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书简介
小说无量山鬼事录是知名作者“十三月的飞机”的作品之一,内容围绕主角沈墨言柳三爷展开。全文精彩片段:
第1章
大乾历贞元十七年,三月初七,清明。
青石镇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边的山脊线上只透出一线薄薄的灰白,像是谁用钝刀在靛青色的宣纸上划了一道口子。雾气从青石河面上浮起来,贴着镇口的石桥漫进巷子,把石板路润得又湿又滑,踩上去听不见脚步声,只有一种闷闷的、像是布帛摩擦的响动。
沈墨言挎着一只竹篮出了门。篮子里是母亲天没亮就起来蒸的艾草团子——青团四个、白团两个,青团供先人,白团带回来给邻居家的孩子——还有一壶自家酿的米酒、三炷细香、一叠黄纸。他出门时母亲正倚着门框咳嗽,咳了好一阵才说出话,说路上小心,山里湿气重,别待太久。
他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青石镇不大,从镇东走到镇西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但沈墨言走得很慢。他穿过镇上的那条主街时,几个早起的铺户正在卸门板,看见他挎着篮子走过来,都停了手里的活,目光在他身上停了那么一瞬,又移开了。他知道他们在看什么——看他篮子里那几样祭品,看他的背影,看他一个人去上坟的背影。
街角的王婆子抱着木盆出来倒水,看见他,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沈墨言听见她在屋里跟什么人低声说:“那孩子又去了……可怜见的,三年了,年年自己去……”
他没有停步。
出了镇口就是上山的路。这条路他走了三年,每个月至少走两趟,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一块松动的石头、哪里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哪一段路在雨后最滑。可今天不同,今天是清明。
父亲是清明前三天出的事。镇上的人说是失足坠崖——父亲那天去邻县送公文,回来时天色已晚,又喝了点酒,在山道上踩空了。遗体是第二天早上被砍柴的刘二叔发现的,就在青石山西面那道断崖底下,公文散了一地,沾着露水和泥。镇上的人帮着收敛了,衙门里给了十两银子的抚恤,从此再没人提起过这件事。
只有沈墨言觉得不对。
父亲从不饮酒。他做衙门文书做了二十年,经手的案卷摞起来比人还高,笔下的每一个字都如刻石一般严谨。他常说:文书之责,关乎人命,一个字错了,可能就断送了谁的清白。这样的人,怎么会在送公文的路上喝酒?
可这些话沈墨言只在心里想过,从未对人说过。母亲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他不能让她再多操一分心。他只能自己走这条路,自己烧这些纸,自己对着那座矮矮的坟堆,一遍一遍地想。
山道上的雾更浓了。快到半山腰的时候,沈墨言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混在草木的潮气里,若有若无的。他停下来看了看四周,树影幢幢,没什么异常,只当是山里什么野兽留下的气味,没太在意。他继续往上走。
父亲的坟在半山腰一片相对平整的坡地上,背靠一块青灰色的巨石,面朝东南。当初选这个地方,是镇上**先生柳三爷指点的,说坐西朝东,晨接阳气,背有靠山,前瞻开阔,是个安息的好地方。沈墨言对**之说半信半疑,但母亲信,他也就不说什么了。
他到的时候,雾气刚好从坡地上散开一些,露出了那座坟茔的青灰色轮廓。坟头长了一些杂草,去年秋天他除过一次,一个冬天过去,又冒了不少新的出来。他放下篮子,蹲下身,开始拔草。
指尖触到泥土的时候,他觉得指尖凉了一下——不是普通的凉,是一种渗进骨头里的、说不出的阴冷。他缩回手看了看,指腹上干干净净,没有沾上一点湿泥。他又伸手去拔另一株草,这一次那种凉意更明显了,像是有人把一块冰贴在了他的皮肤上。
他站了起来。
四周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清明。清明时节的林子里本该有鸟叫的,可此刻山风静止,草木无声,连远处山涧的水响都听不见了。他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呼吸,还有另一种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就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沈墨言慢慢转过身。
坟旁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白衣,白得像雪、像纸、像月光落在积了霜的石板上,白得不像是人间能有的颜色。她的头发很长,从肩头垂下来,几乎遮住了半边脸。沈墨言看不清她的五官,只能看见她站在老槐树垂下来的枝条中间,树影在她身上晃动,而她本身却没有动。
她什么时候来的?他来的时候明明看过,坡地上除了他再没有别人。而这条山道只有一条,若有人上山,他一定会听见脚步声。
“你……”沈墨言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你是谁?”
