"里正让我来找你。"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有急事。"
"什么事?"
惊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里中有人死了。"
喜心里咯噔一下。
"谁?"
"东边第三家的赘婿,前天晚上死的。"
"怎么死的?"
"不知道。"惊摇了摇头,"里正说,死得蹊跷。前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身上没有伤,脸上也没有痛苦的神色,就是躺着躺着,人就没了。"
喜沉默了。
在秦朝,非正常死亡是要报官的。不是说你死了就死了,得让官府来验尸,查明死因,登记在册,然后才能入葬。如果死因不明或者***,官府还要派人下去查办。
"报县廷了吗?"
"还没。里正让我先来问你,这种事该怎么办。"
惊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期待。是那种你肯定知道该怎么办的期待,是那种你是县廷的人,这种事你比我懂的期待。
喜忽然意识到,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在夕阳里那些人眼里,大概是个懂规矩、知道怎么办事的人。所以里正遇到这种事,第一个想到的是让惊先来找他问一问,而不是去县廷直接报官。
这说明什么?
说明喜在县廷的位置,比他以为的要重要。不只是收发竹简,还有给乡里的人指路这一层。
他想了想,开口了。
"你先回夕阳里,让里正把人先别动,封好现场。然后写一份告死的呈文,写清楚死者的姓名、年龄、籍贯、死因、时间、地点,呈文送到县廷之后,县廷会派狱掾下去验尸。"
惊一边听一边点头,像是在记什么东西。
"还有,"喜补了一句,"告诉里正,验尸的人来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入死者家中,也不得移动**。说是在保护现场。"
他说完这句话,才忽然意识到,保护现场这四个字,在这个时代大概没人听得懂。
果然,惊愣了一下。
"什么?"
"就是别让人乱踩。里正自己带两个人在门口守着,谁都不许进去,进去的脚印会把真正的死因盖住,查不清楚。"
"哦。"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那呈文怎么写?"
"照我说的写:安陆县云梦乡夕阳里,有士伍某,于某年某月某日死亡,死因不明,特此报请县廷派员验核。就这些,不用写太多,狱掾到了会自己问。"
"好。"惊把他的话在心里过了两遍,确认记住了,然后又说,"那我先回去了。呈文我今晚写,明早一早就送过来。"
"嗯。"
惊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喜。"
"什么?"
"你今天说话,跟以前有点不一样。"
喜心跳漏了一拍。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惊挠了挠头,"就是感觉你比平时知道得多。以前有事问你,你都得想一想才答,今天说得特别快,像是什么都早就想好了一样。"
喜沉默了一瞬。
"下雨天。"他说,"脑子清醒。"
惊看了看天上的雨。这会儿已经小得跟没下一样了,就剩几丝毛毛雨吊着,落在脸上连湿都感觉不到。然后咧开嘴笑了。
"也是。下雨天干活利索。"
他挥了挥手,往城门的方向跑去了,跑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
"文书的事,谢谢了。"
然后就不见了。
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街上还是那么安静。雨快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了一点出来,把青石板路面照得亮晃晃的。一个卖铁器的小贩从街那边推着车过来,车轱辘在石板上滚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他站在那里,把刚才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夕阳里死了人。死因不明。
这件事,里正没直接报官,而是先来找他问。
这说明什么?
说明喜在夕阳里的人眼里,是一个能办事、知道门路的人。这个印象是怎么来的,他不知道,但他现在得把这个印象维持住。
不然。
不然他们会觉得奇怪。
会问你今天怎么不一样了。
会问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会问太多问题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县廷走。
脑子里乱得很,但他知道有一件事他现在必须做。搞清楚秦朝关于非正常死亡的法律规定。告死程序怎么走,验尸由谁负责,死因怎么定性,**怎么处理。这些他在脑子里一片模糊,全是现代法医那一套,跟秦律对不上。
得去翻律令。
他今天送出去的那三份竹简里,有一份是南郡守府下来的新令,大概有三分之一是关于诊,也就是验的规程。
他得把那三分之一的内容,从头到尾背下来。
是理解,不是死记硬背。理解秦人怎么看待死亡,怎么处理死亡,怎么用律令把死亡这件事管起来。
这才是他现在最该做的事。
他把步子迈开,往县廷走去。
雨停了。
太阳完全从云里钻出来,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青石板上的水洼映着天,天是灰蓝的,云是白的,远处的城楼在光里显出一种很结实的轮廓,像谁用刀在天的纸上刻出来的。
这是他在这里的第一个晴天。
他想把它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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