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最后净化者
江笙月著书名:《深空:最后净化者》本书主角有阿里南梁叔,作品情感生动,剧情紧凑,出自作者“江笙月”之手,本书精彩章节:第一节混沌。无边、粘稠的黑暗包裹着他,像沉入凝固的梦境。他不知自己漂浮了多久——也许一瞬,也许永恒——在这片纯粹的黑里,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一种朦胧的知觉,提醒他还存在。“雨水”从上方倾泻而下。说是雨水,更像是无数细密的气泡,冰凉、微咸,带着金属气味,撞在他的皮肤上,沿着看不见的弧线滑落,最终融入包裹他的液体——原来他在水里。他想说话,可唇刚张开,液体便涌入口鼻。他没有呛咳,那液体径直流进肺腑,温...
来源:cd 主角: 阿里南,梁叔 更新: 2026-08-20 16: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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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书简介
小说深空:最后净化者“江笙月”的作品之一,阿里南梁叔是书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选节:第一节混沌。无边、粘稠的黑暗包裹着他,像沉入凝固的梦境。他不知自己漂浮了多久——也许一瞬,也许永恒——在这片纯粹的黑里,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一种朦胧的知觉,提醒他还存在。“雨水”从上方倾泻而下。说是雨水,更像是无数细密的气泡,冰凉、微咸,带着金属气味,撞在他的皮肤上,沿着看不见的弧线滑落,最终融入包裹他的液体——原来他在水里。他想说话,可唇刚张开,液体便涌入口鼻。他没有呛咳,那液体径直流进肺腑,温...
第1章
第一节
混沌。
无边、粘稠的黑暗包裹着他,像沉入凝固的梦境。他不知自己漂浮了多久——也许一瞬,也许永恒——在这片纯粹的黑里,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一种朦胧的知觉,提醒他还存在。
“雨水”从上方倾泻而下。说是雨水,更像是无数细密的气泡,冰凉、微咸,带着金属气味,撞在他的皮肤上,沿着看不见的弧线滑落,最终融入包裹他的液体——原来他在水里。
他想说话,可唇刚张开,液体便涌入口鼻。他没有呛咳,那液体径直流进肺腑,温热而沉重,像被柔和的力量托举着,缓缓被身体吸收。他想,这或许不是普通的水。
“我是谁?”
念头像石子投进深潭,涟漪却在触碰黑暗边界时消散。名字、身份、过往,统统空白,仿佛有人擦去了他存在的所有痕迹,只剩一具会呼吸的躯壳。
“我睡了多久?”没有答案。“我身在何处?”没有答案。他只能感知自己悬浮着,四肢伸展,像是被人精心摆放。
指尖偶尔碰到什么——光滑、坚硬、微曲的壁面,像容器。他就在其中,被液体浸泡,等待某个无法预期的结果。
远处传来沉闷的声响。不是雷,不是爆炸,像某种庞大的东西在黑暗中翻身,带起水流震颤,低沉而迟缓,夹杂着机械般的规律,仿佛海底巨兽在发出无人回应的信号。
第二声来了。更近。气泡震动的频率变了,原本飘散的水珠开始朝一个方向偏移——向上。
“雨水”开始倒流。微凉的气泡掠过他的面颊、脖颈、手臂,像有无形的手翻转水域,让他感知到“上”与“下”。身体随之上升,液体托着他的脊背,温和而坚定地推着他向光的方向浮去。
光!
最初只是一抹微弱的乳白,像是天幕被撕开一道细缝。随着他上浮,裂缝扩大,光芒铺展开来,刺破浑浊的液体。他不自觉眯起眼,却无法移开视线——那光像具象化的召唤,温柔而不可拒绝地将他拉向深处。
气泡在光中晶莹剔透。他的意识开始清晰,皮肤感知到液体的细密触感,身体感受到浮力的松弛,胸腔里有微妙变化——液体正像潮水般退去。
光越来越亮。纯白,毫无杂质,将他吞没。他再也看不到黑暗、气泡、轮廓,只剩无边无际的白。光芒渗进他的思绪,驱散残留的混沌。他以为自己会一直浮向不可知的地方,然后一阵炫目——那光陡然收束,攥紧了他的意识——
他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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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气。”一个声音隔着水雾传来。
“废话,泡着能没气?你摸摸,心跳在的。”
“心跳在,呼吸也稳。你刚才那一下够狠的。”
“不狠那俩雇佣兵就进来了。再说我也不确定他是不是——算了,先看看。”
断断续续的对话穿透白雾,每个字都模糊而遥远。他眼皮沉重,四肢还残留着失重的余韵,记忆却开始回流——混沌,黑暗,雨水,光。然后是被拽出水面的坠落感。
他努力睁开眼。
光线透过睫毛渗进来,浅灰色金属天花板,冷白色灯管嵌在凹槽里,几根已灭,剩下嗡嗡响着。空气中有浓厚的消毒水味,夹杂锈蚀气息,像陈年血迹混机油。
他侧过头。
一个浅银色人形容器仓立在他身后,半透明的仓壁敞开,仓底的乳白色液体正**渗漏,顺着地面流向排水栅格。他刚刚从那里面出来。
“醒了?”
