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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上备受关注的[类型],悠游长风(科幻世界出品世界科幻大师丛书主人公:安迪布拉德,小说情感真挚,本书正在持续编写中,作者“莎拉·平斯克、刘未央”的原创佳品,内容选节:
万物终归大海
真奇怪啊,你最后一次见某样东西的时候意识不到这是最后一次。
摇滚歌星在涨潮时被冲上了岸。当天早些时候,贝伊就注意到远处海面上有什么东西在起起伏伏。大概是划艇的残骸,或者是更有价值的东西。等潮水退去,她先在礁石间逐一查看自己设下的捕捞机关和天然形成的潮水坑,随后才走向那个经常截下漂流物的小水*。
没有潮水带不来的东西,只要贝伊等的时间足够长——冲上来的不光是玻璃和塑料,还有私人教练、赌场荷官、娱乐总监、舞蹈老师。新来的这位是贝伊头一回碰上的熟脸。每逢有人被冲上岸,只要脸没毁,她总要先认上一认,生怕那是德布。
这位摇滚歌星独享一条救生艇,带马达的,只是油已耗尽。她的躯体保存得比很多人完整,远远强过只穿救生衣而无救生艇的人。那些人个个破衣烂衫,缺胳膊少腿,有的连脑袋都没了,都是鲨鱼啃剩下的残躯断体。
“这个是什么人?”德布在的话要发问了。她从来不关注身体上的细节,不管是舞蹈演员的腿还是厨师布满疤痕的手和臂,都视而不见。
“什么人也不是了。”对于损毁严重的,贝伊会一面这么回答,一面把**抬上雪橇。
摇滚歌星四肢齐全。看来一直待在救生艇上。她还找到了艇内储藏的淡水和营养棒,这一点从散落的包装纸和瓶子能看出来。她腹部肿胀、嘴唇干裂,贝伊推测断水断粮有一两天了,或许还冒险喝过海水。红红的晒伤斑分布在她黝黑的皮肤上。她还活着。
德布没在,否则又是一连串问题。贝伊会指给她看那女人左手四指和右手拇指的老茧。
“你怎么知道她是从大船上逃下来的?”德布会问。她一直怀疑那些大船是否真的存在,不相信有那么多人把行李一打包,就轻易抛弃了原来的生活。贝伊仅有的证据就是这些浮尸了。
音乐秘闻:告诉大家发生了什么。
加比·罗宾斯:一个拾荒女人从海里把我拉了上来,按压出我肺里的水,给我做人工呼吸。船上放的老电影往往把这种事拍得很浪漫,其实不是这样。我突然一阵反胃,刚刚来得及翻个身吐在沙滩
她没听说过“摇滚歌星”这个词。要不是我呛了一肚子海水,半死不活地给冲上岸,她还没机会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种人。一开始我们的交流并不顺利,因为语言不通。后来,我在她生的火堆旁烘手,看到木钉上挂着一件乐器,于是我调了调音,弹奏起来。我们俩终于找到了相通的语言。
真相:从漂离大船到冲上岸,中间发生过什么我全都不记得了。
这个“真相”里面掺了一个谎言。
也许是几个谎言。
我还撒过一个谎:我和拾荒女语言不通。事实恰恰相反。
她的确把我抬上了雪橇,也的确把我从海滩拖回到悬崖上的石砌小屋。之后就是我自己用柴炉取暖了。她没有给我毯子或其他御寒物。我始终穿着那套单薄的演出服,只能双臂抱膝缩成一团,尽量凑近敞开的炉膛,燃着的柴火一动,就会有火星溅到我身上。
她在炉子上热了一小锅汤,倒进一只碗里,却没再另摆一只碗给我。我的肚子狠命地叫起来,上次什么时候吃的东西我已经不记得了。我盯着她,又盯着碗,再盯着锅。
“别琢磨拿锅把我砸晕,好抢我东西吃——这是个馊主意。你是比我高点儿,可你想不到自己有多虚,我看上去瘦小,其实挺壮的。”
“怎么会呢!我就是想能不能让我刮刮锅底。可以吗?”
她想了想,点点头。我站在火炉跟前,吃光了她剩在搅拌木勺里的几口食物。我尝出了来自陆地和海洋的味道,有土豆,有海藻,还有盐。烫嘴的汤顺喉而下,又自内而外发出热量,我感觉好像暖和了起来。
我头一次环视这间屋子。一把烙有“家,甜蜜的家”的船桨装饰着炉子后头那面墙。几个带缺口的盘子搁在一只倒扣的塑料牛奶箱上。一面墙前高高地堆着**罐头食品,几根木钉上挂着衣物。另有一根木钉上用皮带挂着一把略微变形的古典吉他,要不是一点儿劲儿都没了,我会走过去瞧个仔细的。一张双人床上堆着毛毯。床头柜上摆着相框,照片上是两名女子在远足;旁边有一大摞平装书。我真想过去看看书名。我父亲以前常说,只要扫一眼书架,就能看出主人是怎么样一个人。我更想一头扎进床上的毯子里,不过我忍住了,仍旧坐回到炉子跟前的那块地方。我有了一点点体力,开始打哆嗦了。
我不错眼地盯着炉子,好像越专注就能吸收越多热量似的。那女人在小屋里东转转西转转。她的年纪很难判断,只能说在四十到六十岁之间;她手脚挺灵便,皮肤却饱经风霜、皱纹密布,黑发里夹杂有缕缕银丝。过了不久,她爬**,背对着我躺下了。我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打算让我在地上**。
“你睡着之前,能不能帮个忙?”我求她,“别让火熄了。”
她连身都没翻。“不能一直烧着。燃料得维持整整一个冬天。”
“现在是冬天了?”我在大船上已经丧失了四季的概念。拾荒女穿着两层衣服,外面一件破破烂烂的牛仔夹克,里面一件连帽运动衫。
“很快就会来。”
“没火我会冻死的。我付柴火钱给你,行不行?”
