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刀问世
鹏程万里之鹏著《提刀问世》火爆上线啦!这本书耐看情感真挚,作者“鹏程万里之鹏”的原创精品作,抖音热门主人公,精彩内容选节:渭水在忘忧渡这一段不算宽,水色浑黄,像一条刚犁过的老泥路。两岸长满了芦苇,入秋之后,苇花灰白蓬松地挤在一起,风一过就簌簌往下掉,落进水里也不沉,浮着一层薄雪似的毛絮,看着倒像是个太平年景。陈霁蹲在渡口的石阶上磨刀。那是一把屠户用的剔骨刀,刀身有三寸宽,刃口被他磨得泛青,石头上洇了一圈铁锈色的水痕。他磨一阵便拿拇指肚轻轻刮过刃沿,试过锋口,又低下头去继续磨。动作不急不缓,有一搭没一搭的,像这个年纪的...
来源:changdu 主角: 抖音,热门 更新: 2026-08-07 10:0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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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书简介
现代言情《提刀问世》中的主人公是主角抖音热门,编写本书的大神叫做“鹏程万里之鹏”。更多精彩阅读:渭水在忘忧渡这一段不算宽,水色浑黄,像一条刚犁过的老泥路。两岸长满了芦苇,入秋之后,苇花灰白蓬松地挤在一起,风一过就簌簌往下掉,落进水里也不沉,浮着一层薄雪似的毛絮,看着倒像是个太平年景。陈霁蹲在渡口的石阶上磨刀。那是一把屠户用的剔骨刀,刀身有三寸宽,刃口被他磨得泛青,石头上洇了一圈铁锈色的水痕。他磨一阵便拿拇指肚轻轻刮过刃沿,试过锋口,又低下头去继续磨。动作不急不缓,有一搭没一搭的,像这个年纪的...
第1章
渭水在忘忧渡这一段不算宽,水色浑黄,像一条刚犁过的老泥路。两岸长满了芦苇,入秋之后,苇花灰白蓬松地挤在一起,风一过就簌簌往下掉,落进水里也不沉,浮着一层薄雪似的毛絮,看着倒像是个太平年景。
陈霁蹲在渡口的石阶上磨刀。那是一把屠户用的剔骨刀,刀身有三寸宽,刃口被他磨得泛青,石头上洇了一圈铁锈色的水痕。他磨一阵便拿拇指肚轻轻刮过刃沿,试过锋口,又低下头去继续磨。动作不急不缓,有一搭没一搭的,像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样子——懒,又偏偏不肯真懒。
渡口旁支着一张歪腿的木桌,桌上搁了半碗没喝完的浊酒。桌后靠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拴着一条褪了色的布幡,上头用墨写了三个字:接活计。字迹潦草,连笔带划,像是写的人根本没指望有人看。竹竿底下坐着一个瘸了一条腿的中年男人,男人姓韩,村里人都叫他韩瘸子。他脸上横着一道旧疤,从左边眉骨斜斜拉到颧骨底下,把一只眼皮扯得微微吊起,所以看人的时候总像眯着眼在打量什么。此刻他正仰着头打盹,嘴半张着,喉间偶尔滚出一串含混的呼噜,酒气从他身上一缕一缕往外散。
陈霁把刀磨完了,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朝桌边看了一眼。
"师父。"
韩瘸子的呼噜停了半拍,又接上了。
"师父,"陈霁走过去,拿刀背轻轻敲了敲桌腿,"王屠户家的猪今早杀了,肉送了一半去刘家酒楼,剩下半扇搁在铺子里。王婶让我跟你说,明天她家里那口灶要修,问你有没有空。"
韩瘸子眼皮动了动,终于不情愿地掀开一条缝。他看了一眼陈霁手里的刀,又看了一眼渭水,像是确认了自己还活着,然后说:"修灶?老子是刀客,不是瓦匠。"
"王婶说管饭,还打一壶酒。"
韩瘸子沉默了片刻,把那条好腿往旁边伸了伸,撑着桌子站起来。他走路的时候左腿在地上拖着,脚尖点一下地才换右腿迈一步,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像一只腿脚不便的老鹭在浅水里走。他走到石阶边,把手伸进水里捞了一把,搓了搓脸,清醒了些,回头问:"那头猪杀了多少斤?"