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顺着看过去——一个男人,深灰色星际机修工服,领口拉到下巴,兜帽压得很低,露出半张蹭花的油污面孔。他半蹲着,眼神带着打量,嘴角挂着玩味的弧度。
旁边还站着一个,身形更高大,同样裹得严实。棕色卷发从兜帽边缘支棱出来,脸上划痕交错,眉目间带着风霜磨出的宽厚。他手里攥着一把短柄脉冲枪,枪口微朝下,手指始终扣在扳机护圈外侧,随时可以抬起。
两人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你们是谁?”
机修工打扮的转头看了同伴一眼,没回答。宽厚的中年男人蹲下来,声音沙哑温和:“别急,我们不是坏人。你刚从休眠仓出来,哪里不舒服?头晕?恶心?”
他认真感受了一下四肢,软了些,但能活动;胸腔不憋闷;皮肤没有伤口。唯一奇怪的是,体内残留着某种温热,像融在血**的暖意,很浅很淡,却不消散。
“没啥感觉,”他说,嗓音比刚才清亮了些,“就是……刚醒,有点晕。”
中年男人点头:“正常,醒得急。你要是不难受,最好现在就走。”
机修工已站起来,压低声:“废话少说,先离开这儿。”
“等等——”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才发现自己穿着贴身的白色连体服,柔软轻便。他抬眼,“你们还没告诉我,你们是谁?这又是什么地方?我——”
“一肚子问题。”机修工回头看了他一眼,“先走,边走边说。这地方不安全,你躺的那个仓是这层最后的完好设施,外围已经被摸进来了。”
“外人?”
“对对,有恶意的外人。”中年男人伸手扶他,掌心温热有力,“你走路行不行?”
“还行。”
“那就跟上。”
两人没再多解释,一左一右架住他往外走。他环顾四周——像间废弃研究室,浅灰色金属壁覆满尘垢,设备七零八落,线缆垂落,屏幕碎裂。而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黑色作战服,姿态扭曲,像被无形力量瞬间定住。没有**,没有血腥气,只有冰冷的安静。
“这些人……”他低声问。
“雇佣兵。”机修工随口说,“跟着我们尾迹摸过来的。刚才打了一波,现在都歇着了。”
“都……歇着了?”
“他们死了。”中年男人语气平淡,却藏着老兵特有的克制,“别多看,跟上。”
机修工按下门旁解锁键,厚重金属门滑开一条窄缝。三人侧身挤过,身后门重新闭合,将那些**隔绝在沉寂中。
走廊更暗,零星顶灯投下斑驳光影。金属板有些翘起,踩上去嘎吱作响。消毒水和锈蚀的气味更浓了,隐约还有焦糊般的酸味。
机修工走在最前,脚步极轻,偶尔侧耳倾听。中年男人跟在他身后,一手持枪,姿态松弛而稳固。
他走在中间。他不知道这两人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躺在容器里,一切如迷雾,可他竟没有多少恐惧——那团白雾虽厚重,却没有压迫感,反而让他本能地笃定:跟着这两个人,暂时是安全的。
“你们——”
“嘘。”
机修工停下,竖起一根手指。前方拐角传来几不可闻的嗡鸣。中年男人听了两秒:“通风管道末端,通向外层闸口。”
机修工点头,继续迈步。他沉默跟着。
拐过弯后,走廊豁然开阔。前方是一道厚重的闸门,左右各嵌一台操作面板,只有一台边缘泛着微弱的绿色待机灯。机修工走过去,掏出一块黑色数据芯片**插槽。
屏幕亮了。
但紧接着,整条走廊的灯光同时闪烁——齐刷刷变红。尖锐的电子蜂鸣从头顶广播中炸开,冰冷的合成女声回荡:
“警告。检测到非授权生物信号。外围封锁程序启动。所有通道即将关闭。重复,所有通道即将关闭。”
身后的金属门猛地合拢。前方拐角的闸门也轰然落下。
机修工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红色警告字符,低骂一声:“操。肯定是那帮雇佣兵干的。”
中年男人举枪,目光锐利地扫过走廊两端,声音仍镇定:“你的盘能不能解?”
“解不了。”机修工又敲了几行指令,“他们把外围协议锁改了,我这块旧盘只有基础权限。要走只能走主控台那边——”
“主控台离这儿两层楼。”
“我知道。可——”
机修工突然住了口。走廊拐角处传来细微的声音——像指甲刮擦金属。一下,两下,没有规律。然后是更多,更密,像有人站起来,脚步拖沓而沉重,裹着潮湿的摩擦声。
两人同时转头。
走廊尽头,那间研究室方向,有东西在移动。那些死透的雇佣兵**,一具接一具从地面立起,四肢以不正常的弧度扭转,面罩下的皮肤泛着暗紫色,布满蛛网般的黑色纹路。他们站起来,眼睛里发着浑浊的暗红色光。
“操——”机修工骂得又低又狠,“深渊畸变……他们变异了!”
“退!后退!”中年男人抬枪,脉冲弹正中走在最前那具**的胸口。亮蓝色电光炸开,烧穿作战服,露出黑紫色纹路的皮肉。可那东西只往后退了一步,又拖着步子向前挪动。
中年男人神情变了——极其凝重:“打躯干没用,打头!”
