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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八点五赫兹的弦》是作者“大大蜗牛”的精选作品之一,剧情围绕主人公林衍秦蔚的经历展开,完结内容主要讲述的是:两条故事线交织并行。主线秦蔚身负八点五赫兹共振锚,保定接地网遭内鬼周远志暗中腐蚀、外人魏国良暴力破坏,她与林衍、沈明众人拆解铜棒锈迹、追查组织阴谋,守住承载沈若微百年残响的弦网,最终奔赴丙中洛寻真相;副线林衍陷入无限回档循环,体内银白色弦随循环不断缩短,他拼凑前六位实验者记忆,识破研究员宋知意的人体实验计划,寻到生父 K 与同父弟弟柯宇,携一批被当作实验的孩子躲入独龙江雾里村。天生共振弦不是武器,是代代相传的救赎,所有人最终在峡谷共振场寻得挣脱循环、自由存续的出路。...
第11章
林衍把诺基亚放在桌上。
宋知意的声音断了。屏幕上的通话计时停在四十七秒,数字不再跳。窗外雪越下越大,雪片撞在玻璃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柯宇盯着地图上的坐标。丙中洛镇,独龙江峡谷深处,距离北京直线距离两千四百公里。
“他每次循环都在电话亭看你。”柯宇说。“看了一分钟就走。”
“他知道我在哪一栋楼。知道早上六点四十七分我会从哪个单元门出来。他在远处确认我活着,然后离开。每次循环都重复。”
“为什么不见你。”
林衍没回答。他把诺基亚翻过来,拆开后盖。电池仓里贴着一张**便签,纸质发脆,边缘已经泛褐。便签上写着一行字,笔迹潦草但笔画很深——
“丙中洛,雾里村。过了桥往东,江边最后一栋木屋。”
不是K的笔迹。林衍见过K在病历上的签名——那个K写得很快,收笔时往上挑。便签上的字却写得慢,撇捺都有明显的按压痕迹,像是写字的人手指在发抖。
宋知意放的。
她在给他们指路。
“她还留了什么。”柯宇问。
林衍把诺基亚重新装好,开机。短信收件箱里躺着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次循环归零后的空档期——不可能有信号的时间段。宋知意作为首席研究员,有权限在系统**直接往终端写入数据。
消息只有三个字:
“别带弦。”
林衍盯着这三个字。不带弦。弦长在第五次循环开始时是5厘米左右。去丙中洛的路上会用掉一部分,到了之后大概还剩3厘米上下。够用。但宋知意的意思不是“别用弦”,是“别带着弦进去”。
丙中洛有什么东西**冲突。
他把诺基亚放进口袋。
“柯宇。你的弦现在多少。”
柯宇伸手按住胸口,闭眼感觉了一阵。“16厘米左右。每次都差不多,没有明显缩短。”
“你从来没回档过。”
“没死过。”柯宇说。“我以为激活了就能回档。但我从来没触发过。”
“因为你没死过。”林衍站起来,走到窗口。楼下中庭花园里停着那辆白色金杯,米色外套靠在车门上抽烟,烟头在灰白的空气里明灭。“他在看我们。”
“魏松?”
