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书简介
今天安利的一篇小说叫做《人到中年,我终于放下了所有遗憾》,是以周敏陈默为主要角色的,原创作者“喜欢西塔琴的千寻”,精彩无弹窗版本简述:放下不是放弃,而是与自己和解。那些曾经耿耿于怀的遗憾,终会在某一天变得云淡风轻。“我以为我放不下的是遗憾,其实放不下的是那个不肯原谅自己的少年。”“父亲没有等到我回去,但等到了一个终于学会好好活着的儿子。”“人到中年最大的清醒,是明白人生没有如果,只有后来。”“相机能留住光影,留不住时间。能留住遗憾的,只有我自己。”“放下不是把过去扔掉,是把它折叠好,放进抽屉里,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5章
新总监
收据在茶几上放了三天。
陈默每天出门前会看一眼,回家后也会看一眼。那张薄薄的复写纸被灯光照得有些褪色,但上面的字还是清清楚楚的——“尼康FM2机身+50mm定焦镜头,整修清洗。取件日期:下周三。”他把收据压在电视遥控器下面,怕被风吹走了。其实窗户关着,没有风。但每次路过茶几,他都会不自觉地往遥控器底下瞟一眼,确认那张纸条还在。
周三。还有四天。
这几天他去上班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以前他走在路上,不会想任何事情。从小区到地铁站的八分钟,从地铁站到公司的五分钟,这些路程是空白的,像两段被掐掉的过场。但这几天不一样。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东西——路边早餐摊上升起的白色蒸汽、银杏树下一小片金**的落叶、药店门口那只总在打盹的橘猫。他注意到这些东西不是因为它们突然出现了,而是因为他突然开始看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别的方式看。
他试过用手机拍。在地铁站入口,一个穿红色雨靴的小女孩跳过水洼,马尾辫飞起来,像一面小旗帜。他掏出手机的时候小女孩已经跑远了,他只拍到了一个模糊的背影。照片是糊的,但他盯着那个红色的雨靴看了很久,觉得那个颜色很好看。雨靴是那种最正的红,在灰扑扑的地铁站里像一颗糖。
他把照片存了。这是四个月来的第二张“非功能性”照片。第一张是那只流浪猫。第二张是这双红雨靴。
周一早上,他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公司。
不是因为勤奋。是因为睡不好。周末两天他都在想那台相机——李师傅拆开它了吗?快门帘还能用吗?镜头里的霉能清干净吗?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围着路灯打转的飞虫,赶不走,也抓不住。周日晚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干脆不睡了,起来把衣柜里那些穿小了的旧T恤叠了一遍。
早到的公司有一种特别的气氛。灯还没全开,只有走廊里的几盏应急灯亮着,办公区半明半暗,像剧院开场前的舞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清洁剂的味道,是保洁阿姨刚拖过地。陈默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包,打开灯。头顶的日光灯闪了几下才亮起来,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绿萝的土是湿的。他周五走之前浇过水,水还没有完全渗下去。他蹲下来看了看,发现黄叶子又多了两片,但茎的底部冒出了一小截嫩芽,嫩绿色的,卷成一个紧紧的小筒,像一根还没打开的吸管。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嫩芽很软,带着一点潮气。
“没死。”他说出声来。
“什么没死?”
小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陈默站起来,发现小邱正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脖子上挂着一个橙色的工牌带子,上面印着一个**图案。小邱的工位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一块挡板。
“绿萝。”陈默说。
“哦,我就说嘛,这东西可难死了。我妈养了一盆,十年了,搬家都没死。”小邱把咖啡放在桌上,开始开机。“默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起早了。”
“我可没起早。我昨晚压根没回去。”小邱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昨天加班到凌晨三点,在会议室沙发上眯了一会儿。林总要的那个竞品分析,数据量太大了,我一个人拉了三个品牌两年的投放数据。你看我的眼睛,像不像兔子?”
