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官：彭玉麟的十万梅花与铁血

小说叫做《大清官：彭玉麟的十万梅花与铁血》，是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的小说，主角为梅姑彭玉麟。本书精彩片段：瓦檐下的哭声------------------------------------------，腊月十九。衡阳西郊彭家冲的瓦檐上挂了三尺长的冰棱，风从湘江方向灌过来，把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梅树刮得吱吱响。，膝盖上搁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碗底沉着半寸厚的米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皮。她用指甲把那层皮挑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很久。灶膛里还有一点余火，照着她脸颊上那道从耳根一直延伸进领口的旧疤——那是三年前彭鸣...

第1章

瓦檐下的哭声------------------------------------------，腊月十九。衡阳西郊彭家冲的瓦檐上挂了三尺长的冰棱，风从湘江方向灌过来，把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梅树刮得吱吱响。，膝盖上搁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碗底沉着半寸厚的米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皮。她用指甲把那层皮挑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很久。灶膛里还有一点余火，照着她脸颊上那道从耳根一直延伸进领口的旧疤——那是三年前彭鸣九被革职查办那夜，她撞了柱子留下的。"娘。"。七八岁的男孩，眼睛大得有点不像话，颧骨上挂着一道冻裂的口子，嘴唇是青紫色的，手里攥着半根柴火棍。。"进来关门，风灌进来了。"，把门板重新抵死。他走到灶台边，踮脚往碗里看了一眼，没说话。过了几息，从怀里摸出两只麻雀，已经冻僵了，毛都硬邦邦的。"哪来的？""后山枯藤底下掏的窝。三只，跑了一只。"，指尖触到儿子的手背——冰得像是从河里捞上来的石头。她什么都没说，把麻雀扔进灶膛里，火苗舔上来，一股焦糊的羽毛味弥漫开。男孩的鼻翼扇了扇，咽了口唾沫。"你舅舅昨天来过了。"，没抬头。"他说你外婆身子不好，叫咱们搬过去住。""我不去。""由不得你。"。灶膛里的火噼啪炸了一下，两只麻雀烧成了黑炭，王氏用火钳夹出来，搁在灶台上晾着。焦皮底下渗出一丝油，滴在灰扑扑的砖地上，洇出一小团深色。
"你爹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王氏背对着他，把麻雀的焦皮一点点剥开，里面的肉是灰白色的，冒着一缕极细的蒸汽。"他说，玉麟这孩子的眉眼太像我了。你看你这双眼睛。"
彭玉麟抬起头。他确实有一双肖似母亲的眼睛——瞳仁太黑，眼白太薄，看人的时候像**两汪没有底的井水。村里人都说这孩子"瘆人"，说王氏一个寡妇养出这么个阴沉沉的崽子，早晚要出事。
"像你爹的眼睛才好看。"王氏把那两只剥好的麻雀递过来，肉不多，连皮带骨一共也就两口。"像我的，一辈子苦命。"
男孩接过麻雀肉，一口吞了一只，另一只捏在手里，没吃。
"你拿着干什么？"
"给梅姑。"
王氏的动作停了一瞬。她转头看了看儿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窗外那棵歪脖梅树的枝桠被风压弯了，几朵早开的梅花扑簌簌掉下来，落在雪地上，红得像血点子。
梅姑是两年前被王氏从河边捡回来的。
那年初秋，王氏去河边浣衣，看见下游浅滩上卧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女孩，六七岁光景，身上裹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破褥子，嘴唇发紫，人已经烧得没了知觉。后脑勺有一道三寸长的口子，结了痂又泡发了，蛆虫在痂皮下蠕动。
