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斩归途

书名：道斩归途本书主角有姜阳姜阳，作品情感生动，剧情紧凑，出自作者“空留道尊”之手，本书精彩章节：凡尘磨骨，残霞引仙------------------------------------------，已经有了牙口，咬得枝头最后几片老叶簌簌往下掉。山间的潮气被风卷着，沉甸甸地往下坠，压在青石村各家茅草屋顶上，连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都给压矮了三寸，灰蒙蒙地糊在半空，散也散不开。天色将晚，日头挂在西边山脊上，没剩下多少暖意，只剩一层寡淡的昏黄，照得土墙、草垛、干柴堆都蒙上了一层旧纸的颜色。。下地的汉...

第1章

凡尘磨骨，残霞引仙------------------------------------------，已经有了牙口，咬得枝头最后几片老叶簌簌往下掉。山间的潮气被风卷着，沉甸甸地往下坠，压在青石村各家茅草屋顶上，连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都给压矮了三寸，灰蒙蒙地糊在半空，散也散不开。天色将晚，日头挂在西边山脊上，没剩下多少暖意，只剩一层寡淡的昏黄，照得土墙、草垛、干柴堆都蒙上了一层旧纸的颜色。。下地的汉子扛着锄头往回走，裤腿沾着泥点子，一边走一边骂今年的秋雨来得迟，地都干裂了。妇人蹲在门口择菜，偶尔抬起头应两句邻里闲话。孩童追着一条黄狗从村东跑到村西，狗吠声、脚步声响成一片。，山下这一片地都算得上肥，靠山吃山，日子说不上富裕，但柴火够烧，粮食够吃，水井里的水也甜。村里汉子个个生得壮实，能扛能挑，妇人手脚也利索，织布浆洗，喂鸡养猪，日子清平安稳。唯独姜阳，是村里最让人摇头的一个。，碎石遍地，姜阳蹲在一块半埋进土里的青石旁边，指尖拨开枯黄的草根，把最后一株车前草连根起了出来，茎上还带着湿泥。他把草茎上的土抖干净，小心搁进背后的竹筐里，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腰。，生得瘦，骨架小，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打了两处补丁，袖口磨出了毛边。风一吹，衣裳贴着身子，显出后背那两片薄薄的肩胛骨，像一对收拢了的翅膀，棱是棱角是角。，早就跟着爹进山砍柴，一趟背个七八十斤，步子是稳的。可姜阳不行。他从小力亏，手脚使不上劲，扛柴担水这些活计，旁人干一个时辰歇一歇，他干上一炷香的工夫就头晕眼花，眼前发黑。爹娘带着他四处求过医，镇上坐堂的郎中把过脉，只说是先天不足，开了几副温补的方子，吃了几年跟没吃一样。后来娘也死了心，不再提这事，只是每回做饭，总要往他碗里多添一勺米。，说他命薄，骨头里缺一股劲，这辈子怕是撑不起门户。姜阳听见了，也不恼，也不争，该上山采药还是上山采药。，他只能找一条自己的路。青凉山外围长着不少草药，车前草、蒲公英、马齿苋，都是最寻常的贱价货。镇上药铺收得便宜，满筐药草换回来也就两三文铜钱，刚够他自己一日买两个粗面饼子，攒不下半文。可这活儿不费大力气，适合他，他便天天做，日升上山，日落下山，一晃就是好几年。日子过得像后山那条干涸了大半的溪沟，看着像是往前走的，走着走着还是那片老地方。，自己的身子，不止是虚。，村里人都得在屋里熏艾草，蚊子成群往人身上扑，咬得满胳膊红疙瘩。唯独他坐在院门口纳凉，身边干干净净，没有一只蚊虫挨他。冬天落了霜，村东头刘老六的手冻得裂开了口子，裹着棉布还喊疼，他只穿一件单褂在院里劈柴，指尖只是凉，不僵，不疼，不裂。还有一回上山割了手，口子挺深，血淌了不少，他没当回事，拿清水冲了冲，第二天一看，伤口已经合上了，只留一道浅浅的印子，再过一天连印子都快没了。，从没跟人提过。说出来也没人信，反倒惹人笑话，他索性烂在肚子里，只当自己皮糙肉厚，没什么好稀奇的。，他把筐里的药草重新理了理，码整齐，直起身往西边看了一眼。，他愣住了。，原本该有的赤红和昏黄全不见了，整片天空像被人泼了一层磨碎了的金粉，碎碎地铺着，既不流动，也不翻涌，就那么静静悬着，仿佛不是云霞，是贴在天幕上的一张箔纸。。
林子里鸟也不叫了。方才还在半山腰嘶叫的秋虫，声音断得干干净净。远处村落里孩童的笑闹声、狗吠声，像是被什么东西齐根切了一刀，全没了。
整个天地死寂下来，连空气都沉了几分。暮秋的凉意忽然变得凌厉，姜阳感觉后脖颈上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