“知道!”机修工摸出双枪,齐**准击中两具**的头部。暗紫色血浆裹着碎骨飞溅,那两具躯体终于抽搐倒下。可剩下的变异体更多。
走廊另一端,越来越多的黑影涌出来。它们的动作越来越快,从迟缓拖沓变成踉跄奔跑。暗紫色纹路从皮肤蔓延到战斗服表面,像从内向外生长的藤蔓。
“太多了!往里面撤!”机修工边打边退。两人把他护在中间,向走廊更深处撤去。
他站在他们身后,大脑一片空白,腿脚却不由自主跟着跑。那些怪物可怕,可心里翻涌的不只是恐惧——还有某种奇异的感知。
他看见了。那些暗紫色纹路在黑暗中发出微光,像一张流动的网,覆盖在每具**的表面。而网的中央——胸腔正中央,皮下两三寸——有一个微弱的核心点,正有节律地搏动着。像一颗多余的、非人的心脏。
他不知道为何自己能看见,但那个核心让他本能地觉得,毁掉它就能彻底消灭怪物。只是他说不出来——喉咙像被堵住,所有感知挤在一起,无法变成语言。
“这边!”机修工突然大喊,在岔口猛冲向右。他踉跄跟上——那是一间废弃控制室。半圆操作台占据整面墙壁,十几块屏幕零星亮着。三人冲进去的瞬间,中年男人拉下门边的应急隔板,勉强挡住走廊口,但外面的怪物开始撞击,砰砰闷响震得门框都在颤。
“顶不了多久。”中年男人扫视操作台,“有没有能用的终端?”
他站在屏幕前,视线无意识地掠过一块仍然亮着的屏幕,上面显示着系统指令和权限拓扑图,界面陌生,却又莫名眼熟。他的目光停在角落一个闪烁的图标上——指纹扫描标志,旁边标注着“***权限认证”。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抬了起来。
机修工正靠在门边换弹,偏头看见他的动作,眉头一皱:“喂,你干什么——”
他没听见。手指按上扫描面板。
面板微微发热,一道柔和的蓝光从指尖扩散,沿着屏幕边缘蔓延。下一秒,整个操作台界面彻底翻转,红色警告字符成片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绿色文字:
“***身份确认。全域通行权限已解锁。”
他愣愣看着屏幕,不知道刚才做了什么。指尖还贴着面板,冰凉的触感让意识一点点回到现实。
机修工和中年男人沉默了两秒。
然后机修工低低地、似笑非笑地吐出一句:“……行,你行。”
中年男人已快步上前扫了一眼界面,果断敲击了几行指令:“警报关掉了。封锁……所有通道重新开放。但外围闸门锁死,得手动**。”
“那就——”
“走!”他猛地回头——应急隔板表面已撞出明显的凹陷,暗紫色裂隙正从门缝渗进来。隔板摇摇欲坠。
他从控制台前弹起来,三人动作几乎同步——机修工往门外扔了一颗脉冲雷,短促白光炸开,逼退了那片暗紫色。中年男人一手架着他,一手持枪,三人从那扇变形的隔板旁挤了出去,冲进走廊更深处的岔道。
他们在底层通道里狂奔。他的肺部灼热,双腿灌铅,可中年男人的手始终稳稳搀着他,绕过塌陷的天花板,翻过倒毙的金属架,穿过烟雾和腐蚀气味的岔路。怪物紧追不舍,偶尔有躯体突然从侧面扑来,又被脉冲弹精准击碎头颅。
不知跑了多久,最后一道金属闸门出现在面前时,他的膝盖几乎撑不住了。
“就是这道门!”机修工冲过去拽动机械拉杆,纹丝不动,“锁着的!你的权限——”
他踉跄上前,将右手按在闸门旁的面板上。蓝光扩散——但屏幕弹出红色警告:“临时通行权限已过期。本闸门需总控授权。”
“过期?刚才明明——”
“他们切断了这条通道的总控链路!”机修工咬牙砸了一拳面板,“行不通了——”
身后的走廊拐角处,暗紫色的光正在靠近。
中年男人抬枪,连发数弹击退冲在最前的两具畸变体。但脉冲弹能源所剩无几,蓝光越来越弱。
他靠在闸门边,呼吸急促,四肢发软。透过侧面窄窄的舷窗,他看到了外面——浩瀚的漆黑深空,缀满细碎星辰,冰冷而遥远。然后,在那片星海的某处,有一个光点亮了一下。
极小,在无数恒星间几乎不显眼。可它闪动的那一瞬,他清清楚楚看见了。
下一瞬间,一道洁白的光束从那个方向精准而至——贯穿了设施外壁,在闸门左侧熔开一个不规则的、边缘烧红的豁口。灼热的气浪卷着金属碎屑扑面而来,他和机修工都被冲击波掀得往后踉跄了两步。
“——靠!”机修工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愣了一瞬,随即咧嘴,“好家伙。”
“走!”中年男人率先侧身钻过熔洞,半截身体探出去,回头伸手。他紧跟着钻出去,机修工断后。三人刚脱离建筑外壳,空间站的警报系统便陡然拔高了音调:“自毁程序启动。倒计时六十秒。所有人员请立即撤离。”
他们顺着建筑外侧的维护通道攀爬,手脚并用朝开阔区域移动。那些暗紫色的怪物没有追出来——它们似乎惧怕什么,在洞口边缘徘徊,暗红色的视线渐渐熄灭。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半废弃的空间站正在起火——从熔穿的豁口开始,爆炸的火光一层层向上蔓延。倒计时四十秒时,星脉反应堆殉爆,一道蓝白色光柱从核心区冲天而起。爆炸的冲击波裹着残骸向四周扩散,巨大的碎片几乎贴着他们的头顶飞掠过去。
“快点!快!——”机修工的声音被轰鸣截断。他用力攀住一根倾斜的支撑梁,身体悬在半空,又被中年男人的手一把拽稳。