"一百三十七斤,毛重。"
"王屠户养了八个月,才一百三十七斤。"韩瘸子咂了咂嘴,"今年的猪都不长膘。你上回说镇上粮价涨了?"
"涨了三成。刘掌柜说,运粮的路让妖狼截了,外地粮车进不来。"
韩瘸子没接话。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里有厚厚的老茧,但十根手指出奇地长。陈霁见过村里杀牛的孙老倌在灶台上烫了手,那双手也是又粗又大,可和韩瘸子不一样,韩瘸子那双手的手指骨节分明,像是常年握着什么东西,握得久了,连骨头的形状都跟着那东西长。
"妖狼,"韩瘸子终于开口,声音不咸不淡的,"离咱们这儿还有多远?"
"刘掌柜说,上个月在西边的白杨岭看见过脚印,离这儿大概六十里。镇上保长让各户晚上关好门窗,别点灯。"
"六十里,不近。"
"可不近归不近,"陈霁说,"跑起来一夜就到了。"
韩瘸子看了一眼天。傍晚的天色正从灰蓝往暗红里沉,渭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光,像一块旧铜镜被慢慢擦亮。村口有几户人家开始烧晚饭的柴火,青烟从茅草屋顶上斜斜升起来,被风扯成细丝,散在暮色里。隔着几道土墙,能听见孩子在叫嚷,妇人压低了嗓门在骂,还有鸡鸭归笼时扑腾翅膀的动静。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这个村子里的人记忆里的所有日子一样。
"你爹娘把你放在渭水边那年,"韩瘸子忽然说,"也是这个时辰。"
陈霁手里的剔骨刀顿了顿。他低头把刀插回腰间的皮鞘里,动作很自然,没有显出什么特别的反应。但韩瘸子看得见他那双摁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说这个干什么。"陈霁的声音很平。
"不干什么。"韩瘸子伸手去够桌上的酒碗,碗底还剩一口,他仰头灌了,把碗往桌上一扣,"就忽然想起来。那年也是秋天,苇花开得跟现在一样,你在一只竹篮里躺着,篮子里垫了件旧袍子,袍子边上放了一块铁牌。"
"什么铁牌?"
"你爹的腰牌。镇妖司巡妖校尉,铜底铁面,镂着苍梧州镇妖司七个字。"
陈霁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去收拾石阶上磨刀用的水盆和磨石,背对着韩瘸子,动作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韩瘸子看着他后脑勺上翘起的一撮头发,忽然觉得这孩子什么地方变了。说不上来是哪里,就像傍晚的天光,你以为它没动,一回头它就暗了一层。
"行了,"韩瘸子摆摆手,"去王屠户家把肉钱结了。别在外头逛,天黑之前回来。"
陈霁应了一声,把磨石揣进怀里,沿着渡口的土路往村里走。路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墙壁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沟痕,有些房子的山墙已经歪了,拿几根木头顶着。村子里种了不少槐树,都长得不高,枝杈横斜着,叶子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光秃秃的黑色枝干,在暮色里像一把把倒插的旧扫帚。
王屠户家的肉铺在村子中央,一溜三间矮屋,门口挂着半扇猪肉,**围着嗡嗡地转。王婶正坐在门槛上择一把蔫了的韭菜,看见陈霁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进屋去取了一串铜钱出来。
"你师父的工钱,"她把铜钱数了又数,递给陈霁,"跟他说灶不用他修了,我家那口子自己弄。这钱是上回帮他磨那把长刀的。"
陈霁接过钱,铜钱还带着王婶手心的一层暖意。他揣进腰带里,说了声谢,转身要走,王婶忽然叫住他。
"陈霁。"
"嗯?"