青石村里头，各家各户的门先是探出半颗头，看一眼天，又猛地缩回去。院门接二连三地关上，啪嗒啪嗒的插销声响成一片。方才还热闹的村口转眼空无一人，连那条追着孩子跑的黄狗都没了影子。有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也有老者跪在堂屋地上冲着西天磕头，嘴里念叨着老辈子传下来的禳灾咒，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姜阳站在后山荒坡上，手里还握着那株沾泥的车前草。
他应该怕的。但他心里没有惧意。
不仅不怕，胸口深处反倒有一股异样的松动，像是有一扇门，关了他十六年，门缝里漏着一点微光，他拿指头扒过，扒不开。今天忽然从外面被人推了一把。
下一秒，漫天金霞轻轻一颤。
无数细碎的光点从霞光里剥离出来，像秋天晒谷场上扬起来的糠皮子，金灿灿的，飘飘荡荡往下落。有的落到石头缝里，触地就灭，没留下半点痕迹；有的落在枯草尖上，像露水一样滚了滚，也散了。山下那些从门缝里偷看的村民远远瞅见，只觉诡异，吓得赶紧把门闩死。
唯独落在姜阳身上的那些光点，没有散。
金色光屑碰到他的皮肤，立刻化成了温吞吞的一股热，顺着毛孔浸进去，像积雪底下忽然通了暖水。他感觉胸腔里那扇门又被人推了一把，缝隙大了些，有东西从里头往外挤，不疼，就是涨，酥**麻的，沿着脊柱一路往下淌。
常年盘踞在四肢百骸里的那股酸沉、涩滞、力气怎么也使不出的感觉，被这股暖流冲刷着，一寸一寸地消下去。他的指尖不颤了，后腰不酸了，连呼吸都深了三分。
与此同时，他脑海里响起一道声音。
不是人声，也不是鸟兽虫鸣，更听不出是什么东西在叫。那声音嗡的一声，很低，很沉，像极远处的铜钟被人敲了一记，钟声翻过好几座山才传到耳朵里，已经辨不出原来的调子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意思，也说不上来是从哪儿来的，只是听完这一声，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水里，神魂都稳了。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一件事——这天上的残霞，不是天灾。
是来找他的。
金光还在落，天穹中心的霞光忽然开始翻涌，像一口大锅里的沸水，咕嘟嘟地冒着泡。空间在那一块扭曲了，空气起了层层涟漪，波纹漾开，一圈套着一圈。
涟漪正中间，裂开一道缝。
两道白色的身影从裂缝里走了出来。
他们穿着素白的道袍，衣袍宽大，袖口垂下来几乎遮住了手背，布料上什么纹绣也没有，干干净净的。两人脚下踩着虚空，半悬在山坡上方十来尺的高度，衣摆无风自拂，发丝整整齐齐，一丝不乱。他们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清辉，像月夜里水面的反光，朦朦胧胧的。
左边那个年纪大些，下巴上留着一缕山羊胡，眉眼平和，但眼底沉得像深潭。右边那个年轻，肤白，唇薄，目光里带着藏不住的精亮。
两双眼睛，同时落在了姜阳身上。
姜阳仰头看着他们，没有跪，也没有往后躲。他手里还攥着那株车前草，泥巴沾在指缝里，脚上穿着的草鞋破了一处，露出半个脚趾头。
年长修士的嘴唇没动，目光却往年轻修士那边偏了偏。姜阳看见年轻修士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话。紧接着年轻修士也偏了偏头，嘴唇微张，似乎说了几个字，但姜阳一个字也没听见。
两人之间的空气波动了极短的一瞬，像烈日下路面上的热气升腾，一晃就没了。
年长修士又看了姜阳一眼，眼底涌上一抹姜阳看不懂的神色。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钻进姜阳耳朵里，仿佛说话的人就站在他面前三尺的地方。
"少年人，天降异象，可知因你而起？"
姜阳抿了抿嘴。他方才自己已经猜到了，但亲耳听仙人点破，心口还是紧了一下。他攥了攥手里的车前草根茎，点头："知道。"
年轻修士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被年长修士微不可察地抬手拦了一下。接着两人之间又起了那层空气波动，这一次时间长了些，姜阳看见年轻修士面上先是露出不解，随后变成了焦急，最后又强压了下去。
年长修士始终面色不动。