“你拿什么付?”
“我在好莱坞航线有个账户,存了很多钱。”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怎么都不该这么说。这话听上去要么像吹牛,要么像病急乱投医,这些倒还罢了。关键是现在我的命运全掌握在她手里,假如让她误以为我心存优越感,那可就不妙了。
她翻了个身。“离了你的船、你的岛,你那些钱就一文不值了。信用币也没用。你身上有纸币的话,我倒是很乐意扔进炉子里,还能多烧一会儿呢。”
我没带纸币。“我可以帮你干活儿。”
“你干多少活儿也不行。燃料就这么多。今天大手大脚,明天补不上,就会连挨两个月的冻。”
“要是你想看着我冻死,干吗还救我呢?”
“从海里救你上来是出于人道。能不能活下去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那我借几件衣服穿穿总行吧?要不给条毯子?”连我都觉得自己挺烦人的。
她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走到一个角落翻来翻去,最后抽出一件羽绒马甲。马甲后背有个破洞,露出了芯子,闻着一股海水的咸味儿。我穿上马甲,布料蹭着晒伤的胳膊时,我强忍着没叫出声。
“谢谢你,非常感谢。”
她含糊地应了一句,又上了床。我把胳膊肘塞进马甲,两只手插在腋窝下。有点儿效果,不过还在发抖。等了几分钟,我又开口了。她似乎不太想聊,但说说话能帮我保持温暖,能让我再次确信自己还在这儿。还醒着,活着。
“如果我还没谢过你,现在谢谢你把我从海里救上来。我叫加比。”
“所以老爱瞎比比。”1
“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会漂在海上的?”
“不关我的事。”
也好。不然还得现编。
“怎么称呼你?”我问。
“告诉你名字没多大意义。”
“为什么?”
“因为你再不闭上嘴让我睡觉,我就要你的命。”
我闭了嘴。
音乐秘闻:告诉大家发生了什么。
加比·罗宾斯:那天是在“伊丽莎白·泰勒号”上演出,我记得自己喝高了,约了个酒保上救生艇亲热,因为我们俩都不住单间。我准是在救生艇上醉过去了。不知怎么就漂在了海上。
我在地板上熬了一夜,一阵发自胸腔深处的剧咳把我自己震醒了。还好这几天不用登台演唱。早上,我跟着拾荒女出门做例行**,活像一条指望捡到剩菜吃的小狗。外面有个环围小屋的大菜园子,已被采摘得七零八落了,只剩一些乱蓬蓬的低矮绿色植物,大概是根茎类蔬菜。
“你要**的话,那边有个露天茅房。”她说着指了指一片歪脖树。
我们从屋外顺着一条下山路走向海滩,这条由人踩出来的“之”字形小径通到悬崖脚下。我惊讶地意识到她居然沿着这么陡的坡把我拖了上来。当然,万一我滚下雪橇摔死了,她多半会把我的衣服统统剥光,留下**任由海鸥啄个一干二净。
“这是什么地方?”我醒来后一直忍着没说话,事实上自打昨晚遭到她的威胁,我就没吭过一声。此刻,我希望这条禁令已经失效了。
“离最近的城市四十公里,根据我上一次的了解。”
聊胜于无。“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我走到这里的时候。”
“那是……”
“有一阵了。”
没错,瞧瞧小屋和菜园就知道主人住下的时间已经不短了。“是哪个城市?”
“波蒂奇。”
“波蒂奇2什么?”
“就是波蒂奇。有多少人口我不清楚。你没听说过不代表它不存在。”她回头斜了我一眼,好像我是个傻子。
“我是问,波蒂奇在哪个州?或者哪个**?我都不知道这是哪个**。”
她哼了一声。“你在大船上待多久了?”
“很久了。我不怎么留意时间。”
“有钱人就是不在乎。”
“不!不是这么回事。”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在意她对我的看法,可我就是在意,“我不是因为有钱才上船的。我只是个艺人。我睡六个人一间的员工舱。”
“昨晚你说过自己很有钱。”
我停下来干咳,朝悬崖下啐了几口。“我有点儿钱,这不假。可还没多到能当有钱人。我永远也挣不到能从艺人变成乘客的钱,甚至这辈子也住不起单间。我开销不大,剩下的都存进户头了。”
说了几句话我又咳嗽起来。我觉得口渴,但只能等她主动给我喝的。
“你叫什么名字?”我知道自己该闭嘴了,可我这个人越是不自在,话就越多。
她半晌没吱声,等到她开口,我都不敢确定她是不是在回答我的问题。
“贝伊。”
“这是你的名字?真好听。挺特别的。”
“你怎么知道的?你连这里是哪个**都不知道,有什么资格评论特不特别?”