白衣女子没有回答。她微微侧了侧头,长发间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很黑,黑得没有一丝眼白,像两口极深的井。沈墨言与那只眼睛对视了一瞬,就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拽进了什么冰冷的水里,浑身的血都在往脚底沉。
“你的父亲的死,”白衣女子开口了,声音又轻又飘,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不是意外。”
沈墨言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攥着一把刚拔下来的杂草,草根上的湿泥正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他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那一瞬间脑子空了,四肢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僵硬得发麻。
白衣女子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不是意外。”
然后她转身,往老槐树后面走去。她的脚步落在地上没有声音,衣摆拂过落叶时也没有发出沙沙的响动。沈墨言看着她绕过那棵老槐树,白色的身影在浓密的树荫里越来越淡,像一滴墨滴进了水里,渐渐散开、消失。
他想追过去,可腿像灌了铅,迈不动。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老槐树的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那里。
过了很久,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鸟叫。
然后雾气重新聚拢来,山风又起了,远处山涧的水声也回来了。一切恢复如常,就像刚才那几息之间被谁按了暂停,现在又开始继续走。
沈墨言低下头,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把草。他把草丢在地上,蹲下去,把散落的祭品重新理好。他点香、倒酒、烧纸,做完了所有该做的事情,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他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冰冷的泥土,低声说了一句话。他说的是:“爹,你放心,我会查清楚的。”
说完他站起来,挎上空了的竹篮,沿着来路下山。
他没有回头看。
回镇的路上,沈墨言一直在想那个白衣女子。她不可能是镇上的人,镇上没有人穿那样一身白得刺眼的衣裳。她也不像是上坟的人——清明上坟的人不会两手空空,不会站在别人的坟前一言不发。她倒像是……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按下去。他从小就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小时候他总跟母亲说屋角坐着一个穿红衣的老**,母亲起初以为他胡闹,后来镇上真的有一位穿红衣的老**过世了,是隔壁巷子的李婆婆,死的那天夜里,沈墨言又说他看见李婆婆从巷口飘过去了。母亲吓得带他去庙里烧了好几回香,可那些东西还是看得见,只是他渐渐学会了不说。
能看见的人都知道,有些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了,旁人会把你当疯子,而那些“东西”也会知道你看得见它们。
但今天这个不一样。
以前他看见的那些,多是安安静静的、没有恶意的,像是一团模糊的影子,不会说话,不会主动做什么。它们只是在那里,好像迷了路,不知道自己该去哪。而今天这个白衣女子,她清清楚楚地对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凿进了他的耳朵里,像钉子扎进木头,拔不出来。
他说不清她是什么。鬼?但鬼怎么会在大白天现身?今天虽然是阴天,可毕竟过了辰时,阳气已经升起来了。妖?可她身上没有妖气,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冷,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渗上来的寒意。至于仙——他不敢往那方面想,无量山虽在青石镇以西不到百里,可山上那些传说中的人物,怎么会来管一个衙门文书的死?
他一路想着,不知不觉已走到了镇口。石桥上的雾气散了大半,几个在河边洗衣的妇人正在槌打衣服,槌声啪啪地响,惊起几只水鸟贴着河面飞远了。
“哟,墨言回来了?”桥头第一个看见他的是刘二婶,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脸上堆着笑,“**今早可念叨你呢,说清明山凉,让你多穿件衣裳。”
沈墨言应了一声。刘二婶是刘二叔的媳妇,三年前就是刘二叔发现了父亲的遗体,所以沈墨言对刘家一直心存感激。他放缓脚步,跟刘二婶说了几句话,无非是问母亲的身子最近怎么样、有没有要帮忙的地方。刘二婶摆着手说都好都好,你一个半大小子操心这些做什么,把自己照顾好就行了。
沈墨言点点头,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二婶,去年镇上有没有来过穿白衣服的外乡女人?”
刘二婶一愣,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吧,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哪个外乡女人会来?怎么啦?”
