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来缘去缘似梦
大禹足迹贯九州著热门小说推荐,《缘来缘去缘似梦》是大禹足迹贯九州创作的一部现代言情,讲述的是宋德明张铁头之间爱恨纠缠的故事。小说精彩部分:麦浪翻金墨云倾,浊龙卷地万霆鸣。一索缚蛟援手处, 同枝十命系危藤。(一)六月的六塘湾,本该是大地流金、农人欢笑的季节。毒日头炙烤着大地,空气凝滞,闷热得如同捂在蒸笼里,连呼吸都带着黏腻的土腥气。宋德明又一次直起早已僵硬酸痛的腰杆,像一张被拉满又松开的旧弓。他抬起粗糙如砂纸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珠,汗珠子砸进脚下的泥土里,瞬间洇湿一小片深色。眼前这片浸透了他一年心血的麦田,在灼热...
来源:changdu 主角: 宋德明,张铁头 更新: 2026-08-01 08:03:12
【扫一扫】手机随心读
- 读书简介
金牌作家“大禹足迹贯九州”的优质好文,缘来缘去缘似梦火爆上线啦,小说主人公宋德明张铁头,人物性格特点鲜明,剧情走向顺应人心,作品介绍:麦浪翻金墨云倾,浊龙卷地万霆鸣。一索缚蛟援手处, 同枝十命系危藤。(一)六月的六塘湾,本该是大地流金、农人欢笑的季节。毒日头炙烤着大地,空气凝滞,闷热得如同捂在蒸笼里,连呼吸都带着黏腻的土腥气。宋德明又一次直起早已僵硬酸痛的腰杆,像一张被拉满又松开的旧弓。他抬起粗糙如砂纸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珠,汗珠子砸进脚下的泥土里,瞬间洇湿一小片深色。眼前这片浸透了他一年心血的麦田,在灼热...
第1章
麦浪翻金墨云倾,
浊龙卷地万霆鸣。
一索缚蛟援手处,
同枝十命系危藤。
(一)
六月的六塘*,本该是大地流金、农人欢笑的季节。毒日头炙烤着大地,空气凝滞,闷热得如同捂在蒸笼里,连呼吸都带着黏腻的土腥气。
宋德明又一次直起早已僵硬酸痛的腰杆,像一张被拉满又松开的旧弓。他抬起粗糙如砂纸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珠,汗珠子砸进脚下的泥土里,瞬间洇湿一小片深色。眼前这片浸透了他一年心血的麦田,在灼热的风中起伏着,沉甸甸的麦穗饱满得几乎胀裂,将原本挺拔的秸秆深深地压弯了腰。它们相互依偎,连绵成一片望不到边的金色海洋,在昏沉天光下艰难地闪烁着最后一点丰收的光泽。
宋德明眯起那双被岁月和风沙磨得浑浊的眼睛,习惯性地望向天际线。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西楚山上铅灰色的云层正无声地、沉沉地堆积着,厚得化不开,像一块硕大无朋、冰冷坚硬的铁板,沉沉地压在地平线上,透不进一丝光亮,也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宋,看这天色,怕是要下大雨啊!邪门了,这云怎生得这般快!”
隔壁田里的张铁头也直起了佝偻的背脊,紧绷着僵紫的脸色,扯着嗓子喊道。他的声音穿透闷滞的空气,显得格外突兀和响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宋德明紧锁着眉头,黝黑如树皮的脸上,那一道道被生活刻下的深深皱纹仿佛瞬间又深陷了几分。他“呸”地啐出一口混着尘土的唾沫,粗糙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镰刀柄,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倔强:
“慌什么!昨晚村头老槐树下,老神仙刚占了一卦,笃定说雨要今晚才落,咱们抓紧时间,能抢收多少是多少,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
这话像是说给张铁头听,更像是给自己打气。他不再多言,猛地弯下那饱经风霜的腰,挥动镰刀。锋刃划过成熟麦秆的“嚓嚓”声,短促、有力,在空旷而压抑的田野间此起彼伏,成了此刻唯一能对抗不安的节奏。
汗水不再是一滴一滴,而是汇成了小溪,沿着他古铜色的脊背沟壑肆无忌惮地往下淌,迅速浸透了那件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灰布对襟短褂,紧紧贴在皮肉上。
不远处,老伴吴晓芳正弓着身子,动作麻利得像年轻了十岁,双手翻飞,灰红的脸颊汗涔涔,迅速地将割倒的麦子打成结实的麦捆。
他们的儿子在城里保安团手下当差,老两口守着这五亩**子,眼巴巴就指望着这季的好收成,盼着能换回一年的嚼谷和儿子的体面。
然而,天空的颜色越来越暗,沉得如同浸透了浓墨。风,也开始变得不安分起来,不再是温顺的**。起初只是懒洋洋地、带着试探性地轻轻摇曳着麦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渐渐地,这风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怒了,开始显出狰狞。风势越来越大,呜咽着,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叶。原本温顺的金色麦浪疯狂地翻滚、扭曲,如同煮沸的开水,剧烈地起伏涌动,麦穗互相猛烈抽打,发出沉闷的噼啪声。
宋德明再次抬头时,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方才还在西楚山上的乌云,此刻已如奔腾的黑色兽群,汹涌地压到了头顶,遮蔽了整个天空,黑得如同打翻了巨大的墨池,透不出半分天光。
“轰隆隆——咔嚓!”