然后,一艘小型无人飞船从爆炸的火光中穿出,船体带着灼伤的焦痕,引擎尾焰在深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悬停在他们面前。舱门滑开,暖**灯光倾泻而下。
三个人几乎是滚进去的。
舱门关闭的一瞬,又一轮爆炸的气浪从空间站深处涌来,将飞船猛地推开。他重重撞在舱壁上,后脑磕出一片疼,身体已疲惫到没有力气叫出声。
小型飞船的引擎开始工作,拖着他们远离那座正在瓦解的空间站。他透过舷窗,看着燃烧的碎片在星空中四散飘落,像是被点燃的落叶,缓缓地、安静地,融入了那片亘古的黑暗。
飞船里的空气终于稳定下来。只有引擎的低沉嗡鸣和三个人逐渐平复的喘息。
第二节
小型无人运输飞船挣扎着脱离了爆炸的火光。引擎嗡鸣骤然沙哑刺耳,整艘船猛地向右倾斜了十几度。舷窗外燃烧的残骸急速后退,飞船剧烈摇晃,控制面板上的屏幕大多已黑,只剩最右侧一块还维持着微弱显示,红色警告字符滚动得几乎看不清。
驾驶位上的高个子男人咬着牙稳住操纵杆,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急促敲击,指令输入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深青棕色的发丝从兜帽边缘散落,他的表情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松弛——眼睛锐利紧绷,嘴唇抿成直线。
“动力输出掉到百分之四十以下,”他语速极快,“左舷推进器信号丢失,姿态控制模块报错。梁哥,看下后面的辅助系统能不能切手动。”
后排的中年男人已经站起,身体在颠簸中保持着稳固的重心。他弯腰凑到备用控制面板前,掀开防护盖板:“辅助系统还活着,被自动协议锁住了。我切掉自动协议,你接手姿态控制。”
“正在切。你那边好了没?”
“十秒。”
飞船又剧烈颠簸了一下,惯性将他甩向舱壁,他条件反射地撑住固定扶手。手掌碰到金属杆的瞬间,一股微弱的暖流从掌心蔓延——那种醒来时就徘徊在胸腔里的温热感忽然清晰了一些。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好了!”后排的中年男人按下了最后一组开关,警示灯从红色跳成橙色,“姿态控制模块已剥离自动协议!”
驾驶位的高个子迅速输入指令,飞船震动幅度明显减小。他吐出一口气:“常规巡航动力恢复了。左舷推进器还是没信号,得回去修。不过至少能飞回去了。”
中年男人放下盖板,坐回折叠椅:“能飞回去就行。其他等到了船上再说。”
两人没再多说。高个子专注操控飞船,偶尔调整航向;中年男人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手里的短笛摸出来转了两圈又收回去。
飞船速度逐渐稳定,引擎异响变成低频嗡鸣。燃烧的空间站被远远抛在身后,成了黯淡下去的光点。星海恢复了亘古的沉静。
他蜷在角落里,目光落在舷窗外越来越近的那艘巨大星舰上。灰白色金属质感,表面密布修补过的焊缝和斑驳的涂装,约莫五层楼高,舰首微微昂起,像收敛了爪牙的巨兽。暖**灯光沿舰体均匀分布,让他无端觉得这机械造物是活的、有温度的。
飞船减速,朝星舰腹部敞开的舱口靠拢。对接的瞬间,整艘船轻轻震颤,传来低沉的金属咬合声。驾驶位的高个子松了口气:“到了。”
“比预计慢了七分钟。”中年男人站起来,“不过好歹回来了。”
“别提了,”高个子收操控面板,起身往舱门走,“舰长肯定又要念叨我那套引擎维护标准流程。”
“你本来就该听她的。”
“那套流**的——”
“走走走,回头再说。”
他跟着两人站起来,腿还有些软,但已经好多了。舱门滑开,暖**光从星舰内部涌进来——比飞船里冷白的紧急照明更柔和、更有人情味。
他迈出舱门,踩上星舰内部的金属甲板。脚下比空间站结实得多,表面有防滑纹理。空气中有机油、金属和淡淡的植物清香混合的气味,不是消毒水或血腥味,而是有人生活、有人照料的气息。走廊两侧嵌着暖色壁灯,每隔几步就有指示牌标注舱室编号。
走廊尽头的舱门提前打开了。一位女士站在那里,身形高挑,浅米色长裙外罩薄披肩,浅金色长发蓬松披散。她的五官舒展大气,眉眼间透着成熟温柔的光,嘴角**浅笑,从容而宁静,像星海里最让人安心的坐标。
她看着三人走来,目光先落在高个子和中年男人身上,然后不疾不徐地移到他脸上。
他没有移开目光。那个人似乎有一种让人觉得不必躲闪的气质。
“回来了,”她的声音温柔绵软,语速平缓,“辛苦了。先别急,跟我说说情况。”
高个子掀下兜帽,露出完整面容——深邃眉眼,浅棕肤色,嘴角挂着一抹轻佻笑意,语气却意外认真:“空间站炸了。自毁程序启动,星脉反应堆殉爆。运输舰左舷推进器被冲击波打坏,姿态控制也出过问题,我临时切了手动模式才稳住,回来得慢慢修。”
中年男人在旁点头:“外围有一伙雇佣兵,在空间站里打过了。**都留在了里面,估计也炸干净了。但那些人像是先于我们到的,不知冲着什么来的。”
女士安静听完,微微颔首,然后转向他。她的目光带着极为克制的审视,没有敌意,更像是想确认他完好的关切:“他就是那个人?”