王氏把女孩背回了家。彭玉麟记得那天傍晚的光——橙红色的夕照斜斜切进门缝，***蹲在门槛上，用烧酒给那孩子的伤口清洗，女孩疼得浑身抽搐，却连哭都哭不出声来，喉咙里只发出一种像是破风箱漏气的嘶嘶声。
"叫什么名字？"王氏问。
女孩的嘴唇翕动了两下。
"没名字？"
女孩摇头。又过了很久，她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梅……"
王氏以为她姓梅。后来才知道，她只是指了窗外那棵歪脖梅树。
"那就叫梅姑吧。"
梅姑在彭家住了下来。她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是要从什么地方使劲拽出来，拽一根就能拽出一串血丝。村里人议论纷纷，说王氏一个寡妇养一个儿子不够，还要养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日子还过不过了？王氏从来不回嘴，只是每天多去河边浣两趟衣，把洗好的布匹晾在梅树底下，白晃晃的一片，远远看着像落了满树的雪。
彭玉麟第一次跟梅姑说话是在那年冬天。他蹲在院子里劈柴，梅姑坐在门槛上啃一块硬得能砸死狗的红薯。男孩劈完一摞柴，扭头看见女孩把红薯啃出了一嘴血——牙龈冻裂了，血混着红薯渣往下淌，她自己浑然不觉。
"你别吃了。"
梅姑抬头看他，那双眼睛和***不一样——瞳仁是琥珀色的，在冬天的日光底下透出一种近似透明的质地。她嘴里**红薯，含含糊糊地说："甜的。"
"都出血了还甜。"
"甜的。"
彭玉麟没办法，站起来去灶台上舀了半碗温水端过来。女孩接过碗的时候，他看见她的手指——十根指头没有一根是完整的，指甲要么翻裂要么缺失，指节肿胀发紫，冻疮叠着冻疮，手背上的皮肤皲裂开，像冬天干涸的河床。
"你手怎么了？"
梅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很困惑。"不记得了。"
那天夜里彭玉麟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月光把院里那棵歪脖梅树照得清清楚楚——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朵淡红色的梅花，花瓣边缘冻出了透明的冰壳。梅姑的被子太薄，缩在灶台边的稻草堆里，一只脚露在外面，十个脚趾头蜷着，每个都肿得像灌了水的青枣。
他偷偷把自己的棉袄扯了一半——那棉袄本就薄，中间还破了个窟窿，棉花早掉光了——拿去盖在她脚上。女孩没醒，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说了句梦话。他没听清，凑近了才辨出两个字："甜的。"
搬去外婆家的那天，彭玉麟在后山那块大青石底下躲了一整个下午。
王氏到处找他，嗓子都喊劈了，最后是梅姑带的路。女孩赤着脚在碎石路上跑，脚底板磨出了血，在一丛枯荆棘后面找到了蜷成一团的男孩。
"**在哭。"梅姑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外婆也在哭。你舅说你爹生前欠了衙门三十两银子，再不还就要拿你家的地抵。"
彭玉麟把脸埋在袖子里。袖口磨得透亮，他隔着那层薄布看见自己膝盖上的疤——去年跟村里赵家的儿子打架留下的，赵家儿子骂他是"**的儿子"，他把人家门牙打掉了两颗，赵家大人找上门来，王氏给人跪了半个时辰。
"我爹不是**。"
"我知道。"梅姑伸手去拽他的袖子。"你爹是清官。**说的。"
"清官怎么还欠衙门钱？"
女孩没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蹲在那里，把一只手放在他头发上——那只手冻疮叠冻疮，粗糙得像砂纸，却出奇地暖和。"**说，你爹走的时候身上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棺材还是借的。"
彭玉麟从膝盖中间抬起头来。冬天的太阳斜斜地照着，梅姑的琥珀色瞳仁里映出一小片天光，像两汪化开的蜜。
"走吧。"女孩站起来，把手递给他。"**把那只麻雀给我了。我没舍得吃，放在灶台上烘着，等你回去吃。"
那天的路他记得很清楚。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梅姑的赤脚踩在碎石子路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血印子。彭玉麟跟在她身后，低头看见那些血印，突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得慌——那种堵和饿不一样，和冷不一样，和被人骂"**的儿子"也不一样。