王婶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晚上把门闩好。保长说,今早巡山的猎户在白杨岭那边看见了妖狼的爪印,比上回多。"
"我知道了。"
"不是让你知道,"王婶声音压低了,凑近了一步,枯黄的脸上那点犹豫变得分明,"是让你跟你师父说。他是使刀的,真有什么事,村里头……"她没说完,往左右看了一眼,又退回门槛上坐下,继续择她的韭菜。
陈霁站在原地停了片刻,把这句话在心头掂了掂,然后点了点头。他走出肉铺的时候,听见王婶在里面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浅,像是怕人听见。
回渡口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云层厚得像盖了一床旧棉被,把所有的光都捂在里头。陈霁手里没提灯,但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快十年,闭着眼也能摸回去。脚底下的土路被夜露浸得有些潮,踩上去软软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四下里响着。村子已经静了,各家各户的灯火都灭了,保长的叮嘱大家听得很认真——夜里不点灯,不烧灶,不出门。这是渭水两岸多少年来传下来的规矩,没有写在纸上,可每个人心里都刻得清清楚楚。
因为妖狼喜欢光。火光、灯光、月光——只要亮堂堂的地方,它们就能顺着一路摸过来。
陈霁走到渡口的时候,韩瘸子已经在屋门口坐着了。屋里没点灯,韩瘸子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一把长长的刀。刀身窄而直,没有刀鞘,就那么光秃秃地横在他膝上,刃口在暗处泛着一层极淡的寒光。陈霁认得这把刀,韩瘸子平时从不拿出来,只有每隔三五天他会在夜里独自坐在渡口磨它,磨完也不跟陈霁说,第二天就又把刀藏回床底下去了。
"回来了?"韩瘸子问。
"回来了。王婶把钱给了,说灶不用修了,王叔自己来。"
韩瘸子嗯了一声,也不接钱,只是把刀从膝上拿起来,缓缓地**脚边一个旧布囊里。然后他撑着门框站起来,拖着那条瘸腿往屋里走:"进来吃饭。灶上温着一碗粥,两个饼。"
陈霁跟进去,摸黑在矮桌边坐下,把桌上的油灯点着了。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小半间屋子。这屋子太小了,一张板床靠墙摆着,上面铺了一层干草和旧棉絮;一张矮桌,两只板凳,一口灶,一口水缸,再就是角落里堆着几捆柴和一个木箱子。箱子里头是韩瘸子所有的家当,陈霁从来没打开看过。
粥还温着,小米熬的,稀稀的没什么油水。饼是杂面做的,掰开了里面有麸皮和谷壳,嚼起来咯吱咯吱响。陈霁埋头吃着,韩瘸子坐在对面,把旧布囊里的长刀抽出来又插回去,重复了三四遍,像是在确认刀还在。
"师父,"陈霁咽下一口粥,"白杨岭的爪印又多了。"
"嗯。"
"保长让关好门窗。"
"嗯。"
"师父。"陈霁放下碗,抬起头。灯火照着他的脸,十六岁的面庞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棱角,下颌削瘦,颧骨微微突起,一双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亮,像两粒被水洗过的黑石子。"那把刀,"他指了指韩瘸子手里的布囊,"你要磨它干什么?"
韩瘸子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皮看着自己的手,拇指慢慢摩挲着布囊上的线缝,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很淡的语气说:"磨刀不一定要砍什么东西。有时候刀放久了会钝,钝了的刀和废铁没两样。人不能让自己手里的东西变成废铁。"
"你以前用它砍过什么?"
韩瘸子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只动了那么一线,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裂的河床。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布囊放到桌底下,伸手从灶台边上摸出一个粗瓷碗来,碗里还有半碗酒。他喝了一口,舔了舔嘴唇,说:"你睡觉去。今晚我守夜。"
"守夜?"
"妖狼的爪印多了,就不光是路过了。"韩瘸子把酒碗搁下,声音平淡,"有妖在探路。探完了就会来。六十里,跑一夜正好。明天天亮之前,它会到。"
陈霁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扣了一下。他不是没听人说过妖狼,去年冬天邻村赵家坳就被一头妖狼窜进去过,**了三头牛和两个孩子。镇妖司的人隔了三天才到,到的时候妖狼已经走了,只留下满地干涸的血和几个被吓疯了的妇人。陈霁当时跟韩瘸子去赵家坳帮忙掩埋牛尸,他亲眼看见那头被**的牛肚子被掏空了,肋骨像一把破梳子一样支棱着,而那两个孩子——他没敢多看。
"那我跟你一起。"
"你拿什么一起?"韩瘸子瞥了他一眼,"你那把剔骨刀,切切猪肉还成。"
陈霁没吱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刀,那把刀确实太短了,巴掌长的刃口,对付一头成年的妖狼怕是不够。可他还是说:"我跑得快,能报信。"
韩瘸子又喝了一口酒,这次喝得久一些,喉结上下滚动着。他把碗放下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松动了一点,像是冰面上裂了一道纹。"行,"他说,"你睡屋里,我睡门口。真有动静,你从后窗翻出去,往镇上跑。"
"那你呢?"