一道刺眼欲盲的惨白闪电,活像一条条被激怒的、狂舞的银蛇,撕裂了浓墨般的苍穹,在黑压压、犹如倒扣的巨大铁锅一样的天空乱窜、炸裂。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几乎贴着人的头皮炸开,轰隆隆——!如同巨锤砸在耳膜上,震得宋德明两耳嗡鸣作响,脑袋里一片空白,脚下的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雨头未至,狂风已化作了肆虐的凶神。那翻滚堆叠的乌云,沉重得如同无数巨大的铅块,裹挟着暴怒的、毁灭性的狂风,沉沉地向地面碾压下来。天空在瞬间彻底失去了所有颜色,只剩下令人窒息、绝望的深灰与墨黑。风,早已不是流动的空气,它化作了无形却力大无穷的巨掌,化作了抽打万物的皮鞭,带着摧枯拉朽、粉碎一切的蛮力,疯狂地撕扯着毫无防备的大地。
田野边的树木成了第一批牺牲者。树叶不再是悠然飘落,而是被无形的巨爪凶猛地一片片撕扯下来,像无数受惊、仓惶的蝴蝶,在狂暴混乱的气流中无助地翻滚、乱飞,仅仅一瞬便被卷得无影无踪。粗壮的大树发出令人牙酸的、痛苦的**,粗壮的树干在狂风的持续猛击下剧烈摇摆,如同醉汉般疯狂扭动,根基在泥土中动摇。
终于,一声巨大的、撕裂般的脆响传来,一棵大树不堪重负,不甘地向着地面轰然砸落,枝干断裂的惨状瞬间被淹没在呼啸的风吼之中。
更远处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村落里那些简陋的茅草屋顶,此刻脆弱得如同孩童的玩具,被无形的、狂暴的巨爪轻易地、整片整片地掀翻!枯黄的草屑如同遭遇了爆炸,猛地冲天而起,又在下一秒被更加狂暴的风撕扯得粉碎,消失无踪。
田野里,刚刚还泛着令人心醉神迷的金色波浪、承载着老农们全部希望的麦田,此刻已沦为绝望的修罗场。曾经饱满骄傲的金黄麦穗被粗暴地、狠狠地摁向泥泞的地面,那沉甸甸的果实此刻成了致命的累赘。整片麦田像被一只无形的、巨大的脚掌狠狠践踏蹂躏过,再也无法直起腰身,只能绝望地紧贴着冰冷的泥土,在狂风的**下瑟瑟发抖,发出凄惨的哀鸣。
“要坏!这雨……这风……”
宋德明心头骤然缩紧,像被冰锥刺中。他本能地弯腰,顶着几乎要将他掀翻的狂风,刚嘶喊出声:
“快!都别割了!收拢!往家跑!”
话音未落,一颗冰凉、沉重、豆大的雨点就猝不及防地狠狠砸在了他布满沟壑的脸上,带来一阵刺痛和冰凉。
第一滴雨带来的惊愕还未散去,第二滴、第三滴……无数颗同样冰冷、同样沉重的雨点便如同密集的弹丸,噼里啪啦狂暴地砸了下来。它们砸在低伏的麦穗上,砸在**的泥土上,砸在农人们匆忙扣在头顶的破旧草帽上……转眼间,数道更加刺目、连接天地的惨白电闪之后,伴随着撕裂耳膜的雷声,无边的雨帘如同天河彻底崩塌决堤,从墨黑的云端以万钧之力倾泻直下。那不是雨,是倒悬的瀑布,是咆哮的洪流!
“抢麦子啊!抢麦子啊——!”
田野里,此起彼伏、带着哭腔的嘶喊声瞬间被更加宏大、更加狂暴的雨声彻底吞没,变得微弱而绝望。
宋德明透过倾盆而下、几乎连成一片水墙的雨幕,模模糊糊地看见老伴吴晓芳正佝偻着身子,奋力抱着几捆湿透的沉重的麦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稍高的田埂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她的身影在厚重的水汽和雨帘中迅速模糊、扭曲,如同一个脆弱飘摇的影子。
“老宋!别割了!水!水涨上来了!快跑——!”