“不是。今天换人了——灰色棉袄。就是我在颐康门诊部见过的那个年轻人,眼角有痣。”林衍拉上窗帘,转回来。“你能查到航班吗。今天从北京飞丽江或者大理。越快越好。”
柯宇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首都T3,下午两点飞丽江三义,经停昆明。晚上七点到。到了丽江还要开七个小时车到贡山——然后从贡山到丙中洛还得三个小时。山路。现在一月,独龙江峡谷可能有雪。”
“明天天亮之前能到。”
“差不多。”
“订两张票。用你的名字——我的***被实验方监控了。”
柯宇停下手。“你真要去。宋知意说他的信息四个月前从丙中洛寄出的。四个月过去,他还在不在那个木屋里,没人知道。”
“他在。”林衍说。“他每次循环都在电话亭看我。他等我过去。”
“然后呢。”
“然后我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林衍把棉服的拉链拉到顶。拉链卡了一下,金属齿咬住了内衬布料,他用力拽开。
“我妈是怎么死的。”
柯宇没再问。他在键盘上敲完最后几个字,机票订单页面跳出来。两张下午两点的航班。他点了确认支付。
打印机嗡嗡响。登机牌从出纸口滑出来,纸张微热。
林衍拿过其中一张。名字一栏写着“柯宇”,***号对应的却是另一个人的档案——柯宇在孤儿院时的曾用名。实验方的监控系统里没有这个身份。
“你准备用这个身份多久了。”
“从我发现自己的真名是柯宇开始。”柯宇把登机牌塞进卫衣口袋。“李铭是实验方给我编的名字。柯宇是我在被放进孤儿院之前写在襁褓里的那个名字。用钢笔写在布条上,缝在衣服内侧。”
“你见过那条布。”
“没见过实物。孤儿院的档案里有照片。布条已经没了——被安新县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弄丢了。照片上的字还能看清一个偏旁——言字旁。我的襁褓里除了布条,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九月’。”
九月。出生月份。
K把他放在孤儿院门口时留了这些信息。一个姓的偏旁,一个出生月份,一根藏在胎记下的弦。然后K就消失了。去了哪里,去做什么,没人知道。
柯宇把显示器关掉。房间里只剩暖气片的流水声和窗外风刮过空调外机的声音。折叠桌上放着那部诺基亚,屏幕上还有宋知意最后的通话记录。
“中午了。”柯宇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出发吧。”
俩个人从紫荆公寓后门出去。不是正门——正门有安保组的人盯着。后门的通道连着隔壁小区的**出口,穿过**可以绕到另一条街上。柯宇对这一带很熟,**次循环里他用了几个月时间摸透了紫荆公寓每一条逃生路线。
**里有辆车发动了。引擎声音很低,柴油机。林衍侧身贴着墙根,等那辆车开过去。车灯扫过墙面,影子里他看见柯宇蹲在消防栓旁边,一只手按在后颈上。
在摸那个胎记。
那根弦被藏了二十六年。从婴儿时植入到现在,它在他体内长到17厘米,但他从不知道自己带着它。K把它埋在标记下面,用胎记当锚点,用孤儿院的身份当壳,把他变成实验方找不到的隐形武器。
武器用来干什么呢。
对付谁。
走出**的时候,雪停了。路面湿了一层,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街角停着两辆出租车,一辆打着空车灯,另一辆司机在路边抽烟。柯宇拉开第一辆的车门,林衍跟着坐进去。
“首都机场T3。”柯宇说。
司机掐掉烟,发动车子。
出租车拐出街道,上了北四环。车窗外的城市在灰白的天色里往后退——写字楼、住宅楼、高架桥、干涸的河床。河床上有人在遛狗,狗跑得很快,牵绳在主人手里绷成一条直线。
林衍靠在座椅上。
胸口的弦轻轻颤了一下。不是缩短,是回应。刚才在紫荆公寓电梯里感应到的那个共鸣——另一根弦——现在还在附近。
他转过头看车后窗。后面是一辆银色别克,别克后面跟着一辆黑色迈腾。右前翼子板有块刮擦痕迹。
魏松。
他一直在后面。
“魏松跟着我们。”林衍低声说。
柯宇没回头。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一个林衍没见过的界面——紫荆公寓本地服务器的远程监控面板。“他知道我们去哪。宋知意放我们走的时候,魏松的安保组只接到一个命令——‘陪同保护,不干预。’”
“陪同到丙中洛。”
“一直陪同到K出现。”柯宇关掉面板。“宋知意说不干预,意思是他们不会阻止我们见K。但他们会全程记录——K是谁,K在哪,K和我们说了什么。这趟行程本身就是实验数据。”
林衍没回答。
他盯着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迈腾。它跟在三辆车之后,保持匀速,不超车,不闪灯,像个沉默的影子。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见里面。但林衍知道魏松坐在副驾驶座上,右手握着对讲机,左手放在膝盖上。那个姿势在**次循环里他见过两次。