“对。从休眠仓里醒的。”高个子侧身让出空间,“醒的时候状态还行,没什么明显不适。梁叔问过,他说刚醒有点晕,别的没感觉。”
“那就好。”女士点头,然后对他说,“你先跟我来吧。你们两个——”她转向高个子和中年男人,“去四层做全身辐射清理,把装备脱下来交给智能机器人检修。”
“舰长——”高个子想说什么。
“阿里南。”她微笑着打断,带着长辈式温柔却坚定的不容置辩,“**流程。我知道你觉得烦,但这规矩不能破。”
被叫做阿里南的高个子无奈叹了口气,举手投降:“行行行,**。梁哥走呗。”
“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逃。”中年男人笑了一声,拍了拍阿里南的肩膀,“就你天天想着偷工减料。”
“我那是优化流程——”
“走了走了。”
两人转身朝走廊另一侧走去。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位女士重新将目光落回自己身上。
“请跟我来。”她侧身做了个邀请手势,“会议室在第二层,我们先坐下来聊。”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跟上她的脚步。
她走在前面,步伐从容。他没问什么,她也没急着解释。两人穿过几段走廊,经过几扇半开的舱门——他瞥见里面有植物从培养皿中伸展出来,几台白壳机器人在安静地整理书架上的物件。
那种有人生活、有人照料的气息愈发浓了。不是军营的秩序,不是实验室的精密,更像是漂泊与安顿、临时与长久的混合,像一群人在星海里搭了一个家。
她推开一扇标着“会议室”的舱门。空间不大,一张长桌居中,几把不同款式的椅子,桌面被磨得光亮。墙面上嵌着一块巨大的全息屏幕,显示着实时星图,一个微弱的光点标注着他们此刻的位置。
她示意他在桌边坐下,自己去墙角茶水台前忙了一小会儿。水汽升腾,带着清淡的花草香气。片刻后,她端了一杯温热的茶走回来,放在他面前。
“先喝点热的。”她在对面坐下,“身体刚从休眠仓出来,循环系统需要时间适应。”
他低头看了一眼,浅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晃动,热气卷着清甜气息。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温和的甜味,带着花蜜般的回甘。
“谢谢。”他说。
她微微笑了,笑意在眉眼间铺展开来:“我应该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阿姆,是这艘船的舰长。你可能也猜到了,我们不属于任何一个星际**,也不替谁打仗。”
她顿了顿,视线飘向窗外那片静止的星海片刻,又收回来:“这艘船叫寻星号。原来是一艘很老的星际战列舰,叫千鸟星号,奥斯**尔造的。后来坠毁了,被我们捡回来,花了很大力气翻新改造过。你可能也看出来了,到处都有修补的痕迹——那都是真的一点点修出来的。”
她说话的语气平实,像是在叙述每天都会重复的事情,可那种平淡里透着的分量让他觉得,这艘船的故事远比她说的要长。
“我是这艘船的舰长,也是寻星号的发起人。”她说完,轻轻靠回椅背,“你从那个休眠仓里醒过来,到现在应该还不到一个小时。我想你现在一定有很多疑惑——你是谁,你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会出现在那个空间站里。”
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是的。很多。”
“那就从我们能说的开始。”阿姆没有绕弯子,“我们属于星穹庇护基金会,简称基金会。简单来说,我们是一个中立组织,负责寻找旧时代的遗产、探查星域里的异常情况、以及援助有需要的人。”
“三天前,基金会阿特兰蒂斯小行星支部给了我们一条命令,让我们去寻找一个叫克里卡德斯的废弃卫星空间站。他们说那里有重要的任务目标需要我们接应。然后我们根据模糊定位,一路找过去——就是你醒来的那个地方。”
他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们到达的时候,入侵了空间站的监控,发现已经有其他人先到了。”阿姆的眼神微微沉了一瞬,“一伙不明身份的雇佣兵。他们的船停靠在空间站背面,人数大约在十到十五人之间。他们显然不是冲着接人来的——因为那个空间站里只剩一个休眠仓还完好。周围其他的仓室和设备全部被破坏过,像是有人提前搜索过、销毁过。如果你不在那个仓里——你可能也就没有了。”
他沉默了片刻。那些信息在意识上叠加出新的轮廓:有人先到了,搜索过,破坏过。然后一个休眠仓完好无损,他躺在里面。
“你们……是为了接我来的?”他问。
“是的。”阿姆直视着他,“基金会的命令写得很清楚,要我们接一个重要人物。但具体是谁、有什么特殊之处,上面没有说。我们本打算靠空间站的资料系统查到你的身份信息——”
她说到这里,窗外的星海依然宁静,舱内暖色的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
“——但是空间站刚才炸了。”她轻声说,“你的身份资料,如果有的话,应该也一起烧干净了。”
空气里安静了几秒。他没有觉得失望——或者更准确地说,他还没有学会怎样去感受“失去了自己的过去”这件事。那团空白的区域太大,大到他暂时还站在边缘。
“爆炸……”他开口,把话题引向另一个方向,“我刚才在空间站里看到有光打穿了墙壁。是你们做的吗?”