“倒也对。抱歉了。”
“我们俩碰巧语言相通已经算你走运了。”
“撞了大运。”
她指了指顺崖壁而下的一条涓涓细流。“拿手捧着喝吧。那水能喝。”
“喝泉水?”
她瞪了我一眼。
“对不起,谢谢你。”我照她说的做了。那水冰冷而清冽。哪怕里头有致命病菌也不管了,至少我不会渴死。
接下来我以沉默表达谢意,专注于下山的路。山径狭窄,刚刚够她拖着雪橇通过,路边不时有碎石滚下深不可见的崖底。我盯着她在哪儿落脚,我也在哪儿落脚;我看她胸背挺得直直的,我也学着挺直胸背。她戴上了运动衫的兜帽,又是一个拒绝聊天的姿态。
我跟着她一路下到海滩,干裂的**没再蹦出一个问题。她把雪橇留在崖脚,从一块岩石后面搬出一个蓝色塑料冷藏箱,顶上带杯托的那种。她往里一瞧,皱了皱眉,把箱子往石头上一扣。水哗的一声涌了出来,冲出两条小小的死鱼。我意识到这应该是她昨天的晚饭,因为要拖我上山,没顾上来取。
这片海滩布满碎石块,到处粘着藤壶、海螺、贝壳这类东西。石块表面又湿又滑,很难下脚。我摔了好几个大马趴,两只手被小海螺壳划得一道一道的。会不会感染?大船上起码还有抗生素。
“咱们在干什么?”我问,“要找冲上岸的好东西,应当再往水边去一点儿吧。”
她不歇气地走着,始终留神脚底下的路。她没摔过跤。一条锈迹斑斑的旧船壳一头翘在岩石上,一头栽进海里。里面估计早就被扫荡光了。我们绕着船壳爬上爬下。我得小心护着流血的手掌,落得越来越远了。瞧瞧那些铁锈,这儿可没有破伤风针打。
她放慢脚步,蹲了下来,盯着脚边的什么左捅捅右戳戳。我走近了才明白过来,那里有潮水坑。她把冷藏箱浸入其中一个水坑里,露出了由衷的微笑。看到这副笑容,我也替自己高兴。或许她接下来会友好一些。
我没有跟在她后面,自己找起了水坑。头两个只有一些很小的鱼,不值一捞。第三个什么都没有。在**个水坑里,我发现了一只大螃蟹。
“贝伊。”我喊她。
她转过身,一脸不耐烦。我挥着那只螃蟹,她的表情总算缓和下来了。“好样的。收获不小,你今天也有晚饭吃了。”
她等着我赶上去,接过螃蟹放入冷藏箱,里面已经有一条像模像样的鱼了,是她刚抓的。
“这是什么?”我问。
“鱼。叫什么鱼重要吗?”
“我以前常做饭,烧鱼很拿手,可这条我认不出来。不同的鱼得用不同的料理方法,方法对了做出来才好吃。”
“你想做饭的话自然欢迎,不过要是缺柠檬黄油酱和酸豆,没准儿得去彩虹另一头的水坑里瞅瞅了。”她朝海滩那头指了指,被自己的玩笑话逗乐了。
“我只是想出点儿力。没必要取笑我。”
“不,我想我没这意思。你抓到了一只螃蟹,说明你这人不是一点儿用都没有。”
这一句大概是我能听到的最接近称赞的话了。至少她说的时候拿我当个人,而不是什么被冲上岸又不幸爱唠叨的漂浮物。
当晚,我***人的渔获抹上些许海盐,用平底锅在炉子上煎了。那条鱼太油腻,又没什么味道,不过螃蟹很鲜美。我的两只手闻上去一股子咸腥味,真想用自来水冲冲干净。现在只能在炉烟里熏一熏,尽量去去味儿。
饭后,我看着小屋的一面墙。
“我可以试试吗?”我指着吉他问。
她耸了耸肩。“晚餐加娱乐——我还真捞对人了。请随意。”
那是一把旧古典吉他,旅行款,尼龙弦。运气真好,钢弦在这种海风环境下肯定锈了。我没有音叉辅助调音,只能先挑一根弦作为其余各弦的定音基准。我选的是第三弦,它的弦钮已开裂,想调也没法儿调了。我默默祈祷别有一根弦是断的,因为只要我在场,不管出什么岔子贝伊准会怪到我头上。吉他调完音还是有点儿跑调,不过可以将就弹了。
“你喜欢什么音乐?”我问她。
“现在还是以前?”
“口味变了?”
“以前跟**沾边的都爱听。嘻哈听得最多。”
我低头看了眼这把小吉他,琢磨着怎么才能鼓捣出嘻哈音乐来,难度不小。“那现在呢?”
“现在?你弹什么对我来说都是新曲子,这五六年,除了自己的破锣嗓我就没听过别的。你只管弹吧。”
我点点头,瞧着吉他,希望它能给点儿启发。我忽然反常地怯场了,不得不努力稳住心神。真好笑,在成千上万人的场子里表演我都不怕,现在眼前只有一个人,我反倒难为情了。“顺便说一下,吉他不是我的本行。”
“没差多少。你是贝斯手。”
我惊讶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傻。我知道你是谁。”
“那你昨天怎么还问我叫什么?”