波动散去之后，他缓缓从虚空中降下一尺，离姜阳更近了些，声音还是那么清晰平和："你身负异禀，乃先天道体，天道甄选之仙种。若入我仙门，随我修行，可脱生死之限，离凡尘之苦。凡人寿不过百年，转瞬即老，终归黄土。你愿随我等走这一条路么？"
他话说得实在，没有天花乱坠的许诺，也没有虚头巴脑的**。姜阳听得出，他说的是实话。
山坡上风声又起了，但吹到两位修士身边就绕了开，连他们一片衣角都掀不动。暮色更深了些，天边的残霞开始淡去，金屑不再飘落，只剩最后一层薄薄的金粉还浮在空中。
姜阳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的车前草。根须上沾的泥土已经半干了，掰开来，里头的土还是潮的。
他想起自己住在村东头的两间土屋，院墙塌了半截，爹拿碎石头垒过两回，没垒住，也就由它去了。娘每回见他采药回来，总要接过筐子帮他抖落衣上的草籽和碎叶，嘴里念叨："怎么又瘦了，明日给你多蒸个饼。"
他想起去年冬天地里收成不好，爹出去给人帮工，回来时裤腿冻成了硬壳子，进了屋先蹲在灶前烤火，火光映着他后脖子上那条刀刻似的皱纹，爹才四十出头。
"晚辈……"姜阳开了口，嗓子有点干。他咳了一声，把话说匀了，"晚辈谢仙人垂怜。"
他停顿了一下。
"但晚辈家中尚有父母，二老年岁渐长，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若晚辈就此离去，家中无人照应，田里的活计没人做，娘腿上的寒症入了冬就犯，爹的腰……"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又抬起来，"晚辈不敢贪图仙途，只愿守着爹娘，给二老养老送终。"
他说完，往后退了半步，把手里那株车前草放进背后的竹筐里，直起身，朝两位修士深深鞠了一躬。
"晚辈愚钝，辜负仙人美意了。"
年长修士没有恼，也没有失望。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姜阳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审视、探看，还有一种姜阳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他方才那番话，在对方意料之中，又像是在意料之外的某个地方。
年轻修士急得嘴唇紧抿，刚要上前一步，年长修士伸手搭住了他的肩膀。
两人之间又起了那层空气波动。这一次，姜阳隐隐约约捕捉到了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像风把远处说话人的几个字吹过来又卷走了。他听见"……未到时候……"，还有"……山上那处……"，剩下的就全模糊了。
年长修士转过身，虚空之中那道裂缝还没有完全合拢，金粉的余烬在裂隙边缘一闪一闪地明灭。他迈步进去之前，又回头看了姜阳一眼，目光很平，很静。
"凡尘烟火，最是磨人。你既有此心，我等不强求。"
他踏进裂缝里，年轻修士紧随其后，临进去时扭头瞪了姜阳一眼，那眼神里头有气，有不甘，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裂缝合上了。
天边的残霞彻底散尽，暮色从四面八方涌回来，把西天那一小块空白填得严严实实。山间的风重新响起来，林子里有只不知什么鸟试探着叫了一声，接着又有一只应和。远处的村子里，狗吠声也回来了，夹着孩子的哭声和大人的呵斥声，柴门一扇一扇地推开，有人探头往天上张望。
一切恢复了原样。
姜阳站在荒坡上，后背出了薄薄一层汗。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的泥还在，车前草的根须还在。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胸口那扇门没有完全关上，还留着一道缝，里面的光亮着，不大，但不再灭了。
他深吸一口气，背起竹筐，顺着坡上的羊肠小道往村里走。
经过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时，刘老六正蹲在树根上抽旱烟，看见姜阳下来，烟杆子往地上一磕，嗓门粗着喊："刚才外头那阵妖风，吓死个人！你小子还敢在山上待着？不要命了？"
姜阳笑了笑："没事，六叔，风大，我躲石头后头了。"
刘老六哼了一声，又往天上瞅了一眼，嘀咕着"这天邪乎得很"，起身回家去了。