这一次,他不打算跑。
出租车到了机场。柯宇付了现金,俩个人拿登机牌过安检。安检口排了七八个人,林衍排队时往安检通道外面看了一眼——魏松站在出发大厅的柱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像个普通的接机人。他没进安检。他不需要进。在丽江三义机场会有人接应。
飞机准点起飞。
机舱里暖气开得很足。林衍坐在靠窗的位置,柯宇在他右边。起飞后机舱灯光调暗,大多数人开始睡觉。窗外云层很厚,飞机的机翼切进云里,舷窗上凝了一层细小的冰花。
林衍没睡。他把遮光板拉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的灰色天空。
脑子里七个人的记忆同时在运转。秦蔚在查航班航线,孟晚在计算到达时间,周涯在回忆云南的地理信息——她在第五次循环时去过大理出差,记得从大理到丽江那段路的每一个弯道。
钟霖在计算弦的剩余长度。现在的弦长大约3.2厘米。到达丙中洛时大概还剩1.5左右。刚好够他在K面前站几分钟。
沈若微什么都没说。她在记忆里沉默着。但她的沉默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某种类似等待的心情。她查过他的档案,知道他生下来就只有1.5厘米。现在他的弦快缩回初始值了。回到原点。
飞机在昆明经停时,林衍去了一趟洗手间。洗手间很小,镜子上的不锈钢边框映出他的脸。左眼下方那颗痣在白色灯光里颜色变深了。他对着镜子撩起衣服,看胸口。
银白色的线。
不是弦——弦在体内。皮肤表面现在也能看到痕迹了。一条极细的白线从左胸骨旁线延伸到锁骨**。和他出生时一样。1.5厘米,初始值。不是弦缩回去了,是弦的物理印记在皮肤上重新显现。
缩到初始值时,印记会浮上来。
他放下衣服,洗手,推门出去。
从昆明飞丽江那段只有不到一小时。落地时已经入夜。丽江三义机场很小,到达厅里只有一个转盘在转行李。空气干冷,比北京冷得更锋利。风从远处的玉龙雪山吹下来,带着雪线以上的寒气。
柯宇在机场租了一辆越野车。三菱帕杰罗,白色,车身有划痕。租车行的人把钥匙给他时说,去贡山的路这几天有雪,独龙江公路有一段在施工,可能要走便道。他建议在福贡住一晚,明早再走。
柯宇接过钥匙,看了看林衍。
林衍摇头。“今晚赶。”
他们出发。
出了丽江城,路灯越来越少。公路沿金沙江往上游走,江面在车灯照耀下泛着青黑色的光。路很窄,一边是山崖,一边是江。路上的积雪被来往车辆碾成冰壳,轮胎压上去发出咔咔声。
柯宇开车。林衍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那部诺基亚。信号时有时无,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数在零和一之间跳。
快到福贡县城时,诺基亚收到一条短信。
宋知意发的。
“魏松的车在你们后面二十分钟车程。他不进丙中洛——安保组只到贡山县城。进峡谷之后是你们俩单独走。K在三年前设置了某种屏障——任何带弦的人进入丙中洛范围,弦会暂时失灵。连我的远程监测也会中断。所以——别带弦进去。”
又是这三个字。
“屏障是什么。”林衍回复。
“不知道。所有去过丙中洛的测试对象都没回来。不是死了。是失联。信号彻底消失,弦的数据流断裂。K在那里做了什么,项目组从没查到。”
“你们试过几个人。”
“六个。”
“前三批。”
“对。01到06。六个人,没有一个回来。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
柯宇从方向盘上抬起一只手,指了指手机屏幕。“六个。前三批测试对象一个都没死——他们全去了丙中洛。在那儿留下来了。”
“留在K身边。”
越野车继续往前开。过了福贡之后路况更差,路面从柏油变成碎石,又从碎石变成泥巴路。车灯前方只能看到十几米远,再往远处全是黑的——不是夜的黑,是峡谷的黑。两边山体夹得很紧,天空只剩头顶一道窄缝,连星星都看不到。
到了贡山县城,已经过了午夜。县城只有一条主街,街面上没有路灯。路边停着几辆面包车,车顶上积着雪。一家旅店的灯还亮着,门口蹲着一条黄狗,狗缩成一团,看到车灯只是抖了抖耳朵,没有起身。
柯宇把车停在加油站加油。加油站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傈僳族男人,穿着一件军大衣,脸被风吹得通红。他看了一眼柯宇的车牌——云A,丽江租的车。
“你们去哪里。”
“丙中洛。”
“这个季节进去做什么。”他拧开油箱盖,把油枪***。“路不好走。昨晚上面下来的人说石门关那段塌方了,要绕便道。”
“找人。”林衍从副驾驶探过身。
加油工看了他一眼。火光映在他脸上,眼睛在深眼眶里暗得很沉。“雾里村那边?”他问。
“你知道?”