“我没问。是你自己说的。”
“噢,对。”我庆幸自己没有谎报名字。
“好,音乐会开幕吧。”
我为她弹唱了几首歌,都是我从没在大船上表演过的。
“这把吉他是哪儿来的?”我唱完后问道。
她的脸上闪过一副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还能从哪儿来?冲上来的呗。”
我让手指游走在吉他的指板上,同时把脸转向她问道:“那么这就是你的主业吗?在海滩上捡东西?”
“差不离。”
“靠这个能活下来?”
“捡到某些东西有丰厚奖励。”
“什么东西?”
“铝箔、塑料、人。”
“人?”
“从大船上掉队的人。”
“你在说我?”
“你,还有别人。大船不想把人丢了,人也不愿离开大船。这一次还不错,破例能把大活人还回去。我敢说你很想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吧。”
“是的,谢谢你。你怎么向他们发求救信号?”
“我有三大海运公司的呼叫按钮。他们会派直升机过来的。”
我知道那些直升机,流线造型,由军用机改装的。
我没有立刻放下吉他,以免显得突兀,而是接着弹了一会儿,才把吉他挂回木钉。说实在的,这把跑调吉他也弹不出什么名堂来了。
我等到贝伊睡着才离开,其实她一提直升机,我就在拼命克制拔腿往外逃的冲动。我不用收拾随身带的东西,所以一直蜷缩在渐渐冷却的柴炉旁,静等她的呼吸缓下来。除了那件马甲,吃的穿的我都没拿。不过朝门口走的时候,我顺手摘下了吉他。她不会心疼的。房门合页嘎吱一声,我紧张得屏住呼吸,蹑手蹑脚溜出去,带上了门。
崖顶遍洒星辉。我在夜空中搜寻直升机。没有,除了星星还是星星。大船上整夜灯火通明,几乎看不见星辰,亮光让我们这些城里人心安。
我背对着悬崖迈步走去。月光够亮,即使海岸线突然内凹,也不会因视线不明而失足坠海。不过我猜离海越远,树林子就越多。运气好的话,没准儿能找到一栋弃屋。我需要一个可以避开空中搜救人员的藏身处。
我本想静悄悄地消失在树林里,不料路越来越难走,只得改变计划。我发现了一条老柏油路,觉得应该通往某个地方,就沿着这条道走起来。白天的咳嗽发展到现在,变得愈加严重了。
走着走着,我开始怀疑起贝伊的话来。大船会不嫌麻烦出动救援人员吗?我是有点儿名气,但我的价值比得上搜寻所消耗的燃料吗?假如他们以为我是意外落水,或许会组织营救。倘若发现我是有意放下救生艇出逃的,也没法儿保证以后不会再犯,他们还有兴趣找我吗?那就不好说了。除非他们想处罚我,或者叫我赔救生艇钱。不过就算他们直接从我账户把钱扣了,我也无从得知。贝伊会怎么跟他们联系?她说能联系,可先得有太阳能充电器——好吧,说实话,不是没可能。
总之,她明显希望我离开,否则不会说这种话。或许她在测试我的反应?告诉我有获救的希望,看看我是不是欢呼雀跃?
不知道她还撒了什么谎。但愿这条路能把我带往她提到的那座城市。我真蠢,以为自己能成功抵达某个安全的地方。我没水,没食物,也没钱。我一路把这句话念叨成了进行曲,正好还有咳嗽打拍子。没水,没食物,没钱,没运气。
一发现那个傻乎乎的摇滚歌星顺走了吉他,贝伊就出发了,此时天边刚刚现出第一缕曙光。不难猜出她走的是哪条路。这个人既冲动又不长脑子,还以为自己在过那种想要啥就有啥的生活呢。如果她真想活下去,就应该从贝伊那儿再拿点儿别的。食物、水壶、**,还有进城后能交换的东西。不过这倒也证明了她心眼儿还不坏,贝伊寻思着,别看她表面上有一股盲目的优越感。要是她没拿走德布拉3的吉他,贝伊对她的评价还会更好。
音乐秘闻:告诉大家发生了什么。
加比·罗宾斯:我在大船上的最后一晚起先跟之前的三千个晚上没什么两样,后来就出了状况。我们演了两台,大部分是我的作品,穿插了几首客人点的歌。有个穿着夏威夷衫的蠢货向我们出价每人一千信用币,为他的女伴点一首《我心永恒》4。
“我出一万信用币求你别逼我们唱这首。”希拉对我说,当时我们几个正倚着她的架子鼓商量是不是胡乱唱唱蒙混过关。“我对自己发过誓决不在船上表演这首歌。”
“那我们唱过的那些吉米·巴菲特5怎么说?”吉他手凯尔反问,“以前我们没少出卖自己。这一次又有什么区别?”