陈默看了一眼。确实像。小邱的眼白上布满了***,眼皮肿着,但精神头很好,说话的速度比平时还快。年轻真好。熬夜到三点,洗把脸就能满血复活。陈默记得自己二十多岁的时候也能这样,通宵写方案,第二天照常上班,还觉得这是件值得骄傲的事。现在不行了。现在熬一次夜,三天缓不过来。
“林总这么早就要竞品分析?”陈默问。
“周一下午有部门会议,他要过目。”小邱喝了一口咖啡,“对了默哥,你那个奶粉的方案改好了吗?林总周五问来着。”
“快了。”
小邱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默哥,我跟你说个事。周五下午我路过林总办公室,听到他在打电话。他没关门,我听到他提你的名字。”
陈默没说话。
“他说什么‘陈默的方案太保守了,不适合现在的市场’,还说‘可能要考虑调整一下人员配置’。”小邱说完赶紧补了一句,“也可能是我听错了,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陈默说。
但他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确认。就像一个已经被判了刑的人,听到狱卒念了一遍刑期——早就知道了,但亲耳听到的时候还是会有一瞬间的空白。人员配置。这个词在职场里的意思很清楚:不是调岗,就是优化。他做了十五年,从一个被人叫“小陈”的年轻文案做到现在被人叫“老陈”的副总监,最后还是落在了“需要调整”的那一栏里。
他打开电脑。壁纸是陈宇四年前那张被抓拍的侧脸。半笑不笑,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照片里的陈宇和现在的陈宇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四年前那个少年还会在镜头前露出猝不及防的表情。现在的那个少年,连表情都吝啬给他。
九点整,行政部的邮件准时弹出来。
“通知:请全体员工于上午9:30前往大会议室参加全员会议,欢迎新总监林锐先生到任。请务必准时出席。”
九点半。陈默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他把奶粉方案的文档打开,光标在标题后面一闪一闪。他写了三行,删掉两行。再写,再删。脑子里那些广告语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每一朵都飘得很漂亮,但没有一朵落在纸上。
“给宝宝最好的开始。”——太普通。
“妈**选择,从第一口开始。”——太空洞。
“爱,从**开始。”——太文艺。
他把键盘往前一推,靠在椅背上。椅子的气压杆有点漏气,坐一会儿就会慢慢往下沉。他每天要站起来拉两三次调节杆,把椅子重新升起来。后来他习惯了,沉到最低的时候就干脆那么坐着,视线比工位挡板还低,像一个蹲在战壕里的士兵。
二十五岁的时候,他可以为了一个广告语写三十几版。每一版都被师父毙掉,每一版都重新写。那时候他不觉得累,只觉得不甘心。后来他写出了一句,师父看了说“这个可以”,他高兴得请全组人吃**。他记得那天晚上的烤茄子很好吃,记得师父拍着他的肩膀说“开窍了”,但他不记得自己写的那句话了。十九年前的自己写出了一句值得请客庆祝的广告语。十九年后的自己,连一句“给宝宝最好的开始”都嫌太普通。
九点二十五分,同事们开始往大会议室走。小邱叫了他一声,他站起来,拿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他看到里面已经坐了大半。长条形的会议桌,主位空着,旁边坐着几个部门负责人。陈默找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他注意到今天会议室的气压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开全员大会,大家都在聊天、刷手机、开玩笑。今天很安静。安静得像高考考场。
然后林锐进来了。
陈默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位新总监。他比履历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三十五岁,但那张脸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像三十二三。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修身西装,里面是白T恤,脚上是一双白色运动鞋。没有系领带。这一身打扮在传统行业可能显得不够正式,但在广告公司刚刚好——精英、有品、不刻意。他走到主位前,没有马上坐下,而是站在那里扫了一眼全场。目光很快,但很有力,像一把刀子划过每个人的脸。
“大家好。我是林锐。”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是那种不需要用力说话就能让整个房间都听清楚的声音。陈默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习惯性的自信。
“之前在纽约待了八年,做的是快消品和科技类的客户。回国之后发现国内的广告行业变化很大,机会很多。很高兴能加入咱们公司,也很期待和大家一起做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林锐说话的节奏很快,但没有一句废话。每一句话都落在实处。他说了自己对创意的理解、对团队的要求、对下半年业务的规划。PPT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
“我看了咱们公司过去两年的出街作品。说实话——”他扫了一眼全场,“中规中矩。放在五年前,这些作品够用。放在今天,不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现在的用户变了。他们每天刷几百条信息,给你的时间不超过三秒钟。三秒钟抓不住,就没了。”林锐的手指在空气中做了一个“刷”的动作,和上周在陈默工位前做的一模一样,“所以我要的不是安全牌。我要的是能打的东西。”
他翻到下一页。屏幕上是几个品牌案例,都是近一年在社交媒体上引爆过的广告。陈默认出了其中两个——一个是运动品牌的“跑出你自己”,一个是饮料的“夏天的第一口”。这两个案例他都研究过,确实做得好。
“这些案例的共同点是什么?”林锐问。
没有人回答。
“不是创意好。是洞察准。创意的底层是洞察。没有洞察的创意就是自嗨。”林锐敲了敲屏幕,“我要求每一个方案都必须有清晰的消费者洞察。不要给我‘年轻妈妈爱宝宝’这种废话。我要的是——年轻妈妈在凌晨三点喂奶的时候,看着窗外的路灯在想什么。”
陈默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住了。凌晨三点。路灯。他想起了什么,但那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没抓住。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散会后,小邱凑过来小声说:“默哥,这个林总有点东西。”
“嗯。”陈默说。
他承认林锐确实有东西。那些东西他曾经也有过。或者说,他曾经也有过那些东西的萌芽。只是那些萌芽没有长出来。
回到工位,陈默打开奶粉方案的文档,把光标移到最开头,然后全部删除。空白。光标在一无所有的页面上闪烁着。年轻妈妈在凌晨三点喂奶的时候,看着窗外的路灯在想什么?林锐的这个问题一直在脑子里转。他看着自己工位对面的窗户。窗外是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没有路灯。但他想起了一个画面——很多年前,陈宇还没满月的时候。凌晨三点,周敏抱着陈宇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他在卧室门口看了一眼,周敏对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那时候窗外有一盏路灯,橘**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把周敏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里有一个婴儿的轮廓。
他那时候没有拍照。他应该拍的。
下午的部门会议,林锐把奶粉项目重新分配了。陈默不再负责主创意,改为配合新来的95后文案做执行。那个95后是个女孩,叫小乔,去年刚毕业,染了一头灰蓝色的短发,说话的时候手会跟着比划。林锐说她“网感好”。
“陈老师经验丰富,帮小乔把控一下执行细节。”林锐说。
“好。”陈默说。
散会后他去了趟洗手间。洗手间的镜子里,他看到自己的脸。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认了命的平静。就像一个下棋的人看到对手走了致命的一步,没有掀棋盘,只是把棋子一个一个收起来。
“你拍照的样子最像你。”
父亲的话又冒出来了。像一首歌的副歌,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赵胖子的对话框。
“周六晚上,还在你店里?”