张铁头嘶哑变调、充满前所未有惊慌的吼叫,穿透重重雨幕,断断续续地传来,带着濒死的恐惧。
宋德明猛地抬头,浑浊的雨水立刻糊住了他的眼睛。他使劲抹了一把脸,这才惊恐地注意到,田边那条原本浅浅的排水沟,此刻已变成了一条翻腾怒吼、浑浊不堪的湍急小溪,浑浊的黄褐色水流裹挟着枯枝败叶、烂泥碎石,像脱缰的野马般奔涌咆哮而过。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远处,西南六塘*河和西北大青河的方向,传来阵阵低沉、持续、令人心悸的轰鸣。
那不是雷声,那声音沉闷、厚重、充满力量,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更像是千万头被释放的洪荒巨兽在同时发出毁灭的咆哮,正以不可**之势席卷而来!
“山洪!是山洪!山洪要来了!”
不知是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撕心裂肺地喊出了这绝望的宣判。
(二)
宋德明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凉透。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丢下手若珍宝的镰刀,转身就朝着田埂没命地狂奔。
泥水已经没过了小腿肚,冰冷粘稠,每一步都像陷在巨大的泥沼里,沉重无比。他四十多岁的身体在泥泞中艰难地向前挣扎、拖行,每奋力拔出一条腿向前迈出一步,都像从地里生生拔出一棵老树根般费力。狂泻的雨水如同无数冰冷坚硬的石子,密集地、狠狠地砸在他的脸上、头上、脖颈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眼睛被雨水打得几乎完全睁不开,只能凭着本能和对地形的熟悉,在泥泞和雨幕中跌撞前行。
“轰隆轰隆 ……咔嚓咔嚓……”
突然,一声远超雷鸣、仿佛大地自身在痛苦裂开的恐怖巨响,挟带着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声和一种沉闷的、碾压一切的“轰隆”低吼,从河流方向轰然传来。那声音带着摧毁一切的威势,震得脚下的大地都在剧烈晃动,连脚底的泥浆都跟着震颤。
宋德明在奔跑中一个趔趄,下意识地回头望去。透过迷蒙的雨帘,那一眼,成了他此生最深的梦魇:只见西南和西北两个方向,两道接天连地的灰**水墙,浑浊得如同翻滚的泥浆,表面浮沉着无数断裂的树枝、破碎的房梁、甚至是被连根拔起的整棵树木,挟带着摧毁一切的死亡气息,以一种碾碎一切的速度,朝着这片脆弱的田野和村庄猛扑过来。
那水墙前端,不是平滑的水线,而是翻腾着令人心悸的浪头和漩涡,像无数张开的、贪婪的巨口。
所过之处,碗口粗的树木如同脆弱的芦苇般被轻易折断、卷入水底,发出短促的悲鸣; 刚刚还在****中挣扎的金色麦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粗暴地抹去色彩,瞬间就被这狂暴的、夹杂着大量泥沙和碎屑的浊流彻底吞噬、覆盖,再无一丝痕迹。
“晓芳!晓芳啊——你在哪儿——!!!”
宋德明撕心裂肺地喊出老伴的名字,声音凄厉得变了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绝望。然而,他这用尽生命力量的呼喊,在洪水那毁**地的狂暴咆哮面前,微弱得如同蚊蚋,瞬间就被彻底淹没,消失无踪。
与此同时,整个田野和临近的村落已陷入彻底的末日恐慌。尖叫声、哭嚎声、绝望的呼喊声混杂着牲畜的哀鸣,刺破了雨幕和洪水的轰鸣,却又显得那么渺小无力。
他眼角瞥见田埂另一端,几个同样在奔逃的村民,其中一个女人被泥水绊倒,怀里紧紧搂着的孩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啼哭,旁边的男人试图去拽她,自己却被一股冲来的泥流带了个趔趄。
更远些,人影在浑浊的雨幕和翻滚的麦浪间疯狂地、毫无方向地奔突,像一群被沸水浇灌的蚂蚁。有人挥舞着手臂,徒劳地指向高处;有人瘫坐在及膝深的水里,眼神空洞,仿佛已被抽走了魂魄;还有人彼此拉扯着,在越来越急的水流中踉跄挣扎,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洪水来得太快了,快得超越了人所能反应的极限。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刺骨的、带着巨大压迫感的湿气先一步扑面而来,紧接着,前一秒宋德明还在泥泞的田埂上拼命奔跑,后一秒,一股裹挟着巨木、碎石、泥块和冰冷洪水的、如同山峦崩塌般的巨大力量,如同无形的攻城巨锤,狠狠撞在他的腰背上。那力量之大,几乎瞬间抽空了他肺里的空气,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猛地挤压移位。
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轻飘飘的、毫无分量的枯叶,被这股蛮横的力量狠狠拍进浑浊的水里,瞬间就被卷入了一个疯狂旋转、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冰冷浑浊、带着浓重土腥、腐烂植物根茎和牲畜粪便气息的泥水,猛地灌入他的鼻腔、耳朵、嘴巴……世界在瞬间天旋地转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窒息、令人绝望的黄褐色地狱。耳朵里只剩下洪水沉闷而巨大的轰鸣,以及自己心脏狂跳的“咚咚”声。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恐惧。宋德明在激流中拼命地挣扎,四肢在冰冷刺骨、粘稠如粥的水流中徒劳地划动、蹬踹,每一次试图抬头都像顶着千斤巨石,试图抓住任何可以依附的东西。肺部**辣地疼,像要炸开,意识在冰冷的窒息感和巨大的噪音冲击下开始模糊、飘散。
突然,在混乱的翻滚、撞击和绝望的抓挠中,他的右手手指猛地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粗糙、带着他无比熟悉的麦秆气息和坚韧触感的物体——是一捆被洪水冲散的麦子。这捆他曾亲手割下、捆扎,寄托着全家希望的麦捆,此刻竟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宋德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成调的、野兽般的嘶吼,用尽全身残存的、最后的一丝力气,十指如铁钩般死死地、不顾一切地抠进那湿透冰冷的麦捆缝隙中,抱紧了它!巨大的浮力终于让他的头奋力冲出了水面!