阿姆点了点头,神色里带了一丝歉意:“我的失误。当时你们被困在外围通道,我看到监控里你们被堵住了——那个闸门打不开,后面又有变异体在追。我利用外围雇佣兵撤离的空隙,用寻星号的防卫炮打了一发。”
她说得很平静,但他隐约想象得出那个场景——她坐在舰桥上,透过观测器看到远处空间站里的人被**,然后毫不犹豫按下发射键。
“我同时派了一艘无人运输舰过去接应,”阿姆继续说,“本来一切顺利,但空间站自毁时引爆了反应堆,能量震荡太大,运输舰的通讯链路被切断,动力系统也受了冲击。星舰也受到了波及,我们暂时没办法跃迁,只能先原地做检修。”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我们需要在这里停靠一段时间,把船修好。而关于你的身份信息——已经没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我什么都不记得。醒来之前的事,名字、来历、为什么会躺在里面,全是空白。”
“我知道。”阿姆的语气没有任何惊讶,“你在休眠仓里躺了太久,有些记忆损伤是正常的。不必着急,慢慢来。”
她说“正常”时带着一种笃定,好像在告诉他,这种事她见过,不必为此恐慌。
会议室的门响了一声。有人在外面敲了两下。
“进来。”阿姆说。
门滑开,完成辐射清理的阿里南走了进来,换了身干净的深灰色机修服,头发还带着湿气。他身后跟着同样换了常服的“梁哥”——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外套,胸前口袋里插着一支笔和一小卷扎线。
“清理完了,”阿里南走到桌边,随意坐下,“**流程,半项没少。满意了?”
阿姆轻轻笑了一声:“满意。”
“梁哥”也坐下来,隔着桌子看了他一眼:“小兄弟,感觉怎么样?比刚才精神多了。”
“嗯,好多了。”他点点头。
“来,介绍一下。”阿姆直了直身子,“这是阿里南,我们船上的总机械师。全船设备维护、机器人管理、武器后勤全归他管。”
阿里南抬手摆了摆:“顺便说一句,刚才空间站里那张数据盘和操作台权限的活儿,你干得比我利索。行啊。”
他不确定阿里南是在夸他还是逗他,但语气里没有恶意。他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这是梁哥——佩里·梁,”阿姆接着说,“原本是星际雇佣兵出身,退伍之后研究舰船火控系统,现在是寻星号的主炮炮手和火力指挥。近身格斗他也很擅长。不过论年纪的话,他比阿里南还大,你的话……应该管他叫梁叔”
梁叔微微晃了晃手里的短笛:“别听舰长说得那么厉害,就是给大伙打打下手。不过嘛,教点基础的还行。”
“基础的可不够,”阿姆毫不客气地补了一句,“你当年在沙加边境星带一个人挡过一整队**舰队的事我可还记得。”
“哎,那都是年轻时候的瞎逞能——”
会议室的门再次滑开。这次走进来的是一个身形偏高的中年男人,深色正装和长风衣,银灰色短发打理得利落整洁。他的五官深邃成熟,步伐沉稳,自带一股学术研究者特有的克制严谨。他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进来先朝阿姆点了下头,然后目光落在他身上。
“博士来了。”阿姆转向他,“这位是法尔马博士,我们船上的参谋和科研负责人,专门研究古文明遗迹和上古能量痕迹。千鸟星号的改造能成功,多亏了他找到了原厂的完整动力图纸。”
法尔马博士走到桌边坐下,目光沉静而专注:“你感觉怎么样?在休眠仓里躺了不知多少年,身体机能应该会有紊乱反应。”
“目前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说,“就是刚醒的时候晕了一阵,现在已经缓过来了。”
“那就好。”博士点头,“我已经把空间站残骸的能量特征记录下来了。自毁过程很彻底,几乎不可能复原什么有效信息。不过从爆炸残留的畸变能量读数来看,那些雇佣兵恐怕不只是冲着普通物资来的。”
阿姆神色一凝:“畸变能量?”