赵胖子秒回:“还在!怎么,怕我放你鸽子?”
“没。就是想喝酒。”
“出什么事了?”
“没事。”
赵胖子发了一个“别装了”的表情包。陈默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口袋。
下午五点半,他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林锐办公室的时候,看到里面灯还亮着。林锐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眉头微皱。他的表情不像开会时那么自信。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人——工作很累,但还在坚持。
陈默想起了二十五岁的自己。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电梯。
地铁上,他站在最末一节车厢靠门的位置。车窗玻璃映出他的倒影——白衬衫,深灰西裤,鬓角的白发在车厢灯光下泛着银光。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陈宇的对话框。上次的“谢谢爸”之后,没有新的消息。
他打字:“最近怎么样?”
发出去。已读。等了一站路。没有回复。
他又打字:“周末回来吗?爸给你做***。”
发出去。已读。等了两站路。
回复来了。
“不了。要补课。”
陈默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不了。要补课。不是“不回了”,是“不了”。少了一个字,整句话的温度就不一样了。“不回了”是陈述事实。“不了”是拒绝。干脆的、毫不拖泥带水的拒绝。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车厢在隧道里轰隆隆地往前冲。黑暗从窗外涌进来,压在眼皮上。
他想,也许陈宇不是在拒绝***。是在拒绝他。拒绝那个什么话都说不出口的父亲,拒绝那个只会转钱不会聊天的父亲,拒绝那个在儿子十四岁那年没有挽留婚姻的父亲。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换鞋的时候习惯性地看向茶几。遥控器还在,遥控器下面的收据也还在。取件日期:周三。还有三天。
他走过去,把收据拿起来看了看。李师傅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他想起李师傅那双手——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机油,皮肤上刻满了深深的纹路。那双修相机的手,修了多久了?三十年?四十年?一个人修了四十年相机,他的人生里有没有遗憾?
他放下收据,从冰箱里拿出昨天的剩饭,放进微波炉热了。微波炉嗡嗡转了三分半钟。他把饭端到茶几上,坐在沙发上吃。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画面里是一档旅游节目,主持人站在一片金**的麦田里,对着镜头说着什么。麦田很大,看不到边。风吹过去,麦浪一层一层地涌向远方。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带陈宇去郊外玩。那也是秋天,路边有一片野生的狗尾巴草,陈宇摘了一大把,举在手里跑来跑去,狗尾巴草在他头顶晃来晃去,像一支小小的军队。他喊“爸爸你看”,他拿出相机拍了。那卷胶卷后来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饭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老周。
“小陈,睡了吗?”
“没。周哥你说。”
“没什么事,就是——”老周那边沉默了几秒,“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陈默放下筷子,把电视的声音调成静音。“您说,我在听。”
“今天在家待了一天。把书房收拾了一遍。翻出来好多旧东西。”老周的声音在电话里很轻,不像喝酒那天那么大声,“有我以前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全是开会记的东西。翻着翻着我就想——这些东西有什么用?记了二十年,没一样是给我自己记的。”
陈默没有接话。因为他知道老周不需要他接话。老周只是想说。
“还有一张照片。”老周说,“你拍的。”
“我拍的?”
“不是给你说了嘛。十年前公司年会,你拍的前台小姑娘。我把那张照片存了。今天翻出来,发现照片后面写着一行字——‘陈默拍于2009年公司年会’。那行字还是你写的。”
陈默愣住了。他不记得自己在照片背面写过字。但他记得那张照片。老周昨天才提过,他在脑海里把那张照片翻了出来——穿红裙子的前台姑娘,侧脸,灯光从左边打过来,她的睫毛投影在颧骨上,像一小片羽毛。那张照片对焦不太准,但那个不准的对焦反而让画面有了一种柔和的光晕。
“小陈,”老周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我今天看着那张照片想了一下午。你那台相机——别放着了。”
电话挂了。
陈默拿着手机,看着电视屏幕上的那片麦田。麦浪在静默中起伏。
他把碗筷收了,洗了澡,躺在床上。天花板的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窗边。三年了,那条裂缝一直在那里,他没有修,它也没有扩大。就那样保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在每天早上被他看到,然后忘掉。
明天是周二。后天是周三。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老周的声音和父亲的声音混在了一起。你拍照的时候最像你。别放着了。
那台相机,他放了十五年。
再过三天,他要去把它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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