他后来花了四十年才找到那个词。是疼。
到了外婆家的门槛前，王氏正靠着门框抹眼泪。她看见儿子回来，一句话没说，只伸手把他耳朵揪住，揪得他歪了脑袋。"再跑就打断你的腿。"
"麻雀呢？"彭玉麟歪着脑袋问。
梅姑从灶台端来那只豁口陶碗，碗底卧着那只剥了皮烤过的麻雀。肉已经凉了，油脂凝成了一层白霜。彭玉麟掰了一半递给她，女孩摇头。
"你吃。我在河边看过你逮这只，追了三里地。"
"一人一半。"
梅姑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嚼。过了片刻，她说："还是甜的。"
那年彭玉麟八岁，梅姑大概七岁，两个人蹲在陌生的外婆家门后吃一只凉透了的麻雀，窗外的梅树被风吹得簌簌响，王氏在里面跟外婆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夹杂着一声抽泣。
他后来在无数个画梅的深夜想起这个场景。每一次细节都更清晰一分——门板上的木纹走向，碗沿的豁口形状，梅姑嘴角那粒没擦干净的红薯渣，还有空气里那缕若有若无的焦羽毛味儿。他画一枝梅，添一笔，就多想起一件小事。
外婆家的灶台比自家的高出一截。院子里没有梅树，只有一堵半塌的土墙。梅姑那晚睡在灶台另一侧的稻草堆上，跟彭玉麟隔着整间屋子。后半夜他听见她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叶都咳出来。王氏披衣起来给她灌了半碗热水，女孩咳得蜷成一团，后背的脊骨一节一节凸出来，隔着薄被看得清清楚楚。
彭玉麟躺在自己的铺盖上，睁着眼睛看屋梁。梁上结着一张蛛网，月光照上去，银丝泛着冷光。一只蜘蛛从横梁这头走到那头，走走停停，八只**替着试探每一寸虚空。
他想起父亲入殓那天的情形——棺材太短，父亲的脚伸不直，勉强蜷着塞进去，盖棺的时候一只脚从缝隙里挤出来，亲族里有人喊了一声"脚露出来了"，帮忙的人手忙脚乱地往下按，按了半天按不进去，最后是梅姑跑去找了根草绳，把那只脚捆住了往里塞。
草绳是黄的。棺材是白的。父亲的脚踝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是灰青色的。
他把脸转向墙壁，用牙咬住被角，没出声。
隔壁屋的咳嗽渐渐平息了。王氏的脚步声轻而缓，走到他铺盖边停了一瞬，伸出手在他后脑勺上摸了摸。那只手粗糙、温热，带着灶灰和草药的气息。
"睡吧。"
三更的梆子从远处传来，沉闷得像敲在一块湿木头上。院外的土墙根底下，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爬过。彭玉麟闭上眼睛，嗅到被褥上残留的霉味儿、王氏手上的草药味儿、以及一种更淡的、甜丝丝的气息——大概是梅姑刚才啃红薯时蹭在他袖口的。
他睡着了。梦里父亲蜷着腿坐在棺材盖上，朝他笑了一下，说："玉麟，别学我。"
醒来时天还没亮透。王氏已经起来生火，灶膛里的光映在她脸上，那道旧疤像一条暗红色的蚯蚓。梅姑坐在灶台边，把昨天剩的半块红薯掰碎了泡在热水里，正一勺一勺地舀着喝。
彭玉麟爬起来，走到灶台旁边蹲下。梅姑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碗推过来。
"你喝一口。"
他摇摇头。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噼啪炸出几颗火星。王氏往灶里添了一把枯枝，烟气冲上来，三个人都眯了眯眼。
"今天开始，"王氏把锅盖掀开，锅里只有一汪澄清的水，"你跟梅姑去村塾。你舅说好了，束脩他出。"
彭玉麟愣了一下。"我不想去。"
王氏没看他，只把锅里的热水舀进瓦罐里，动作不紧不慢。"你爹临走前让我跟你说一句话。他说——"
她顿住了。瓦罐里的水汽氤氲上来，遮住了她的半张脸。过了很久她才把话说完："他说，别学他。要做官就做**，做清官。别做他那种——做了一半的。"
灶膛里最后一截枯枝烧断了，火星溅到彭玉麟脚背上。他没躲，低头看着那点火星在皮肤上烫出一个焦黄的小点，渐渐暗下去，变成一粒灰。
"走吧。"王氏把瓦罐塞进竹篮里，递给梅姑。"村塾卯时开课。路上把红薯吃了，别饿着肚子念书。"