"我?"韩瘸子把那把长刀从布囊里抽出来,横在膝上,刀身的寒光映着他脸上那道旧疤,像一道银色的河流淌在干涸的大地上。"我有这个。"
那夜陈霁没有睡着。他躺在板床上,面朝着土墙,墙皮上有雨水洇出的斑痕,形状像一张皱巴巴的人脸。他能听见韩瘸子在门外挪动身体的声音,瘸了的那条腿在石阶上拖来拖去,布囊***门框,偶尔还有一声极轻的咳嗽。远处渭水在夜里流动,水声传过来已经变得很薄了,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在你耳边被慢慢展开。
后来他迷迷糊糊地闭了一会儿眼,梦里他站在渭水边,水面上漂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有一件旧袍子和一块铜牌,但竹篮是空的。他想伸手去捞,水却忽然变成了黑色,有什么东西从水底升上来,那是一双眼睛,没有瞳仁,一片灰白。
他猛地惊醒的时候,听见了声音。
是一种低沉的、压抑的喉音,从村子的方向传过来,隔着一排土墙和几棵槐树,断断续续的,像一条狗在很远的地方忍着痛呜咽。但狗不会发出那种声音——那种声音里有一种不属于**的东西,像是骨头在砂轮上被缓慢地磨,磨出来的不是火光,是血味。
陈霁一下子坐了起来。他摸到腰间的剔骨刀,***握在手里,刀柄被他攥得发白。屋门外传来韩瘸子起身的动静,布囊的系绳被解开了,一声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长刀出鞘。
"别出来。"韩瘸子的声音从门外透进来,低而稳,和平时判若两人。
陈霁没动。他蹲在床沿上,后背贴着土墙,耳朵竖着。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先是呜咽变成了粗重的喘息,然后是四足落在泥土上的闷响——沉重、有力、有节律,像一面鼓在逼近。接着,他听到了人的尖叫。
那尖叫从村子中央传来,骤然拔高,又骤然断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被一刀割开。然后是更大的动静,茅草被掀翻的窸窣声,木门被撞破的碎裂声,孩子的哭喊和妇人的嘶叫混在一起,还有一种极其尖锐的、像金属划在石板上的长啸。
妖狼。
陈霁的呼吸一下子紧了。他听见韩瘸子从门口走了出去——拖着一只脚,但走得很快,布囊和刀鞘被丢在了台阶上,说明他已经把刀提在手里了。木门吱呀一响,韩瘸子的身影消失在门框外,紧接着脚步声沿着土路往村子方向急促地移去。
陈霁从床上跳下来。他没有翻后窗,他推开屋门,站在了渡口的风里。夜风迎面灌来,带着渭水潮湿的腥气,还有另一种气味——铁的、热的、黏稠的气味,和他在赵家坳闻过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是血。
他咬紧牙关,拔腿往村子里跑。
土路在夜里几乎是全黑的,只有远处村子里某户人家的茅草屋顶着了火,火光一跳一跳地映着天,把那些歪斜的槐树影子拉得像爬行的妖怪。陈霁踩着那些影子跑,脚底的泥被溅起来打在裤腿上,手里攥着那把剔骨刀,刀尖朝前。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村子的惨叫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响。
冲进村子的时候他看见的第一幕,是一头妖狼正把王屠户家肉铺的门板撕成碎片。那头狼比普通的野狼大了一倍多,肩高过了陈霁的腰,浑身长着灰黑色的短毛,毛底下是绷紧的肌肉,像一块块石头垒在骨架上。它的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没有瞳仁——凡妖的特征,智力低下,只凭嗜血的本能行事。
但本能已经够可怕了。
王屠户的**倒在门槛边,胸口被撕开了,血漫过门槛往土路上淌。王婶不见人影,肉铺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大概是从里屋的床底下发出来的。妖狼正把脑袋探进门板裂缝里去嗅,灰白色的眼睛在火光中反射出一道浑浊的光。
陈霁站在离它十几步远的地方,剔骨刀在他手里抖了一下。他的手心全是汗,刀刃上的铁锈气味窜进鼻腔,让他一阵发呕。他想起赵家坳那两个孩子,想起王婶今天傍晚坐在门槛上择韭菜时说的那句"你跟你师父说",想起那头猪的蹄子被吊在肉铺门口的钩子上,一百三十七斤,八个月才长那么点膘。
妖狼嗅完了门板里的气味,慢慢地退了出来。它转过头,灰白色的眼睛盯住了陈霁。