希拉没搭理凯尔。“别忘了尊严,加布6。求你了。”
我累了,也喝多了。“哪有这么严重?还是唱吧。你愿意的话可以改拍子。要不改成摇滚风?反讽式滑稽休闲风?咱弹C调,我飙不了那高音。”
希拉数拍子的时候,看上去快哭了。
这一台演出结束后,我来到奥普拉甲板上透透气,又见着了“夏威夷衫”和他的女伴。两个人正在炮台那儿忙着摆“我是世界之王”7的造型呢,当局真该在大伙儿上船前把这事禁掉。
“你知道那是谁吧?”我朝问话的JP望过去,就是我喜欢的那个酒保——有着**的复古爆炸头和游泳爱好者的强健体魄。我们俩已经勾搭有一段时间了。JP说着递来一支烟。
我接过烟,回答说看着脸熟。
“他以前做过一档电台脱口秀节目。是第一个提出开辟这些航线的人,但他的初衷是只向**开放,不收一般的富人。按他的说法是:留下罪人。后来他建造了‘方舟号’,那些原教旨**者把积蓄都投在里面了,只等罪人们被洪水卷走,好重新接管陆地。他跟信徒们一起在船上度过了头两年,然后宣布要去朝圣,看看世界各地的情况怎么样了。不过,他没有像一个正经朝圣者那样在陆地上游历,而是上了这**,之后就没下去过。我还是头一回见他来看你们演出。我猜他要好好享受新生活了。”
“切!我想起来了。他号召听众**过我的第二张专辑。不管怎么样,这两口子看着还挺美满哦?”
“是啊,不过那个不是他老婆。他老婆孩子还在‘方舟号’上苦等他呢。所谓的朝圣者啊。”
“世界之王”和他的**溜溜达达离开了。我的烟抽完了,JP也悄悄下班了,留下我一个在那里胡思乱想,直到几个醉醺醺的小毛孩拿着一大瓶香槟逛了过来。我翻过栏杆,跳进救生艇,只想单独待一会儿。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我只当是海鸥叫。我听着船壳传来发动机的嗡嗡声,听着艇底下远远的海浪拍击声。
所有非付费乘客,包括艺人和船员,都接受过降放救生艇的培训。不知不觉中,我发现自己在摆弄那些操控装置。把救生艇放到海里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不会离海岸很远。救生艇都储备有食物和水,足够几个人吃上几天。
我最后一杯酒的配方准少不了愚蠢。救生艇一放下,就狠狠撞上了巨轮的侧面,我不得不用力解开仅剩的一个绳扣,以免小艇撞毁。大船就这样渐渐远去了,看上去如此庞大,如此可笑,傻乎乎地白白费力去拯救从来不值一救的东西。
我觉得自己多半是要没命了,真后悔没有跟JP吻别。
加比根本没走多远。她侥幸在黑暗中找到了路,又侥幸赌对了方向,可她现在还是躺在了土路上,像一只不慎命丧轮底的小动物。贝伊看了看德布的吉他,没坏;接着观察了一下这个女人,还有呼吸,虽然气短,倒还平稳;额头烫得能化开黄油,这是晒伤加发烧的结果。
女人动了动。“你是真的吗?”她问。
“比你真。”贝伊答。
“我应该跟JP吻别的。”
“可不。”贝伊拿过一玻璃瓶水,“喝吧。”
加比喝了半瓶。“谢谢。”
见她要还回瓶子,贝伊挥了挥手表示不必。“瞧瞧你都快把肺咳出来了,这瓶子我可不想再沾,归你了。”
“再次感谢。”加比递上吉他,“你是来要这个的吧?”
“你都背到这儿了,继续背着吧。换了我,会连琴盒一块儿拿走的。”
“还有琴盒?”
“在床底下。我拿它放衣服。”
“我想这起码说明我没翻过你东西吧?”
贝伊哼了一声。“那当然。你是个很蹩脚的小偷。”
“容我说一句,我不是小偷。”
“我的吉他可不这么想。”
加比把吉他搁在地上,费劲地爬起来,晃晃悠悠站稳脚跟,这才弯腰捡起了吉他。她瞧瞧这边,又瞅瞅那边,似乎记不清来路去向了。贝伊忍着没给她指方向。她走对了。贝伊跟在后头。
“你想问我为什么不辞而别吧?”这位摇滚歌星病成这样,连步子都快挪不动了,却还是不肯闭嘴。
“没想问。”
“干吗不问?”
“因为我了解你。”
“真的?你在我上船前见过我?”加比看上去吃了一惊。
贝伊摇了摇头。“不是。我是说了解你们这类人。你以为自己是第一个被冲上岸的吗?你以为只有你想逃离那种虚假的生活吗?你只不过是头一个活下来的。”
“如果你不喜欢那些大船,怎么还叫他们来接我呢?”加比顿了顿,“也许你并没有呼叫,只想赶我走。这又是为什么?”
“我一个人都只能勉强糊口。何况你们这些人也肯定过不惯这种生活的。迟早要离开。”
“你吓得我在大冷天走了一个通宵,这高烧发得还不知能不能保住命呢。你真**。”
贝伊耸了耸肩。“你自己选的。”
两个人无言地走了一会儿。摇滚歌星要么在反省她的选择,要么就是难受得没力气说话了。
“为什么?”贝伊先开了口,这次带着点儿同情。
加比猛地转过头。“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签约登船?”