“没什么,随便问问。”沈墨言笑了笑,没再多说。
他穿过石桥,拐进镇东头那条窄巷。巷子两边是灰瓦土墙的老屋,墙根的青苔年复一年地长,已经把半面墙都染成了墨绿色。沈墨言家在三进深处,一扇黑漆木门,门环是铁的,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纹样。他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母亲坐在堂屋门槛上择菜,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冲他露出一个干瘦的笑。
“供上了?”
“供上了。”
“烧了纸?”
“烧了。”
“酒倒了?”
“倒了。”
母亲点了点头,不再问了。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竹篮上,又移回他的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也没说。沈墨言知道她想问什么——每次他从山上回来,母亲都会这样看他一眼,好像想从他脸上看出他有没有哭、有没有难受、有没有像她一样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但母亲从来不问,就像他也从来不问母亲为什么这几年头发白得这么快。
他放下篮子,去灶间烧了一壶水,给母亲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母子两个坐在门槛上慢慢地喝,碗里的热气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缭绕,混着院子里那些老旧的、潮湿的、带点霉味的气息。隔壁邻居家的黄狗趴在院墙上,耷拉着耳朵,百无聊赖地甩尾巴。
一切如常。只有沈墨言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当夜,沈墨言没有睡着。
他躺在自己那间朝北的小屋里,听着屋顶瓦片上偶尔传来的夜鸟爪子的抓挠声,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白天的事。白衣女子那张看不清的脸、那只漆黑的没有眼白的眼睛、那句轻飘飘却像锤子一样砸下来的话——它们像一圈圈涟漪,在他的脑海里不断扩散,越扩越大,直到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维。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父亲生前写的。父亲写得一手好颜体,每一笔都饱满厚重,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灌进了笔尖。那幅字只有四个字:慎独心安。
沈墨言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黑暗中看不清笔画,但他记得每一个字的走势,记得父亲写“慎”字时最后一笔顿得很重,墨渍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父亲说那是他故意的,因为“慎”就是要压得住、稳得住、沉得住。他八岁那年父亲教他写这幅字,说做人做事都要对得起自己的心,不管有没有人看着,心里头要有一杆秤。
可现在的问题是:他心里那杆秤告诉他,父亲死得不明不白。可除了他,没有人觉得有问题。镇上的人都说那是意外,衙门里也结了案,连母亲都接受了那个说法。他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能做什么?去跟镇上的保长说“我爹是被人害死的”?可证据呢?他连那白衣女子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他忽然坐了起来。
明天,他要去一趟衙门。
父亲生前在衙门里做了二十年的文书,那些经手的案卷、公文、书信,全都锁在衙门东厢那间文书房里。父亲出事之后,衙门另请了一个姓周的先生接替他的位置,那些旧案卷按理说应该移交给新任文书,但沈墨言知道,父亲有一个习惯——重要的东西,他会另外收起来,放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小时候有一次他来衙门给父亲送饭,撞见父亲正从书案底下的暗格里取东西。父亲见他进来,把暗格合上,什么都没说,只接过饭盒让他赶紧回去。那时候他没在意,可后来回想起来,那个暗格里装的东西,父亲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
第二天一早,沈墨言跟母亲说要去镇上的书局买几本旧书。母亲没有多问,只让他把午饭带上,省得来回跑。他揣了两个杂粮饼子出了门,径直往镇西头的衙门走去。
青石镇的衙门很小,前后两进院子,前面是正堂和两间厢房,后面是镇上的粮仓。正堂平时不怎么开,只有每月初一十五赶集的日子,保长才会坐在堂上处理一些乡邻**。沈墨言到的时候,正堂的门虚掩着,里头没有声音。他绕到东厢,看见那间文书房的门也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些微的光——有人在里面。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门。
“谁啊?”门里传来一个慢吞吞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周先生,是我,沈墨言。”
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圆脸,蓄着两撇鼠须,眼睛不大,目光却滴溜溜地转。这就是接替父亲的新文书周世成,据说从邻县来的,来了不到半年,平时跟镇上的人来往不多,只在衙门里闷头抄抄写写。
“哦,是墨言啊。”周世成把门打开一些,但没有让沈墨言进去的意思,“有什么事吗?”
“周先生,”沈墨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我想来翻翻我父亲留下的旧案卷,有些事……想查一查。”
周世成的眉毛挑了一下:“旧案卷?哪方面的?”