梅姑接过竹篮，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彭玉麟一眼。晨光从她背后漫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片模糊的金色。她没催他，只是站在门槛那里等着，赤着的双脚踩在结了霜的石阶上，十个脚趾头依然蜷着。
彭玉麟站起来。膝盖上的疤又*又麻，他弯腰挠了一下。旧疤底下的皮肤很薄，隐约能看见青紫色的血管。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王氏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灶膛里的余烬噼啪声几乎盖过去了。
"那棵梅树挖了一棵苗带过来了。栽在墙角。你看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墙角新翻的泥土上，立着一根筷子粗细的梅树苗，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只有顶端冒出两个米粒大的芽苞。晨风摇了一下枝梢，那两个芽苞颤巍巍地晃了晃。
他转回去，跟上了梅姑的步子。
村塾在东头**祠堂改的房里，三间打通，摆着十几张歪腿桌凳。教书先生姓周，五十多岁，一嘴黄牙，左手少了两根指头——据说是年轻时替人写状子被人砍的。彭玉麟第一眼看见那两根断指残根的时候，觉得比梅姑后脑勺上的疤还吓人。
周先生把他的名字写在竹板上，用断指敲了敲。"彭玉麟。你爹当年是县学生员。你呢？"
"我不知道。"
"不知道？"周先生龇了龇黄牙，"你爹是生员，你就是生员的种。生员的种要是连《三字经》都背不下来，说出去丢的是你爹的脸——丢的是你爹在九泉之下的脸。"
梅姑坐在彭玉麟旁边。桌上刻着无数前任学生留下的字迹和划痕，最深的一道几乎把桌面劈成了两半。她用手指沿着那道裂缝慢慢划过去，指甲缝里嵌了木屑也不吭声。
周先生敲了敲戒尺。"女的坐后面去。前面是男学生的位子。"
梅姑站起来，抱着竹篮走到最后一排。那里只有一条缺了腿的长凳，她用三块砖头垫稳了才坐下去。彭玉麟回头看她，她冲他笑了一下，嘴角还挂着红薯渣。
那天学的第一句话是"人之初，性本善"。周先生用戒尺把每个字点了一遍，满嘴黄牙里喷出的唾沫星子溅在竹板上，亮晶晶的一层。
彭玉麟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他想起父亲蜷在棺材里的那条灰青色的小腿。想起母亲脸上那道疤。想起梅姑后脑勺上那个爬了蛆的伤口。想起赵家儿子骂他"**的儿子"时的嘴角。
"性本善。"周先生又敲了一下戒尺。"背。"
彭玉麟张开嘴。喉咙里干得像含了一**。"人之初……"
"性本善。"梅姑的声音从最后一排传过来。小声的，低低的，像是怕吵醒了谁。"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周先生回头瞪了一眼。"没叫你背！"
梅姑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竹篮后面。彭玉麟看见她露在外面的那只耳朵——冻得通红，耳垂上有一道细细的裂口，像是被刀子划过一道。
他转回头。桌面上那道裂缝里嵌着一根不知道谁掉的白头发。他捏起来，绕在手指上，一圈，两圈，三圈。
"背！"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他背下去了。声音平板，没有起伏，像在念一具**的验状。周先生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听，断指的残根无意识地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窗外的晨光渐渐从白色变成了金**。梅姑坐在最后一排，用指甲在竹篮底上悄悄划着字。她不会写，只是照着彭玉麟的脊背比划笔画——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那个"善"字，她描了十七遍。
彭玉麟不知道。他只是盯着桌面上的裂缝，把那根白头发在手指上绕了又拆，拆了又绕，直到指腹勒出了一道白痕。周先生还在念，唾沫星子还在飞。院子里谁家的鸡打鸣了，又落了。
那棵栽在墙角的梅树苗，此刻正被风吹得东摇西晃。两个米粒大的芽苞紧紧贴着枝干，像两只攥着拳头的、不肯松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