“雾里村就剩一栋木屋还有人住。其他人家都搬走了——两年前泥石流冲了半个村。最后那栋木屋在江边,过了茶马古道的铁索桥往东走。住的人是个**,五六十岁,不跟人来往。”他把油枪挂回去,拧上油箱盖。“但他每个月会来县城一次,买粮食和电池。付现金,不说话,买完就走。”
五六十岁。不说话。
跟他记忆里那一帧画面吻合——保温箱旁边站着的男人。深灰大衣,右手食指有刀疤,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他还活着。
他在这里住了至少两年。
柯宇付了油钱,发动车子。出了贡山县城,路更窄了,只剩一条单车道。路边没有护栏,下面就是独龙江,江水在黑暗里翻涌,声音很大,盖住了发动机的轰鸣。车灯照出去的光束里开始出现雪花——又下雪了。
林衍伸手按住胸口。
弦还在。
但它在颤。
不是缩短的那种收紧,是某种干扰——像收音机靠近强磁场时发出的杂音。滋滋的,断断续续的,信号被什么东西搅乱了。宋知意说的“屏障”不是比喻。它是真实存在的——一个能扰动弦的物理场。K在这里设置了某种装置,或是利用了某种地质条件,让弦在进入丙中洛范围后失效。
“感觉到了吗。”柯宇问。
“嗯。”
“我的也在颤。后颈那里——皮肤发麻。”
车子继续往前开。雪越下越大,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车灯前出现一个路牌——蓝底白字,上面写着“丙中洛镇 18km”。
十八公里。
弦的震颤越来越强。林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已经完全消失。不是一格两格的问题,是“无服务”的字样直接跳了出来。宋知意的追踪到不了这里。实验方的数据链路在这里被切断了。
这就是K选的终点。
路的尽头,信号归零的地方。
柯宇放慢车速。前路是一个急弯,弯道边上的山体塌了一半,碎石堆在路面上,只留了一条刚好够一辆车通过的缺口。他小心地打方向盘,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往右倾斜了一下——右边就是几十米深的河谷。
林衍抓紧了车门把手。脑子的七个人同时发出警告——秦蔚说看左边,孟晚说前面还有落石,钟霖说胎压不对。但这些警告都是杂音。在弦**扰的状态下,他们的记忆也在失真,图像断断续续,声音变成碎片。
沈若微的记忆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一个画面,是一句话。她在第六次循环死前最后几分钟,用唇膏写在*108浴室镜子上的那句话——不是“别信柯宇”,是她在柯宇被实验方策反之前留下的真实警告。那句话被实验方涂掉了,改成了假的。但真正的原文她在记忆里保留了。
“别信宋知意。”
不是别信柯宇。
是别信宋知意。
林衍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然后拿出诺基亚,翻到宋知意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别带弦进去。
不对。
不是“别带弦进去”——这句话的意思不是保护他们。
如果丙中洛有什么东西会让弦失灵,那她应该说“弦在那里会失效,你们做好准备”。她却说“别带弦进去”。弦不是行李,不是可以放在机场储物柜里的东西。弦长在体内,只能带着。她说“别带弦”,真正的意思是——
别让弦存在。
怎么让弦不存在。
归零。
在进入丙中洛之前归零。
宋知意要他在进峡谷前就死掉。
他猛地把手机翻过来,拆开后盖。电池仓里那张黄纸还在,上面的地址在车内顶灯下显得颜色更黄——“丙中洛,雾里村。过了桥往东,江边最后一栋木屋。”但纸的背面多了一行字。
是刚才没看到的。
字迹更小,颜色更淡,用铅笔写的,几乎和纸张融为一体。在车内顶灯的侧光下才勉强显现出来——
“归零即到达。”
不是宋知意留的。
是K。
他父亲在四个月前留的便签背面,用铅笔写了这四个字。宋知意可能根本没发现这张纸。她把诺基亚交给林衍时,以为只是一个通信工具。但这张纸是K留给儿子的——他知道宋知意会把手机送到林衍手上。他在宋知意的眼皮底下,把真正的信息藏在了便签背面。