“就是三年前他最后经手的那一批,我听说里面有一些我们沈家的地契文书,我想看看是不是放在衙门里了。”沈墨言撒了一个谎。他们家根本就没有什么地契,那几亩薄田的地契都在母亲手里收着。
周世成盯着他看了几息,那双滴溜溜转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他沉吟了一下,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你父亲的东西大部分都收在西边那个柜子里,案卷都归了档,你要找地契的话,得自己去翻,我不太清楚具体在哪。”
沈墨言道了谢,跨进门槛。
文书房不大,靠墙一溜三个大木柜,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卷宗。窗前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摊着几本翻开的册子,笔架上的毛笔还没来得及洗,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周世成回到书案后面坐下,拿起一本册子继续写,不再管他。
沈墨言走到西边那个柜子前,拉开柜门。里面满满的都是卷宗,按照年份和类别排列,标签上写的都是些寻常名目:田亩册、户籍册、税赋簿、婚书存底。他翻了翻,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他记得父亲那个暗格在书案底下。可书案现在被周世成占着,他不能当着面去翻。他只好先在柜子里翻那些旧卷宗,一册一册地拿出来看,装作在找地契的样子。周世成似乎对他的动作不感兴趣,一直低着头写他的东西。
沈墨言翻了大约半个时辰,把柜子里的卷宗翻了个遍,确实没有找到任何父亲私下收藏的东西。他有些失望,正准备告辞,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案侧面——那张旧书案是父亲用了十几年的,案腿上有几道深深的刻痕,是父亲当年用刀刻的年月日,记录他到这衙门**的日子。沈墨言认得那些刻痕。
而在最靠里那条案腿的内侧,他看到了一个新的刮痕。那个位置很隐蔽,不蹲下去从侧面看根本发现不了。刮痕很新,像是最近才留下的,上面的木茬还是浅色的。
有人动过那个暗格。
沈墨言的心沉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周世成说:“周先生,没找到,可能是我记错了地方。打扰了。”
周世成抬起头,鼠须下面的嘴角扯了扯:“没事,以后有需要再来翻。不过你要是找地契,最好问问**,女人家这些事记得清。”
沈墨言点点头,退出了房门。
他走出衙门大门的时候,三月的阳光正照在青石板的街面上,明晃晃的晃眼。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山影,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了。
那个暗格里的东西,被人拿走了。被谁拿走的?周世成吗?可他一个半路来的文书,怎么会知道暗格的存在?除非有人告诉过他。而知道暗格存在的人,除了父亲,就只有……
沈墨言停住了脚步。
他想起父亲出事前一天,曾在家中对母亲说过一句话。那句话当时他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却像一根**进了他的心里。
父亲说:“这两天衙门里不太平,有些东西我不放心放在那儿,明早我去收拾一下。”
第二天,父亲就出了事。
沈墨言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攥紧了拳头。他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来,沿着脊梁骨一路往上爬,最后在脑后凝成一点针尖大小的冰凉。他回头看了一眼衙门那扇黑漆大门,门上钉着的铜钉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他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了街角的一家茶铺。茶铺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姓孙,跟沈墨言的父亲有些交情,以前父亲下衙后常来这里喝一碗粗茶再走。沈墨言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碎末茶,在角落里坐下,一边慢慢喝,一边想事情。
他想的是:如果父亲的死不是意外,那会是谁做的?
父亲一辈子在衙门里做文书,不与人争利、不与人结仇,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帮那些不识字的老百姓写状子、立契书,分文不取。镇上的老老少少提起沈文书,没有不竖大拇指的。谁会害这样的人?
除非——父亲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
文书这个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所有经官府过手的文字都要从文书这里过一遍:田产**、税赋核对、人口登记、甚至一些官面上的公文来往。如果有人在暗地里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文书是最容易发现蛛丝马迹的人。
三年前那段时间,父亲有什么异常吗?