“呃——咳!咳咳咳——!”
他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同时剧烈地咳嗽着,呛出灌入肺部的泥水,喉咙里满是血腥和泥土的混合味道。
当他勉强睁开被泥水糊住的眼睛,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肝胆俱裂。
整个六塘*,他祖祖辈辈生活的家园,他耕耘了一辈子的土地,已然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翻腾咆哮的混浊**。洪水如同无数条发狂的**恶龙,裹挟着破碎的门板、散架的农具、漂浮的家具、甚至整棵连根拔起的大树,奔涌着,冲撞着,势不可挡地向下游席卷而去。远处,他那间低矮的草房在滔天浊浪中无助地摇晃着,屋顶早已塌陷了一半,像一具被洪水啃噬残破的骨骸,随时可能彻底消失在黄汤之中。每一道闪电划破铅灰色的天空,都映照出房屋骨架的扭曲轮廓,宋德明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冰冷而绝望。
“救命啊!救……咳咳……”
不远处,一个年轻人在水中沉浮,是村里的小伙子吴强。他瘦削的身体在水中拼命扑腾,双臂胡乱挥舞,溅起一片水花。他的脸因恐惧而扭曲,眼睛瞪得如铜铃,嘴里呛着泥水,发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宋德明本能地想划水过去救援,双腿在水中奋力蹬动,手臂像桨一样划开汹涌的水面。但一股急流猛地卷来,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狠狠推向反方向。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被洪水玩弄于股掌之间,距离吴强越来越远。
洪水中的呼救声此起彼伏,撕裂了空气:有老人嘶哑的哀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的最后喘息;有妇女尖利的哭喊,带着孩童般的无助;还有孩子惊恐的尖叫,尖锐得刺穿耳膜。
宋德明眼角余光瞥见张铁头,那个粗壮的汉子正抱着一根浮木,牙齿咬得咯咯响,额头上青筋暴起,试图靠近一棵还没被冲倒的老槐树。张铁头的眼神里充满了野兽般的求生欲,但动作笨拙而艰难,每一次划水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
“晓芳……晓芳你在哪里……”
宋德明的心像被撕裂一般疼痛,一股酸楚从胸腔直冲眼眶。他努力在洪水中寻找老伴的身影,浑浊的水面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映出漂浮的杂物——木盆、衣物、甚至一只死鸡的**,却不见吴晓芳的踪迹。
(三)
记忆如洪水般涌来,晓芳那张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在晨光中为他煮粥的模样……但现在,一切都淹没在这片混沌中。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宋德明家的房子在洪水中彻底坍塌。木梁和土墙像积木般崩解,被激流卷走,消失在漩涡里。
他的心脏几乎停跳,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脚底窜上头顶——老伴会不会还在屋里?那念头像一把刀,狠狠剜进他的骨髓。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呼救,细若游丝,却像一道曙光:
“德明……我在这儿……”
宋德明循声望去,心脏狂跳。在离房子不远的一棵柳树上,吴晓芳正死死抱住树干,水已经没到了她的胸口。她的脸上全是泥水,湿漉漉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像黑色的水草。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闪烁着顽强的光,嘴唇哆嗦着,却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她的手指指节凸起,仿佛要将树干嵌入肉里。每一次水浪拍打,她的身体都剧烈摇晃,但她咬紧牙关,眼神死死锁定宋德明,传递着无声的坚持。
“晓芳!坚持住!我来救你!”
宋德明嘶吼着,声音沙哑却带着不顾一切的决心。他拼命划水,双臂像风车般轮转,双腿在冰冷的水中蹬踹。水流的阻力让他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汗水混着雨水滑落。但一股更强的水流突然袭来,像一只巨手将他狠狠推向相反方向。他呛了一口泥水,喉咙**辣地疼,视线模糊起来。
洪水还在上涨,水面漂浮的东西越来越多:一个破木盆打着旋儿漂过,一件花布衣裳像幽灵般浮沉,死去的家禽肿胀发白,甚至一头猪的**从身边漂过——那猪肿胀得像个气球,皮肤泛着诡异的青紫色。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味和腐烂的气息,浓烈得让人作呕,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毒药。绝望如潮水般淹没宋德明,但晓芳那双明亮的眼睛给了他力量。他重新振作,奋力向柳树方向挣扎。
就在这时,一声洪亮的呼喊从远处传来,是张铁头的声音,带着命令般的急迫:
“大家往六塘*大堤走,往河心岛的沙滩方向走!”