“当时觉得是个好主意。”
“世界上有一半人的墓碑适合刻这句话。”
加比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继续说道:“那时候纽约乱成了一团,海*几个州8又都在***。好莱坞航线的登记人把海上生活吹得天花乱坠,不由得你不心动。而且样样都计划得井井有条。他们把几个岛国整个买了下来,专门供应食物和燃料。”
“那几个岛国准得谢天谢地了吧。”贝伊说。
加比苦笑了一下。“可不是嘛,反正全搞砸了。不过大船给我们的报酬还不错,再说当时乐队也没法儿在这个**搞巡演了。
“上了船后,一开始的确跟巡演差不多。我们唱自己的歌。有人**,**管够,餐厅、俱乐部、健身房样样齐全。巡演能享受的好处船上都有,还不用东奔西跑。每天晚上都睡同一张床,跟队友睡上下铺,这一点倒是像巡演大巴。但这一切没有个头,而他们又开始对我们提各种要求,越逼越紧,你知道吗?你不想见的人躲都躲不开。你很难找个地方一个人待着,写写东西、想想事情什么的。
“接下来网络彻底断了。**上的消息我们一点儿都得不到,就算停靠在小岛上也没用——靠岸后他们禁止我们下船。管理层说外面的情况糟透了,真的没什么可留恋的了。乘客们就在船上兜来转去,好像全不在乎,那里变成了一个封闭系统,离世界要**多远有**多远。都与世隔绝了,我还能写出什么来呢?搞不好整个世界都淹在水里了,我们还麻木地漂来漂去呢。到最后,那些原本不值一提的东西都会消耗光,像什么睫毛膏啦,***啦,迷迭香啦,没了这些有人会崩溃,接下来那些体面人就要开始窝里斗了。”
“这就是你跳船的原因?”
加比揉了揉脑袋。“有点儿关系。当时也觉得是个好主意。”
“现在呢?”
“要是在船上,今天醒来可以做个**,不过也无所谓,我不是还活着嘛。”
贝伊哼了一声。“晒伤成这样还做**,你连两秒钟都挺不过去。”
加比低头瞧瞧前臂,脸上抽搐了一下。
两人继续走着。加比在出汗,两眼放光。为了让她别那么赶,贝伊有意放慢了脚步。
“你着急上哪儿去?我都跟你说了没人追你。”
“你说过前头有个城市。我想早点儿到那儿,省得还要在马路上睡一夜。也省得饿肚子。”
贝伊把手伸进夹克衫口袋,摸出一根能量棒,递给加比。
“这是从哪儿弄来的?看上去像我在救生艇上吃的那种。”
“就是那种。”
加比哀叹了一声。“难道最后那两天我其实用不着挨饿?我发誓犄角旮旯全翻遍了。”
“无线电台里头还有一个暗格你漏了。”
“哈!”
她们继续赶路,脚步声夹杂着加比粗重的喘息声。
“我们刚结婚那阵儿,经常开车来这里,去悬崖边上野餐。”贝伊说,“这儿常有乌龟要过马路,我们会停下来,帮它们一把,因为附近有熊孩子觉得开车轧乌龟很好玩。现在要是再看见一只乌龟,我多半会琢磨拿它当饭吃。”
“我从来没吃过乌龟。”
“我也没吃过。好多年没见着一只了。”
加比止住脚步。“你知道吗,我想不起来最后一次看见乌龟是什么时候了。在动物园里?完全没印象。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已经灭绝了。真奇怪啊,你最后一次见某样东西的时候意识不到这是最后一次。”
贝伊没搭话。
摇滚歌星把德布的吉他移到胸前,边走边反复弹一段旋律。那是一段小过门,她不停地弹着,仿佛这是迈步前行的动力。“你说你拿捡来的铝箔啦、人啦什么的做交易,其实是骗我的,对吗?其实你不做交易。”
贝伊摇摇头。“压根儿没人交易。”
“那你一直是一个人待在这儿?你刚才提到……”
贝伊照着一颗石子朝前踢了一脚,等走到这颗石子旁边,又踢一脚。
摇滚歌星把吉他递给贝伊,一**坐到地上,脱掉左脚的鞋,又脱下袜子。大脚趾磨出来个大水泡。“**!”
贝伊叹了口气。“你可以从马甲里抽些芯子出来,把脚趾头裹上。”
加比低下头打算在马甲上找条缝。
“别找了,背上有个现成的洞。还好这个点儿也该歇下来准备**了。”
“抱歉,你给我马甲的时候我看见有个洞,刚才又忘了。我们走多远了?”
“不好说。我们还在公园路上。”
“公园路?”
“这一片是自然保护区。应该说曾经是。一上柏油路就是走完一半了。再往前一点儿有个丁字路口。左拐以前是度假屋,不过二十年前给飓风吹跑了。右拐一直走就是城市。”
加比一声哀叹,眯起眼望了望落日。“连一半路都没走完。”
“至少你还活着,你抱怨的也只是个水泡,而不是咳嗽或晒伤。”
“我没抱怨。”
“反正我看你今天是不能再走了。”贝伊放下背包,解开捆在背包底部的一个睡袋。
“你不会带了两个吧?”