沈墨言把记忆往回翻。三年前的春天,父亲确实比平时忙了不少,经常天黑了才回家,有时候回来也不怎么说话,吃完饭就坐在灯下翻那些公文,一翻翻到半夜。母亲问过几次,父亲只说县里在清查旧案,事情多。那时候沈墨言十三岁,正是贪玩的年纪,没太关心父亲在忙什么。
但有一件事他记得很清楚。
那年二月底的一天夜里,他起夜经过父亲的房间,听见父亲在跟什么人说话。他以为母亲在里面,凑过去一看,门缝里透出的灯影里,只有父亲一个人——他坐在桌前,对着桌上摊开的一摞纸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谁商量什么。沈墨言当时觉得奇怪,但困意上头,没多想就回去睡了。
第二天他问父亲昨晚跟谁说话,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没有,我在念公文,念出声来好记。”沈墨言信了。可现在想起来,父亲那天的笑容有些僵硬,眼底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像是害怕。
父亲在怕什么?
茶铺的孙老头端着一碟酱瓜过来,放在沈墨言面前,叹了口气说:“你爹以前最爱吃我家的酱瓜,配碎茶正好。你尝尝,还是那个味儿。”
沈墨言道了谢,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咸、脆、带着一点甜,确实是父亲喜欢的口味。他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茶碗的热气里,等那股酸涩过去了才抬起头来。
“孙伯,”他问,“你还记不记得我爹出事前那几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孙老头靠在柜台边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想了一会儿:“特别的事……也没啥特别的。就是你爹那几天来喝茶的时候,脸色不大好,话也少。我问他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他说没有,就是案子多,累的。”
“他有没有提过什么……什么人?”
孙老头歪着头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你爹出事前倒数第二天,他来喝茶的时候,我见他袖子里露出半张纸,纸上有几个字,我瞥了一眼,好像写着什么‘李……什么镇’的。我当时还问他是不是要去哪,他赶紧把纸往袖子里一塞,说没什么,一个旧地名。”
“李什么镇?”沈墨言追问。
“哎呀,这都三年了,我哪记得清。”孙老头挠了挠光秃秃的脑门,“就记得有个‘李’字,好像后面是……‘家’?还是‘河’?反正是个镇子名。”
沈墨言在脑子里把周围的地名过了一遍。青石镇方圆百里以内,带“李”字的镇子有三个:**坪、李河镇、**庄。可这三个都是普普通通的乡集,跟父亲的工作能有什么关联?
他谢过孙老头,放下茶钱,走出茶铺。
外面起了风,把街面上的落叶吹得打着旋儿往上飘。沈墨言站在街心,任由风吹乱他的头发,心里那个念头翻来覆去地转。
白衣女子说父亲的死不是意外。周世成动了那个暗格。父亲出事前在查什么东西。这三件事像三块拼图,还没有拼到一起,但他隐隐觉得,它们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他决定去一趟**坪。
**坪在青石镇东北方向,翻过一座山就到了,脚程快的话两个时辰能打个来回。沈墨言盘算了一下:现在巳时刚过,他回去跟母亲说一声去邻村收几本旧书,下午就能回来。母亲不会起疑。
他回了趟家,跟母亲说了个由头,揣上两个饼子和一壶水,又出了门。母亲在身后喊他早点回来,他应了一声,脚步没有停。
出了镇子,他沿着官道走了一段,然后拐上通往**坪的山路。这条路他以前没走过,路面窄窄的,两边是高过人头的灌木,枝条扫在脸上有些疼。他拨开枝条往前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父亲出事前去过**坪吗?他去那里做什么?见了谁?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开始往下,透过树木的缝隙能看见山坳里散落着几十户人家,灰瓦白墙,炊烟袅袅,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山村。沈墨言加快脚步往下走,进了村口。村口一棵大樟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他走过去,客客气气地问:“老人家,请问三年前,镇上有没有一个姓沈的文书来过这里?”
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裹着黑头巾的老**开了口:“姓沈的文书?是青石镇那个沈先生吗?”
沈墨言心里一动:“对,就是我爹。您认识他?”
老**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番:“你是他儿子?眉眼倒是像。”她顿了顿,又说,“沈先生三年前来过,好像是二月底吧,来打听一个人。”
“打听谁?”