那一瞬间陈霁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但他没有跑。他握着刀,刀尖朝前,两条腿像钉在泥里一样一动不动。妖狼低下身子,后腿弓起,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咕噜声——扑食前的预备。
然后它扑了过来。
快得几乎看不清。陈霁只来得及往旁边偏了半步,妖狼的前爪擦着他的肩膀掠过,爪尖在土墙上刮出三道深深的沟痕。他被那股冲力带得摔倒在地,剔骨刀脱手飞出,扎进了几步外的泥地里。妖狼落地的同时迅速转身,张开嘴,一股腥热的臭气直扑他面门,白森森的犬齿在他眼前放大——
一道寒光从侧面劈了过来。
那道光太冷了,冷得像渭水在腊月里结的冰,劈进夜色里的时候连风声都没有。妖狼的头颅顺着刀势飞了出去,骨碌碌滚到土墙根下,身子还维持着张嘴扑咬的姿势往前冲了半步才轰然倒地。灰白色的眼睛在落地的瞬间暗了下去,像一盏被泼灭的油灯。
韩瘸子站在三步之外,长刀斜垂,刀身上淌着一线黏稠的血。他脸上没有表情,那道从眉骨斜到颧骨的旧疤在火光里微微泛着红,瘸了的那条腿微微屈着,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歪了但始终没倒的旧旗杆。
他看了陈霁一眼。
"让你别出来。"
陈霁坐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着,肩膀上皮肉被爪尖刮破的地方正在往外渗血,但他没觉得疼。他看着韩瘸子垂着刀站在那里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他好像从来没见过。
韩瘸子没等他回答,把长刀往地上插了一下,刀尖刺进妖狼**的颈腔里,拧了半圈,***的时候刃口上沾了一层暗红色的碎块。他拿拇指抹了一下刀身,抹掉大半血渍,然后弯腰把陈霁从地上拽起来。
"手。"
"……什么?"
"手伸出来。"
陈霁伸出右手。韩瘸子把长刀横过来,刀背贴着他的掌心压了一下。陈霁缩了缩手,韩瘸子没松劲,就这么攥着他的手腕,把刀背在他掌心里按了三息。
"记住了?"韩瘸子说。
"记什么?"
"这把刀的重量。回头你拿到它的时候,别觉着沉。"
陈霁还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村子里又传来一声惨叫——比刚才更远,在村尾的方向。韩瘸子松开他的手,提刀转身,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偏过头说:"你也跟着。带**那把剔骨刀,把地上的捡起来。"
陈霁从泥地里拔出剔骨刀,刀上糊了一层湿泥。他胡乱在裤腿上擦了擦,紧跟着韩瘸子跑向村尾。跑出去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屠户家的肉铺,门板碎了一地,里屋的啜泣声还在继续,低低的,像一只被捂住了嘴的鸟。
村尾的第二头妖狼比第一头小些,但更狡猾。它没有正面扑人,而是围着一间矮屋来回兜圈子,逼得屋里的人不敢出来,它好等着同伴来合围。韩瘸子赶到的时候,那头狼正把爪子搭在窗台上往里探头,被韩瘸子一刀从后颈贯进去,刀尖从下颌穿出来,钉在了窗框上。
这一刀更快,快到陈霁还没看清刀的路数,妖狼就已经挂在那扇窗上不动了。韩瘸子拔刀的时候手腕抖了一下,**从刀上滑脱,轰地坠地。他甩了甩刀身上的血,偏头往村里四处扫了一圈。
安静了。火还在烧,哭喊还在延续,但那种沉重的、四足落地的闷响没有了。
"就两头。"韩瘸子把长刀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的喘息比平时粗了一些,额角上沁出一层薄汗,那条瘸了的腿微微发颤,像撑不住太久的力。他站了一会儿,等腿稳了,才转身往渡口的方向走。
陈霁跟在他身后,两手各握着一把刀——左手是他的剔骨短刀,右手里空空的,但那道凉凉的触感还留在掌心上。
回到渡口,韩瘸子在门槛上坐下来,把长刀横放在膝盖上。他摸到桌底下的酒碗,碗里还剩一层底,仰头干了,然后把碗往地上一搁,闭上眼。
陈霁在他对面蹲下来,看着他脸上的汗和泥混在一起,顺着那道旧疤淌下来,在颧骨底下积成一滴,晃了晃,啪地落在衣襟上。
"师父。"
"嗯。"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韩瘸子没有睁眼。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霁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但他的嘴唇动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擦木板:"屠户。跟你说了,老子是屠户。"