“对。”博士眉头轻蹙,“不多,但确实存在。那些变异体的核心应该是被某种极小剂量的深渊畸变魔能激活的。那个空间站里面,曾经存放过与深渊有关的东西。”
这句话让桌边的气氛安静了一瞬。他被那些陌生的词汇包围着——畸变能量、深渊——每一个都带着暗色的质感。他还不完全理解它们意味着什么,但其他人脸上那种收敛的认真告诉他,这件事不简单。
“等动力系统修好了再细查吧。”阿姆将话题拉了回来,“博士,你那边有没有找到什么关于空间站历史档案的线索?”
“很少。大部分是民用层面的物资流转记录,没有涉及人员信息。”博士转向他,“很抱歉,你的身份资料大概率是找不回来了。”
他慢慢地摇了摇头:“没关系。我也不记得那些东西了,没有的话……不会更糟。”
这句话让桌边的几个人都看了他一眼。梁叔嘴角弯了弯,阿里南若有所思地转了转茶杯,博士微微颔首。
会议室的门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然后探进来一颗粉色的脑袋——扎着蓬松的粉色中长发,大眼睛先是迷糊地眨了眨,然后迅速扫视室内,表情从刚睡醒的茫然切换成心虚。
阿姆轻轻叹了口气:“宁宁。”
“舰、舰长——”少女缩了缩脖子,“我是不是……又迟到了?”
“睡过头了?”
“没、没有!”她努力挺直腰板,但明显底气不足,“我就是……在做系统维护的时候不小心趴了一会儿……真的只是一小会儿!”
“三个小时。”阿里南懒洋洋地补了一刀,“我从机库经过的时候,看见你趴在终端面前流口水呢。”
“阿里南哥哥!你——”少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才磨磨蹭蹭地从门后走出来。
她穿着浅粉色短外套和白色工装裤,腰侧别着一把轻巧的便携脉冲**,右耳边系着一条细细的丝带。她走到桌边,好奇地打量他好几眼:“舰长,这就是……空间站带回来的那个人?”
“是。”阿姆温和地说,“来,给你介绍一下。宁宁,这位就是我们刚才从克里卡德斯空间站接到的朋友。”
“我叫影宁宁,”少女朝他挥手,笑容灿烂,“是船上的情报侦查员兼黑客,兼远程狙击手,兼全船的网络维护,兼——”
“兼容易乱吃把肚子吃坏的小孩。”阿里南再次补刀。
影宁宁转头瞪他,嘴角却藏不住笑意:“哼,就算你是机械师,我也记仇的哦!”
“好了好了,”梁叔笑呵呵地打圆场,“宁宁坐吧,人都到齐了。”
影宁宁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仍然好奇地望着他。
阿姆轻轻拍了拍手:“好,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克里卡德斯空间站已炸毁,我们的接应对象安全获救,但身份信息全部遗失。这位——”
她看向他。他也看向她。所有人都看着他。
阿姆微微笑了笑:“我们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那个问题悬在桌面上方。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个从容器里醒来、在黑暗中浮沉、被星光迎接出来的人,至今没有一个名字。
“要不……”阿里南慢悠悠地开口,“等想出来再说?先起个临时的叫着呗。”
“有道理,”梁叔点头,“叫什么好呢?”
影宁宁歪了歪脑袋:“总不能一直‘喂喂喂’地叫吧?”
阿姆抿了一口茶:“那大家有没有什么想法?”
“寻星号,寻星号,”阿里南翘着腿,“我们在星海里捡了个人回来,不就跟捡了颗星星一样?叫星得了。”
“星?”阿姆重复了一遍,眉眼弯了弯。
“星。”博士也低声念了一遍,“简单。干净。好记。”
梁叔笑起来:“阿星?阿星挺顺口,我赞成。”
影宁宁拍手:“哇,阿星!好听!那我以后就叫你阿星哥!”
他坐在那里,听着那些人七嘴八舌地替他决定了一个名字。那些话语像暖流一样涌过来,不重不急,但每一句都带着真实而温暖的接纳——不是怜悯,不是审视,而是一群人自然而然地把他裹了进去。
“阿星,”他说,试着把那两个字放在舌尖上感受了一下,“好。”
阿姆微笑着注视他片刻,那笑容里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意:“那就这么定了。既然阿星决定留在船上——”
他愣了一下。他没有明确说过要留下。可当阿姆那么自然而然地说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确完全没有想要否认的念头。
“——总得有个正式的岗位。”阿姆接着说,“刚才在空间站里,你能够解锁那个权限系统,说明你对一定层级的操作台有天然的亲和力。再加**目前记忆空白,需要大量资料来填补认知——”
“资料***。”博士忽然接了一句,“这个岗位空缺很久了。阿星可以在日常整理档案的过程中熟悉全船的历史资料、星图记录、任务日志,既能帮上忙,也能慢慢找回自己的节奏。”
“这个提议好。”阿姆转过来看着他,“你觉得怎么样?”
他想了想——其实也不需要多认真想。他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想要知道。一个能让他一点点去触碰那些空白的岗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安排。
“好。我做。”
“行。”阿姆满意地点头,“那今天先熟悉熟悉环境。梁叔,你带阿星四处转转,介绍一下各层功能,顺便把资料库的位置指给他。其他的事情等明天再说。”
“没问题。”梁叔站起来,冲他招招手,“走吧,阿星,我带你认认门。”
他跟着站起来,朝桌边其他人微微点头。阿里南朝他抬了抬下巴,博士颔首回礼,影宁宁微笑着朝他用力挥手:“回头见阿星哥!”