归零即到达。
不是“死”。是“到达”。
“停车。”林衍说。
柯宇踩下刹车。越野车在碎石路上滑了一下,停在塌方体边缘的临时停车带上。右边是几十米深的河谷,江水在底下轰鸣。雪片从打开的车窗飘进来,落在仪表盘上,很快就化成了水珠。
“你信她吗。”林衍问。
“谁。”
“宋知意。”
柯宇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上沾了雪水,擦完还是不干净。“她给我留了便签,告诉我雾里村的地址。她也给你指了路。你想说她骗了我们。”
“她说前三批测试对象全来了丙中洛,没有一个人回去。”林衍把诺基亚递给柯宇。“如果他们没有回去——如果他们没有死——那他们在这里活着。六个人,加上K,七个人。在信号归零的地方。为什么她想要我来这里,却又在最后一刻告诉我别带弦?”
柯宇翻看着手机里的短信。“她想让你归零。”
“在进峡谷前归零。死在路上。永远到不了那栋木屋。”
“为什么。”
林衍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黑暗。雪花在光束里乱飞,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白色虫子。远处峡谷入口隐约可见——两座山峰之间的豁口,石门关的轮廓在夜色里黑得像一道门。门后面就是丙中洛。信号归零的地方。前三批测试对象的终点。K的最后地址。
“因为他留了东西在那里。不是给我们。是给所有带弦的人。前三批测试对象进去了就没出来——不是因为死了。是因为他们选择了留下来。K造了一个能隔绝弦的地方,让带弦的人可以活下去。不用回档,不用循环,不用每天数剩余厘米。”
“但宋知意不想让任何人进去。”柯宇说。
“对。她是首席研究员。她需要测试对象——需要弦在循环里不断回档、不断产生数据。如果带弦的人全跑进丙中洛不出来了,实验就断了。她不怕我们死。她怕我们活——活在实验覆盖不到的地方。”
林衍推开车门下车。
峡谷里风很大,雪片斜着打在脸上。他站在碎石路面上,胸口的弦在剧烈颤抖——不是缩短,是某种更底层的冲突。那个屏障就在前方,距离大概还有几公里。弦在抗拒靠近。
他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那张展开的巡检标签和柯宇留的便签。两张纸,从**次循环带到了第五次。
纸张能跨循环携带。人也可以。
归零不是死路。是某种他还没搞懂的状态。K在便签背面写了“归零即到达”——如果他理解错了,就白死一次。但第六次循环初始弦长可能只有3厘米不到,到那时再进来,时间更不够。
第五次是最佳窗口。
他转身看着车里的柯宇。“我要在进屏障之前归零。不是在屏障外面死掉——是让弦归零,让我自己进入归零状态,然后穿过石门关。”
“你在赌。归零后两分钟视觉异常期,然后心脏骤停——这是全部实验数据都证明的规律。你在两分钟内能走多远?从这里到石门关至少还有五公里。过了石门关到雾里村还有十几公里山路。两分钟根本不够。”
“如果归零在屏障里面不一样呢?”林衍说。“前三批测试对象没有一个人回来。如果他们死在屏障外面,**总会留在路上。魏松的安保组进不来,但总能找到**。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找到。不是死了。是进去了以后弦就不起作用了。归零是弦的功能。如果弦本身被屏障关掉了,归零也不存在。只能活着。”
柯宇沉默了几秒。然后熄掉车子的引擎,从驾驶座下来。
“你怎么归零。”
林衍按住胸口。弦的震颤越来越强,距离屏障越来越近,弦的干扰信号正在从“杂音”变成“剧痛”。不是身体上的痛,是某种更深的位置——骨头缝里,细胞层级。弦在抗拒靠近。推进速度越快,缩短就越急。
“距离归零不远了。”他说。“干扰在缩短弦。刚才还剩三厘米左右。站在这儿五分钟,已经缩了将近一截。屏障越近,缩短越快。进去之前就会归零。”
柯宇把越野车锁了。俩个人站在雪夜里,碎石路面被车灯照着,光柱外全是黑的。独龙江在下方轰鸣,峡谷深处传来一声什么动物的叫声——很短,像鸟,又像猴子。
“你要是真进去了,”柯宇说,“我还得开车到石门关。车开不过塌方体,后面得走路。”