这声音像一道惊雷,在混乱中劈开一条生路。宋德明心头一震,目光扫过水面:吴强正抓住一根浮木,艰难地向大堤方向挪动;张铁头已攀上老槐树,向人群挥手示意。宋德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救晓芳,必须先救她到安全处。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划水,每一划都带着对老伴的誓言:活下去,一起活下去,晓芳,等我!
宋德明的心像被冰锥刺穿,沉甸甸地坠入这无底的洪流。他死死抱着那捆湿透的麦子,双臂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只剩下骨骼和筋腱在机械地支撑着。刺骨的寒意贪婪地吞噬着他仅存的体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水腥气和浓重的绝望。
他浑浊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棵摇摇欲坠的老柳树上,那棵树离他太远了,足有二三百丈,湍急浑浊的洪水打着旋涡奔涌,形成一道道死亡的屏障。离张铁头攀附的老槐树也隔着三四丈宽。而宽阔的大堤在视线尽头,少说也有二里地。最近的落脚点,是河心岛那片竹楼所在的河滩,目测不足半里。可这咫尺天涯的距离,在奔腾的怒流面前,无异于天堑。他绝望地估算着水流的速度和方向,冰冷的现实像洪水一样淹没了他:以他现在濒临崩溃的体力,根本不可能游过去。
“德明……我……不行了……”
晓芳的声音断断续续,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被洪水的咆哮撕扯得几乎听不见。她的脸在灰暗的雨幕中显得惨白,双手紧紧**粗糙的柳树皮,身体随着树干剧烈的摇晃而摇摆,每一次晃动都让宋德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到她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和对生的最后一丝渴求。
“晓芳!撑住!别撒手啊!”
宋德明嘶吼着,声音被风雨吞没大半,只剩下喉咙里挤出的破音。
就在这时,那棵饱经风霜的老柳树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根部崩裂的泥土瞬间被洪流卷走。它终于支撑不住,巨大的树干带着令人窒息的悲鸣,轰然向浑浊的水面栽倒。晓芳瘦弱的身影如同一片无助的落叶,被柳树倒下的巨大力量猛地甩向空中,划过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直直地朝着张铁头所在的老槐树方向坠落,旋即被翻涌的浊浪吞噬。
“晓芳——!……”
宋德明目眦欲裂,肝胆俱碎。这撕心裂肺的呼喊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血液和气力。然而,回应他的,是兜头盖脸砸下的一个巨浪,浑浊腥臭的水墙狠狠拍落,将他整个人摁进冰冷黑暗的水底,那绝望的呼喊也被彻底淹没。窒息感瞬间扼住了他的咽喉。
几秒,如同几个世纪般漫长。宋德明挣扎着冲出水面,剧烈地呛咳着,浑浊的水从他口鼻中喷出。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血红的眼睛疯狂扫视水面。
“在那儿!”
只见一个村民在老槐树上惊叫,晓芳在离槐树不远处的浪涛中猛地冒出头来。她像只受惊的水鸟,双臂本能地在水面扑腾、拍打,激起混乱的水花,每一次沉浮都伴随着惊恐的呛咳,身体在巨大的水流冲击下根本无法稳住,眼看又要被下一个浪头摁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老槐树上的张铁头,那张黝黑刚毅的脸上肌肉紧绷,眼神锐利。他几乎在晓芳落水的同时就动了,只见他飞快地解开缠在树干上的一圈麻绳,那是村里人平时晾晒衣物用的,粗糙却结实。他迅速将绳子一端在粗壮的树干上打了个死结,另一端则牢牢捆在自己腰上,动作麻利得像演练过千百遍似的。没有半秒犹豫,他深吸一口气,双脚在湿滑的树干上猛地一蹬,像一头扑食的猎豹,纵身跃入汹涌的洪流。
冰冷的洪水瞬间包裹了他,激流立刻推着他向下游冲去,腰间的麻绳瞬间绷紧,他逆着水流,双臂奋力划开浑浊的浪涛,双腿用力踩水,每一寸前进都异常艰难,口中却爆发出穿透风雨的吼声:
“晓芳婶!别慌!我来救你!”
晓芳在那片冰冷而翻滚的河水中,像一片被暴雨撕碎的枯叶,无力地沉浮着。河水浑浊得如同搅了墨汁,翻涌着细碎的泥沙,每一下拍打都像是在把她往更深的地方拖拽。
她的意识早被冰凉的激流冲刷得七零八落,灌进嘴里的泥水带着一股腐烂的腥气,堵住喉咙,呛得她连咳嗽的力气都快没了。嘴唇憋成了骇人的乌紫色,面庞肿胀,原先明亮的眼眸已经涣散失焦,只剩下空洞的茫然在眼眶里打转。
胳膊还在木然地拍打水面,可那动作轻得像蚊虫振翅,挣扎的涟漪越来越小,越来越弱,眼看那最后一圈波纹就要消散,她的头顶就要被无声地吞没。
“撑住啊——!”