姜阳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灶屋里的油灯已经亮了。娘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火苗子**锅底，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飘出来一股萝卜炖粗面的气味。爹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拿一根细铁丝在补那只豁了口的簸箕，低着头，鼻梁上架着那副少了一条腿、拿麻绳拴着的老花镜。
听见门响，娘抬起头来，先看他的脸，再看他的筐。
"今天怎么回来得晚？"娘走过来，伸手替他拂了拂肩膀上的落叶，"快把手洗了，吃饭。"
姜阳把竹筐靠墙放好，蹲在水缸边上舀了一瓢水冲手。凉水浇在指头上，他低头看着那些细碎的金色光点入体之后留下的隐隐润泽，皮肤底下的血管似乎比平日里鼓胀了一些，青色的纹路还在，但颜色浅了。
他什么也没说。
"爹，"他把手擦干了，走过去蹲在爹旁边，"明儿我去镇上卖药，顺便割一刀肉回来吧，咱家好几天没见荤了。"
爹放下手里的簸箕，从老花镜上沿看着他："哪来的钱？上回的还没攒够吧。"
"够了，"姜阳说，"攒够了。"
娘端着两碗面从灶屋里出来，萝卜炖得烂糊，粗面擀得厚实，碗里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她把一碗递给姜阳，一碗放在爹手边，自己又回去端第三碗。
三个人围着灶台坐下来，油灯的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把墙上的人影晃得忽长忽短。
姜阳低头吸了一口面，烫得嘶了一声，眼泪差点下来。
不是烫的。
娘看了他一眼："慢点吃，锅里还有。"
爹没抬头，往自己碗里搁了一筷子咸菜，嚼了两口，忽然说了一句："你这小子，今儿瞧着气色好了不少。"
姜阳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吗？"
爹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面。
窗外起了夜风，吹得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枝丫擦着窗纸沙沙地响。远处的青凉山隐在夜色里，黑黢黢的一**，什么也看不清。
山腰往上某个地方，有一处石头缝里，嵌着一小块极不起眼的铁片，锈迹斑斑，不知是什么年月遗落的物件。风停的时候，它纹丝不动；风起来的时候，它微微颤了一下。铁片表面有一点暗红色的光芒闪了闪，像是什么东西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
那点红光太浅了，浅到哪怕有人正站在那块石头跟前，也不会留意到它。
青石村的人睡得早，月上中天的时候，整个村子就没了亮光。只有东头姜阳家的灶屋里，油灯多燃了半炷香的工夫才熄。
他躺在自己那张铺着薄褥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看屋顶的椽子。黑暗里头，他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感觉到胸口那扇门缝里透出来的暖意，像一只缩着身子的小兽，安安稳稳地趴在那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粗布枕巾里，心里想的是明天去镇上割肉，要挑肥一点的，爹爱吃肥的。
他不知道的是，山腰那处石缝里的铁片，在他躺下之后，又亮了一回。这一次红光大了一些，像是收到了什么回应，铁片表面的锈迹剥落了一小片，露出了底下一点纯粹的、不属于凡间任何矿石的质地。
更没有人知道，天边那两道白色的身影并没有走远。他们悬停在百里之外的云层上头，年轻修士面色铁青，年长修士闭着眼，指尖掐着一枚青色玉简，玉简上几行古篆字正逐字亮起，又逐字熄灭。
年轻修士咬着牙，还是没忍住，嘴唇翕动，说的那几个字被云层吞了，没有传出去。
年长修士睁开眼，把玉简收了，只说了一句话。那话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山上有东西，比我料想的醒得早。"
云层底下，凡尘万家灯火，安静得像一幅画。没有人听见这句话，也没有人知道，方才那道残霞并不是什么百年一遇的天象——它是两件东西同时触碰了同一道规则留下的痕迹。
一件是天上来的。
另一件，埋在山里，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