贝伊狠狠白了加比一眼。病恹恹的啥也不准备就上路了,这得傻到什么程度?话又说回来,是她自己把这女人赶出去的,因为她习惯了跟自己脑子里的幽灵交流,太怕跟一个大活人打交道了。
“能睡下两个人,”贝伊说,“还可以互相取暖。”
两个人背靠背挤在一个睡袋里的确要暖和些。当然,要是她待在家里没追出来,现在会更暖和。一丝丝寒意不断渗入肌体。她感觉左半边身子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挨冻,来自地面的冰冷直沁骨髓。她还感觉到脊背抵着另一个女人,发现已经想不起上一次跟活人有身体接触是什么时候了。加比发着高烧,热度隔着几层衣服传递过来,贝伊依然止不住地哆嗦。
“你为什么一个人在那里过活?”加比问。
贝伊本打算装睡,想一想还是回答了:“我说过,我和德布以前经常过来野餐。我们总是说要来这儿养老。我找个护林员的活儿,我俩就在护林员小屋里度过余生。要知道,当时根本没想过会断电。”
她停了停,感觉加比在压抑着咳嗽,后背绷得紧紧的。“当时情况正在变糟,德布拉去加利福尼亚出差,局势突然加速恶化。转眼间电子设备全不管用了,具体什么原因从来没闹清过。东西一样接着一样失灵。我们俩住的是一栋高楼,暖气和水都断了,我没法儿待下去,跟她又联系不上,所以我要去一个她能找到我的地方。等了三个月没得着她的音信,我收拾了一些必需品,在大厅里找了辆孩子玩的推车,把东西装进去,靠两条腿上路了。我心里清楚,只要她没出事,就一定知道能在这里找到我。”
“当时城里有多糟糕?我们已经上船了。”
“我只能讲讲自己住的那个城市,并不像恐怖片里那样大家开始****,反倒是相互帮忙。过了两三个礼拜,一些很小的范围内恢复了电力。要说跟以前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我们从来没这么团结过。但我还是觉得空落落的。我谁也不需要,只要德布。”
“他们跟我们说到处都是**和**。有人强行闯入别墅,几十个人挤在一套房子里住。”
“能怪他们吗?你们那些乘客把燃气都改道了,全留给大船用,好好的房子也都扔下不要了。不过还是那句话,我只讲自己看到的情况:大家在建立新秩序,尽一切努力维持局面。”
加比沉默了一会儿,贝伊有点儿迷迷糊糊了,这时加比又抛出一个问题:“德布拉有没有找到你?我猜没找到,可……”
“没有。好了,我要睡觉了。”
音乐秘闻:告诉大家发生了什么。
加比·罗宾斯: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们这档节目早就停播了。真人秀啦,名人八卦啦,音乐产业啦,这些统统都没了。只有些回音还留在大船上,留在我们这些无法释怀的人的脑子里。
我醒来时贝伊已经不在睡袋里了。她坐在一块岩石上弹着吉他,是简单的指法练习。
“我还以为你不弹吉他呢。”我朝她喊道。
“我没这么说过。我只说自己唱歌难听,没提过弹不弹吉他。我们该上路了,越早进城越好。”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睡袋褪到了脚下。太阳刚刚露头,低低的、红红的。现在我听到左右两边都有海浪拍击声,从茂密的灌木丛后面传来。我一阵猛咳,身体都要一折两半了。
“你干吗这么急?”咳嗽止住后,我问。
她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再近点儿那目光能把我杀了。“因为我带的食物两个人吃不了几顿,而你一点儿都没带。因为我好多年没进城了,不知道他们到了晚上会不会朝不请自来的生人开枪。”
“噢,”这话无可辩驳,不过我还是强辩了几句,“咱捋一捋,你现在面临危险是因为我冒险逃走,而我之所以要逃是因为叫你吓唬的。”
“你冒的第一个险是从那该死的大船上逃下来。”
没错。我往睡袋上一坐,看了看自己的脚。水泡很吓人。我用马甲里的羽绒包裹大脚趾时,差点儿哭出来。
我站起身表示可以出发了。她走过来,把吉他交给我,抖了抖睡袋,卷起后绑在背包上。她又从身上什么地方摸出两根条状物,像是吃的,又不像能吃。她递给我一根,我接过来。
我闻了闻。“鱼干?”
她点点头。
“要是就我一个人,真会**在这儿。”
“不用谢。”
“谢谢你。真心的。我没想到走了这么远居然找不到一点儿吃的。”
“食物多的是,只是你不知道上哪儿去找。有工具的话就能捉鱼。或者再抓只螃蟹。有的虫子也能吃。在暖和些的季节可以采浆果和野菜,但你得懂门道。”
行走中,她不时拐到路边指给我看能吃的野菜,香蒲根啦,豆瓣菜啦;尝着都不算很生涩,只是嚼起来挺费时间,这也给了我们一个放慢步伐的理由。
“我猜你是在城里长大的吧?”她问。
“是的。在底特律长大,十六岁离家出走去了匹兹堡,别人都往纽约跑,我不愿随大流。组了一支很像样的乐队,有了点儿小名气。只要贝斯弹得好,大家就都愿意带**。我们乐队发了一张专辑,开始做专辑巡演,然后跟嘎嘎小姐、延龄草9这些红人一起巡演。”
我意识到所答已经超出了所问,但她没有叫我闭嘴,我就继续往下说。“跟那些明星和新秀待在同一**上,他们拼命博眼球的劲头会让你觉得很搞笑。他们办了一场又一场派对;他们自导自演事业溃败又东山再起的戏码;他们自己给自己拍纪录片,上传到船载娱乐系统;他们互相捧场,轮流当主角。
“一开始我以为他们把我当同道中人,后来才发现我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马仔,他们都觉得自己的腕儿比我大。其他一些艺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就主动下到工作甲板,去教有钱人家的孩子唱歌跳舞什么的。我们这些人都有一个初心,就是自己的音乐是有意义的,而我坚持得比大部分人更久一些。到现在我也没断了这个念头。”
又来了一阵猛咳,差点儿没让我把肺咳出来。
“所以你拿了我的吉他?”她等我止住了干呕问道。
“嗯。这儿的人肯定也要听音乐的,是吧?”