“一个姓李的,说是很多年前从我们村搬走的。具体是谁我们也不清楚,沈先生也没说。他找了几家问了问,没问到什么,就走了。后来……”老**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目光有些闪烁。
“后来怎么?”沈墨言追问。
老**旁边一个老汉接过了话头:“后来没几天,就听说沈先生出事了。我们当时还说呢,好好的人怎么就这么没了。”
沈墨言站在樟树下,风从山坳那边吹过来,带着烧柴火的烟气。他觉得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父亲果然来过这里。他来查一个人,一个姓李的人。可他还没查到什么,就出了事。
“那姓李的人……”沈墨言咽了口唾沫,“还有没有其他线索?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几个老人都摇头。那个老**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沈先生当时倒是提过一个事,说那个人好像在什么‘云来客栈’做过账房。别的就不知道了。这都多少年了,谁记得清呢。”
云来客栈。沈墨言记住了这个名字。青石镇没有叫云来客栈的店,但邻县安平城有一家,他以前跟父亲去安平城时见过,是家有些年头的老客栈。
他谢过几位老人,转身往回走。
上山的路走了一半,天忽然暗了下来。他抬头一看,一**乌云正从西边压过来,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山风也变了方向,呜呜地响,带着一股土腥气。要下雨了。
沈墨言加快脚步。可山路崎岖,越急越走不快。他刚翻过山脊,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树叶上,打得山道上的土路瞬间起了泥浆。他左右看了看,不远处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他几步跑过去,推开了半掩的木门。
庙里很黑,屋顶有好几处漏雨,雨水从瓦缝里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神台上的山神像已经残破不堪,彩绘剥落了大半,只剩下一张模糊的脸,嘴角还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沈墨言靠在墙边站定,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等雨停。
庙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太安静了。外面的雨**明很大,可一进这座庙,雨声就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住了,变得很闷、很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布在听。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像是有人在哭。很轻很轻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从神台的方向传来。沈墨言转过头去,看见那尊山神像的眼睛里,渗出了两行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残破的脸颊往下淌,滴在神台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
他愣了一瞬,然后攥紧了拳头。
那神像的眼睛在看他。
他慢慢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神像脸上的暗红色液体越流越多,顺着神台的边缘滴到地上,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滩。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沈墨言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跑,可腿又一次不听使唤了,像那天在父亲的坟前一样。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神像那张残破的脸在暗红色的泪痕中扭曲、变形,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露出一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洞。
“沈……墨……言……”
一个声音从那个洞里传出来,沙哑、黏稠,像是从地底深处冒上来的气泡。它在叫他的名字。
沈墨言的脑子轰的一声。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那里空荡荡的,除了一壶水什么都没有。他不是无量山的弟子,他不会符箓、不会咒法、不会任何能保护自己的东西。他只是一个能看见鬼魅的普通人。
可他还是站直了身体。
他盯着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声音虽然发颤,却清清楚楚地问了出来:“你是谁?”
神像没有回答。那个漆黑的洞里涌出更多的暗红色液体,顺着神台漫下来,像一条缓慢的蛇,向他脚边逼近。沈墨言往后又退了一步,背已经抵死了墙壁,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庙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响动——像是金属撞击的声音,又像是风铃被风拨了一下。紧接着,一道白光从门缝里**来,正正照在神台上。神像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啸,那堆暗红色的液体猛地缩了回去,像被烫到了一样,眨眼之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神台恢复了原样,只有那些经年积累的灰土和蛛网。雨声忽然变得清晰了,哗啦啦地灌进耳朵里,带着潮湿的、新鲜的泥土气息。
沈墨言大口喘着气,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他听见庙门被人推开了,一个穿青衣的少女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柄短剑,剑身上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白光。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扎着一条利落的马尾,眉目间带着一股英气。
她看了沈墨言一眼,又看了看那座神台,挑了挑眉:“你还挺能撑的嘛。一般人看到那东西,早就吓晕过去了。”
沈墨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少女收了剑,走过来,弯腰朝他伸出一只手:“我是无量山的。你叫什么名字?”
庙外的雨还在下,打在屋檐上噼啪作响。沈墨言抬起头,看着那只伸向他的手,手心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慢慢抬起手,握住了那只手。
“沈墨言。”
少女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我叫云清。你怎么会惹上那只怨灵?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墨言被她拉了起来,双腿还在发软。他靠墙站着,脑子里一片混乱,但有一个念头异常清晰——今天之后,他的生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他看了看门口瓢泼的大雨,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自称无量山弟子的少女,轻声说了一句话。
“我想弄清楚我爹是怎么死的。”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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