张铁头一声嘶吼,目眦尽裂,眼白上瞬间布满血丝,那吼声中带出来的气力震得他自己喉头一阵腥甜。他感觉整个胸腔都被撕开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来不及了!
他整个人像一枚炮弹弹了出去。“扑通”一声沉闷的巨响,他拼尽全身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肌肉所爆发出来的力量,将自己猛砸入水中。冰冷的激流一瞬间灌进耳鼻,世界被轰然隔绝成一片呜咽的昏黄。泥沙像千万粒铁砂在眼前狂舞翻卷,能见度几乎为零,只有隐约在水下晃动的暗淡光斑,嘲弄着人的视线。
他拼命把眼睛睁大到刺痛,忍着那种想要本能闭眼的恐惧,凭借最后一眼烙在脑海里的方位,毫不犹豫地向深处扎去。
他双臂伸得笔直,十指如钉耙,在水中疯狂摸索、探抓。手掌扫过黏腻的水草,抓起的是一把把带着腥气的淤泥;指尖掠过沉木和碎石,传来的只有生硬而冰冷的触感。下潜——双手只是用力合拢了一圈浑浊;左突——臂膀撞开冰冷的水墙,掌心空握;右冲——并指像刀子似的在水中劈刺,碰到的却只是无边的虚无。
每一次扑空都像一把钝刀,在张铁头的心尖上猛挫一下。他的肺已经开始灼烧,憋着的那口气在胸腔里膨胀、嘶吼,像困兽试图冲破牢笼。
可她呢?晓芳那发紫的脸、涣散的眼睛,就像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甩都甩不掉。一根根神经在这样的念头里被牢牢攥紧,无助与钝痛绞缠成了窒息般的恐慌——要快!要再快一点!
“在哪儿?她到底在哪儿?!
胸腔里的空气被急剧消耗,水压挤得他头骨生疼,眼前开始泛起阵阵黑雾。他的动作已经不再受理性支配,变成了纯粹拼命的翻找,理智被一点一点剥离,只剩那股快要将他灼成灰烬的焦躁在驱动四肢。眼看自己憋着的那口气也到了尽头,喉咙那儿已经不受控制地想要张开换气,四肢也开始发沉发硬。
可张铁头宁肯让这口气把自己憋炸,也绝不敢浮上去换——他怕只要眨个眼,晓芳就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在混浊与黑暗的包裹里,他豁出命似地继续翻、继续抓,像在与整条河抢夺那一缕快要熄灭的生机。
(四)
突然,一股水下暗流涌过,他的指尖触到了一缕漂浮的头发。他毫不犹豫,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五指死死攥住,用尽全身力气向上猛提。晓芳的头颅被拉出水面,她本能地大口吸气,随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张铁头顺势在水中一个翻身,强健的手臂穿过她的腋下,紧紧箍住了她的腰肢。
“抱紧了!”
他大喝一声,双腿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托着晓芳猛地向下蹬踹,两人终于再次浮出水面。晓芳像抓住浮木般死死攀住他的肩膀,身体因为恐惧和寒冷剧烈地颤抖着,嘴唇乌紫,脸上已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拉!快拉啊!”
树上的村民们早已严阵以待,三四双有力的大手紧紧攥住麻绳,齐声喊着号子,用尽吃奶的力气,一下一下,艰难地将水中的两人拖拽向树干。麻绳在粗糙的树皮上摩擦,发出吱呀的声响。
宋德明见到张铁头抱着奄奄一息的晓芳,正被众人一点点拖向老槐树。那惊心动魄的获救场面,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头的绝望阴云。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混着冰冷的雨水,汹涌地冲刷着他泥泞的脸颊。一种劫后余生、亲人得救的狂喜与后怕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颤抖。
他下意识地想向大树划去,双臂却酸软无力。一个不大的浪头打来,轻易地将他掀翻,怀里那捆视为救命稻草的麦捆也瞬间脱手,消失在浑浊的洪流中。冰冷的绝望再次攫住了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沉去。
就在浑浊的洪水即将再次吞噬他的口鼻,意识开始模糊的刹那,一块宽大的、深褐色的东西被水流推搡着,不偏不倚地撞上了他的肩膀,是块门板。一块不知从谁家房舍上被洪水撕裂下来的厚重木门,它像一片意外的浮岛,出现在宋德明垂死的边缘。
求生的本能瞬间点燃了他身体里残存的最后一丝力量,他用尽全身力气,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里,死死抓住了门板边缘湿滑的棱角,双腿在水下拼命蹬踹,借着水的浮力,他像一条搁浅濒死的鱼,用尽最后一口气,终于将自己沉重的身躯一寸寸地拖上了这块救命的“方舟”。