“你留在外面。”
“不可能。”
“魏松在贡山。他明天早上会过检查站。”林衍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不对,是棉服。羽绒服还塞在紫荆公寓的检修通道里,第五次循环没能带过来。他把棉服的拉链拉到头,手指冻得发僵。“你得帮我拖住他。宋知意一旦发现我没死在外面,而是进了丙中洛,她会立刻派人——魏松不进峡谷是因为有K的屏障,但过了贡山检查站就是安保组的封锁线。你在外面至少能干扰他们的通讯。”
柯宇看着他。
镜片后面的眼睛有点发红,不知道是雪水还是什么。
“你一个人进去。”
“对。”林衍说。“你把车开回贡山,找个旅店住下。明天一早去加油站盯着。魏松过了检查站你会看到。发短信——虽然进了峡谷我收不到。但K在峡谷里如果有信号设备,能收到你的消息。宋知意说过K用诺基亚的内部短号和外界联系。”
柯宇从口袋里掏出登机牌看了一眼。丽江到北京的回程票他还没订。
“好。”他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你给我发信号。不管用什么方式。出来之后给我发信号——哪怕放一束烟也行。”
“行。”
林衍往石门关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柯宇站在越野车旁边,车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碎石路面上。雪花落在他**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还有件事。”林衍说。“你后颈的胎记。那根弦——如果屏障能让它失效,也许能拿出来。见到K,问问他怎么取。”
柯宇伸手按了按后颈。
没说话。
林衍转身往前走。
越靠近石门关,胸口的痛感越烈。不是弦缩短的收紧——是撕裂。弦在体内剧烈震动,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共振频率上被放大到极限。他张着嘴呼吸,每一口空气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视野边缘开始发白——不是纯白,是银白。
弦在缩。
距离石门关大概还有一公里。路面上碎石越来越多,脚下踩上去哗哗响。他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棉服的袖子蹭到路边的岩石,岩石上结了冰,手滑了一下。手指抓住一丛枯草,稳住身体。
银白变成白色。视野里的白色在扩散。
归零前的视觉异常期开始了。
他继续走。
石门关的轮廓在夜色里越来越清晰——两座山峰夹着一道窄口,像一扇半开的门。门后面是丙中洛。信号归零的地方。弦失效的地方。
视野全白。
弦缩到零。
他感觉到那个瞬间——不是痛,不是断裂,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静。弦的震颤停止了。心跳还在。血液还在流。但弦不在了。归零,但人没倒。
石门关的门槛是一块天然的巨石,横在路面上。他抬脚跨过去。
视野里的白色瞬间褪去。
面前的峡谷在月光下展开。雪停了,云裂开一道缝,月亮露出半边。月光照在独龙江上,江水翻着银白色的浪。对岸的山腰上有一点灯火——极小,橙**,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雾里村。
最后一栋木屋。
弦没了。视觉异常也消失了。心脏在跳。呼吸平稳。归零即到达。
他从口袋里掏出诺基亚,按亮屏幕。信号格数还是零——不是没信号,是弦的数据流断了。但屏幕角落多了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图标:一个极小的K字,银白色,一闪一闪。
K知道。
他儿子到了。
林衍把手机放回口袋,往灯火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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