“但愿如此。”
我还有话要说,这时发现前方冒出了新鲜的东西,就没有开口。那是两座高高耸立的白色桥塔,一座笔直,另一座却弯得厉害。“这桥怎么怪模怪样的。”
贝伊加快了步子。我一瘸一拐跟在后面。走近后我才发现,这座桥并不是特意设计成非对称的。这一头的桥塔还直立着,但桥面已经断裂,塌进了水里。粗重的钢索从另一头的桥塔披头散发地垂挂下来。我们走到断沿,低头看着底下露出水面的混凝土堆,又望了望两岸之间的鸿沟。贝伊坐了下来,两只脚在空中荡悠着。
我想尽量缓和一下气氛。“没想到我们是在一个岛上。”
“看来你地理学得不太好。”
“你觉得这桥什么时候塌的?”
“我**怎么知道?”她抢白道。
我留她一个人待在那儿,自己去四周转了转。回来时,发现她哭过,泪水已经干了。
“准是叫哪一场飓风给吹塌了。我好多年没来过这儿了。”她又恢复了那种干巴巴的冷淡口气,“再次证明,世上的一切迟早都要沉入大海。”
“她没有放弃找你。”我说。
“谁知道。”
“也是。”
我安静了一会儿,想读懂她的眼神。“嗯,我刚才转了一圈。可以顺着堤岸爬下去,水流看上去不太急。游个一英里10,是不是就过去了?”
她抬眼瞧着我。“大冷天,穿着衣服,外加扛着把吉他,游上一英里,然后浑身湿透不算,还得继续赶路……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只想帮着出出主意。”
“没法儿过去的。现在不行。等水温和气温都高一点儿倒是可以考虑。”
她说得多半没错,跟其他事一样,每次她说得都对。我挨着她坐下,望着那座变形的桥塔。我想象了一下底特律和匹兹堡眼下变成了什么样子,会不会到处都是歪塔断桥,还是发展起了更有人情味的新社区,就像贝伊待过又离开的那种。
“我有条救生艇,”我说,“没油了,但你家墙上挂着一把桨。等天气转暖,咱俩不走陆路,在艇上装满吃的,绕着海岸往这边划。”
“点子不错,要是到那时我还没干掉你的话。你实在啰唆。”
“可我弹得一手好吉他,”我说,“还抓到过一只螃蟹,说明并不是一点儿用都没有。”
“还有一点点用。”她说。
音乐秘闻:告诉大家发生了什么。
加比·罗宾斯:在海上漂荡的那些日子,我几乎迷失了自己,幸亏有人挽救了我。我过上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一种普普通通、简简单单的生活。我又开始写歌了。我的新作品看上去挺受欢迎的。
贝伊费了点儿劲儿站起身,把背包往肩上一挎,等着加比拿起德布的吉他。在返回小屋的路上,加比弹着一些贝伊没听过的连复段。贝伊在脑子里填起了词,讲述,而有些东西又会渐渐浮出水面,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1 “加比”原文为“Ga**y”,有唠叨、啰唆之意;拾荒女回答“Fitting”,意为人如其名。译文取谐音。
2 原文为“Portage”,源自法语,意为“搬运、运输”,特指水路旅行中搬运船只通过无法通航的陆地。象征着过渡、艰难旅程与寻找新秩序。
3 前文“德布”是“德布拉”的昵称。
4 电影《泰坦尼克号》主题歌,席琳·迪翁原唱。“泰坦尼克号”在服役时是全世界最大的海上船舶,号称“永不沉没梦幻之船”,在其首航时因擦撞冰山而沉没。
5 吉米·巴菲特(Jimmy *uffett,1946—2023),**乡村摇滚老牌传奇歌星、成功商人和畅销书作家。
6 加比的昵称。
7 《泰坦尼克号》电影中男女主角在船头迎风而立的经典镜头。
8 **濒墨西哥*诸州,包括佛罗里达、亚拉巴马、密西西比、**斯安那和得克萨斯。
9 “嘎嘎小姐”原文为“Gaga”,是一名***手、词曲作家及演员;“延龄草”原文为“Trillium”,是由**女歌手阿曼达·萨默维尔(A**n** Somerville)于2011年组建的金属乐队。
10 英美制长度单位,1英里约1.61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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