他瘫倒在门板上,胸膛剧烈起伏,胃里翻江倒海,哇地一声吐出了大量浑浊的泥水,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腥味和劫后余生的虚脱。
门板在湍急的洪水中打着旋,宋德明像壁虎一样四肢摊开,死死抠住木板的边缘。他喘息着,抬起沉重的眼皮,望着这片被洪水蹂躏的故土。
浑浊的**之上,一幅残酷的众生相在雨幕中展开:远处,有人趴在露出水面的房脊上,像惊惶的壁虎;近处,更多的人紧紧抱着各种树木,如同结在枝头的、湿透的瘤;大堤上,影影绰绰站着一些逃上去的人影;河心岛的浅滩上,也有人惊魂未定地爬上高处。还有一些人,像他一样,幸运地抓住了漂浮的房梁、木桶、甚至是倒扣的船体,在浪尖沉浮。一片片破碎的屋顶、散落的家具、淹死的牲畜**,随着浊流无助地漂荡。
但更多的人,却没有这份幸运。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炼狱。
七十多岁的刘奶奶被困在自家早已被淹没的院子里,浑浊的黄水已经没到了她干瘦的脖颈。她稀疏的白发贴在额前,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恐和绝望,干瘪的嘴徒劳地开合着,发出微弱嘶哑的呼救:
“救……救命啊……”
声音被风雨撕碎,周围除了奔涌的洪水空无一物,无人能至,无人能救。那绝望的剪影,深深刺痛了宋德明的心。
河塘方向,一声沉闷的巨响传来。马寡妇家那两间单薄的茅草屋,在洪水的巨力下如同纸糊的玩具,瞬间被冲垮、撕裂、卷走。马寡妇瘦小的身影在倒塌的瞬间被抛入激流,她惊恐地尖叫着,双手在浑浊的水面上疯狂地抓挠,试图抓住任何一点依靠,却只徒劳地激起一片水花。她呛着水,呼救声断断续续:
“救……咕噜噜……命……”
声音随着她瘦弱的身子不断下沉,越来越微弱,最终连同那点挣扎的水花,一起消失在翻涌的漩涡里,再无踪迹。
老榆树那边,更是一幕人间惨剧。洪大婶一家三口原本爬上了自家门前那棵粗壮的老榆树,将那里当作了临时的避难所。小小的院落围墙早已被冲垮,只剩下孤零零的树冠在洪水中摇曳。
然而,老天爷似乎连最后一点生路都要剥夺。一道刺目的惨白闪电撕裂铅灰色的天幕,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霹雳,那道闪电不偏不倚,狠狠劈中了老榆树的树冠。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和刺目的火光,粗壮的树干瞬间被劈开,碎裂的木块、燃烧的枝叶如同炮弹般向四周激射,纷纷砸落进肆虐的洪水中。
树上的三个人影,在火光和爆炸的瞬间,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便随着那棵破碎的老树,被一个排山倒海般的巨浪彻底吞噬、卷走,再无踪影。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窒息,只留下水面上一片狼藉的漂浮物和袅袅升起的、带着焦糊味的黑烟。
还有,村东头**的那对年幼的双胞胎,蹲在一个漂浮的破旧衣柜顶上,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两张一模一样的、沾满泥水的小脸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他们嘶哑的哭声穿透风雨,撕扯着每一个听到的人的心:
“爹——娘——哇啊啊啊……”
老周,一个水性颇好的汉子,正拼命朝着下游一棵还算稳固的杨树游去,他奋力划水的动作标准而有力,可那看似不远的目标,在水流的强大裹挟下却显得遥不可及。他每一次抬头换气,脸上都写满了不甘和绝望,身体被冲得离那棵救命的树越来越远。
河心岛南侧,祁尚富家那片曾经金黄的麦田,此刻已是一片**。十几个来不及逃离的长工在起伏的浪涛中挣扎浮沉,像一群即将溺毙的蚂蚁,他们的身影在浑浊的水面上时隐时现,最终一个个消失在浪头之下……
这一幅幅触目惊心的画面,如同最残酷的默片,一帧帧烙印在宋德明湿透的门板上,烙印在他因寒冷和痛苦而麻木的视网膜上,更深深烙印在他滴血的心头。这是活生生的、刚刚发生和正在发生的、血淋淋的现实,是生与死最原始、最**裸的搏杀。
一股巨大的悲恸和强烈的无力感攫住了宋德明,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死死抓住门板的指甲缝里嵌满了泥污。他痛恨这滔天的洪水,痛恨自己的渺小和无能为力。
就在这悲痛欲绝的时刻,他身下的门板被一股强劲的水流推动,打着旋,竟朝着老槐树的方向漂去。距离在绝望中一点点缩短。树上的张铁头一直紧张地盯着他,见状立刻大喊:
“快!老宋!往这边来!稳住!”