"屠户不会使那样的刀法。"
韩瘸子忽然笑了。他睁开眼,一只眼皮被旧疤扯得微吊着,看人的时候总有那么一点不正经的斜睨。那目光落在陈霁脸上,陈霁第一次觉得这个人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像渭水底下看不见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翻着泥沙和碎骨。
"那是宰了太多**,杀顺手了。"韩瘸子说。
他没再说下去,撑着门框站起身,拖着腿进了屋。陈霁听见他在屋里翻找什么,木板床下的木箱子被打开了,里面传来东西被翻动时沉闷的碰撞声。过了一会儿韩瘸子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把刀。
黑色的刀。没有刀鞘,刀身漆黑,像一整块被火炼过的铁,一丝反光都没有。刀柄上缠着暗灰色的布条,布条已经磨损发毛了,有些地方露出底下的木骨。这把刀比韩瘸子方才用的那把长刀短了一截,比陈霁的剔骨刀长了两掌,窄而直,线条极简,没有任何装饰。
韩瘸子把刀平放在石阶上。
"你爹留下的。"
陈霁盯着那把刀。黑色的刀身卧在灰白的石阶上,像是夜色本身被削下来了一截。他伸手想去碰,手指在刀柄上方停住了,没有落下去。
"我爹……"他开口,嗓子忽然有些发紧,"我爹到底是什么人?"
韩瘸子在他旁边坐下来,好腿伸着,瘸腿蜷着。他望着渭水的方向,夜色里河水流动的声音传过来,哗啦哗啦的,像个永远不会停的钟摆。
"你爹是镇妖司的巡妖校尉,**是道宗的弟子。他们把你放在渭水边,是因为他们护不住你。"韩瘸子的声音平得像一面绷紧的鼓皮,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三百年前他们就该死了,硬撑到你出生。现在轮到你了。"
陈霁没说话。他把手落下去,握住了那把黑刀的刀柄。布条缠着的握处粗糙而温润,带着一层旧物特有的沉实触感,像是被人握了很久很久,握出了温度。
"这把刀叫什么?"
韩瘸子看着他握刀的手。月色不知什么时候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线,照在那把黑刀上,刀身仍然不反光,像一个拒绝被照亮的东西。
"问邪。"韩瘸子说,"你爹给起的名字。"
渭水在夜里流过去,苇花被风卷起来飘在水面上,漂远了。忘忧渡的灯火灭了大半,只有村尾那间被妖狼撞破门板的矮屋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有人在里面低声哭着,哭声细细的,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蛇。
陈霁握着那把刀,坐在石阶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把刀**腰带里,起身去帮村里人收拾残局。王屠户的尸首被收敛了,王婶从床底下爬出来,满脸是灰,嘴唇青紫,没哭出声,只拿袖子把脸上的土一层一层擦掉。村尾那间矮屋的老两口抱着断了气的孙女儿,坐在门槛上,从夜里坐到天大亮,没人敢去劝。
韩瘸子坐在渡口的歪腿桌子后面,面前搁着半碗新打的酒,一口没喝。他望着渭水对面那一片灰白色的苇花,眯起眼,脸上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淡了一些。
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升起来,照在忘忧渡的土路上,照着那些被妖狼踩碎的泥和草,照着陈霁腰间那把漆黑的刀。
刀没有出声。
但陈霁觉着那把刀在发烫,隔着布条和腰带,贴着腰腹的位置,一下一下地热着,像一颗藏在刀身里的心跳。
他把手按在刀柄上,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蓝色的,有几片薄云浮着,像洗旧了的棉布。
"这个世道该变一变了。"他低声说。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听见。渭水哗哗地流着,把这个声音盖了过去,带到了下游,带进了那些灰白色的苇花丛里,散在风中了。
韩瘸子在桌后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端起了那碗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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