当门板终于漂到离槐树只有几丈远,一个相对平稳的水域时,张铁头毫不犹豫,抓起树上备用的另一根麻绳,手臂在空中抡圆了,用尽力气朝着宋德明抛来。绳子划破雨幕,带着生的希望。
“老宋!抓住!”
张铁头的吼声如同惊雷。
宋德明精神一振,求生的**压倒了身体的疲惫。他看准时机,上半身猛地探出,双手不顾一切地向前抓去。冰冷的、湿漉漉的麻绳终于被他牢牢攥在手心,一股巨大的力量立刻从绳子上传来,是树上几个人在合力拖拽。
“一!二!三!拉!”
号子声在风雨中响起。
宋德明借着这股力量,双脚在门板上用力一蹬,身体脱离水面,双手交替紧紧抓住绳索,像攀爬悬崖的登山者。众人齐心协力,终于将他沉重的、湿透的身体拖离了洪水,拉上了老槐树相对安全些的粗壮枝桠。
他瘫软在湿漉漉的树干上,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地抖动着,牙齿咯咯作响,嘴唇冻得乌青发紫,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肺部撕裂般的疼痛和浓重的寒气。
然而,他顾不上自己,第一件事就是挣扎着爬向蜷缩在树杈间的吴晓芳。他伸出同样冰冷颤抖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将同样湿透、同样在瑟瑟发抖的晓芳紧紧、紧紧地搂进怀里。那拥抱的力度,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仿佛要确认她的存在,仿佛要驱散她身上和自己心头的恐惧与寒意。
“没事了……没事了……好了好了……”
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不断地、反复地在她耳边喃喃低语。这低语,分不清是在安抚怀中惊魂未定的老伴,还是在抚慰自己那颗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炼狱、目睹了无数人间惨剧、仍在狂跳不止的心脏。
此刻,这棵百年老槐树的枝桠间,已经密密麻麻地挤了十几个人。他们像一串被暴风雨打落、又被树枝勉强挂住的、湿透了的果子,紧紧依偎在一起,彼此的身体是唯一的热源和依靠。每个人的手臂都因长时间的紧抱树干而僵硬发白,指甲深深抠进树皮粗糙的褶皱和裂缝里,指缝渗出丝丝血迹。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们疲惫不堪的身体。
树下,浑浊的洪水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带着低沉的咆哮和无数漂浮的碎屑,无情地吞噬着第一层低矮的树枝。浪头拍打着树干,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抓紧!都抓紧了!”
宋德明猛地抬起头,朝着树上所有**吼。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压过了风雨声。吼完,他立刻将身体更紧密地贴在剧烈摇晃的树干上,耳朵甚至能清晰地听到树根处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咯吱……”声。
那是树根在洪水持续冲刷下不堪重负的痛苦**,浑浊的水流像贪婪的巨兽,正疯狂地啃噬着树根周围的泥土,大块大块的黑褐色土壤被卷走,露出下面虬结却开始松动的根须。每一次剧烈的摇晃,都让树上所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棵承载着他们最后希望的巨树,在洪魔的持续冲击下,正变得岌岌可危。
“德明……我怕……树会倒……”
晓芳的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却像刀子一样割着宋德明的心。他紧了紧手臂,用尽力气回应:
“别怕,晓芳,我们撑得住!”
可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是恐惧,是自责。他想起刚才眼睁睁看着刘奶奶和马寡妇被洪水吞噬的画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洪水还在上涨,浑浊的浪头拍打着树干,溅起的泥浆糊在脸上,带着泥土的腥臭和腐烂的动物**味,熏得人作呕。
眼前可怕景象在宋德明的感官中不断放大。一个破木盆打着旋儿撞上树干,散出酸腐的剩饭味。远处,那头死猪的**已漂远,肿胀得像个发霉的皮球。头顶,乌云压顶,闪电撕裂天际,雷声隆隆,仿佛天公在咆哮,洪水的声音成了永恒的轰鸣。宋德明强迫自己不去听,可那些声音钻进耳朵,变成噩梦的碎片。
洪水已淹到第二层树枝,冰凉的触感从脚踝蔓延,提醒他时间不多。
树上一个老汉啜泣道:
“六塘*大堤……太远了……我们活不成……”
宋德明厉声打断:
“胡说什么!等水退!”
可他自己心里也没底,手臂酸麻得像灌了铅,体温在流失,视线开始模糊。他望向河心岛方向,竹楼的影子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却像海市蜃楼般遥不可及。
“咔嚓——嘎吱——!”
突然,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撕裂了风雨。老槐树虬结的根须在浑浊的洪流中痛苦地扭动、**,那承载着最后希望的粗壮躯干发出垂死的**,剧烈地倾斜下去!
“啊!……完了!……老天爷呀,求求你!……不能让它倒下……”
老槐树上,发出声嘶力竭的惊呼!
为您推荐
小说标签

修复师小姐,鉴定结果你怕是不服
离婚八年,偏执前夫跪求复合笔趣阁
离婚八年,偏执前夫跪求复合质量好文
毕业后,我在基层当秘书完结版
功德簿自救指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