第三节
梁叔带着阿星穿过第二层生活区的升降梯,金属门滑开时发出轻微嗡鸣。梯箱内四壁嵌着暖光条,角落贴着几张手写维护记录标签,字迹潦草,都签着同一个名字——阿里南。
“先去第一层,”梁叔按了按钮,升降梯匀速上升,“驾驶舱和舰桥都在那儿,整艘船的大脑。阿姆基本都在那边办公,要找她先到舰桥准没错。”
阿星点头。身体里那股温热感随着升降梯上升变得清晰,像一颗跳动的小小火种。他低头看了看手掌,什么都没看见,可感觉确实存在。
“对了,”梁叔偏头看了他一眼,“刚才在会议室里,你提到在空间站看到那些变异体的核心位置了。”
“……嗯。”阿星愣了一下,“它们胸腔正中央有个核心,暗紫色的,会搏动。”
“你以前见过这种东西吗?”梁叔的语气没有审问意味,更像拉家常,“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奇。一般人可看不见那种东西——我打了一辈子仗,也就能看出它们动作不对而已。”
阿星认真想了想,摇头:“不记得了。”
“那就别勉强。”梁叔摆手,“慢慢来。”
“深渊畸变会侵蚀**变成怪物,就是你在空间站看到的那些,不过是有概率的”
“什么叫有概率的?”阿星不太明白。
“就是有的时候会变异,有的时候不会变异。有的时候怪物是直接从污染中产生,只是表现形式不同,但本质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升降梯停稳,门向两侧滑开。扑面而来的视野让阿星不由自主停住了脚步。
第一层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宽阔得多。整个舰桥呈扇形展开,正前方是一面巨大的曲面观测窗,窗外星海一览无余——漆黑天幕缀满细碎星光,远处那颗燃烧的空间站残骸已变成暗红色的微点。观测窗下方的操作台呈半弧形排列,七八个主控席位,台面嵌着全息屏幕和星图投影装置,多数屏幕亮着稳定的蓝绿色数据流。
但最让他注意的是整个驾驶舱近乎惊人的安静——几台机器人在各自岗位上执行着数据核查和系统巡检,偌大空间只有两位人类。
阿姆站在主控台中央的全息星图前,正低头跟一个女性机器人说着什么。那台机器人外形与真人几乎别无二致,穿着深灰色制服,浅金色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太阳穴上嵌着一枚淡蓝色信号灯,稳定闪烁。她的姿态端正专注,双手交叠在身前。
“舰长。”梁叔先开了口,“人给你带来了,到处转转,认认门。”
阿姆抬起头来,眉眼弯了弯,朝他们招手。那台机器人也随之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落在阿星身上。
“来了。”阿姆从主控台前走出来,“正好,刚才还在和1号商量船体能源分配的事——左舷推进器那边维修需要预留一部分跃迁核心的能量余量。”
梁叔摆了摆手,真走到观测窗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摸出短笛转圈。
“这位是1号。”阿姆侧身介绍,“全舰最早部署的智能机器人,也是所有智能体的管理层。我忙不过来时,所有日常事务都是她在统筹协调。”
那台机器人微微欠身:“**。编号一号,负责全舰中控管理。有任何非紧急层面的舰船事务,您可以通过内部通讯联系我。”
阿星也回了一个点头:“我叫阿星。刚上船。”
“我知道。”1号的信号灯闪了一下,“舰长已同步了您的身份信息。资料库***的岗位权限会在接下来的系统更新中完成绑定。”
阿星转头看向阿姆。阿姆轻轻笑着:“我刚才让人预先录入的。你放心,权限是最基础的那一级。”
“好。”阿星点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块巨大的全息星图上。整片星域被压缩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几条主要跃迁航道的路径用蓝色虚线标注。他看到当前坐标的闪烁标记,旁边标着“奥斯**尔边境区域”,还有一颗被括号括起来的名字:克里卡德斯空间站(已摧毁)。
“这艘船原来的名字叫千鸟星号,”阿姆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星图,“奥斯**尔造的,当年是十大主力舰之一。后来在伐魔**里被深渊舰队偷袭了,坠毁在边境的一颗荒芜矿星上,搁置了几百年。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翻新成现在这样。”
阿星安静地听着。一艘曾经载着两千五百名士兵的巨舰,坠毁在荒星上,被一群人捡回来,一点一点修好,重新飞起来——阿姆描述它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迟早该做的事。
“现在整艘船上的船员构成很简单。”阿姆继续道,“你刚才见过的大家——我、阿里南、梁叔、法尔马博士、影宁宁——加**,一共六个人类。剩下的事情全部由智能机器人负责运作和维护。一共一百五十台,各有分工。”
阿星微微偏头:“一百五十个?这么厉害!她们……都有名字吗?”
“编号加职责。”1号开口道,“我是1号,负责中控管理。8号负责协助法尔马博士的实验。10号负责核心区域安保。各有分工,但统一由1号调配协调。”
阿姆微笑着补充:“你可以把它们当作非常可靠的同事。平时全舰系统运转都不需要人操心。我身边最得力的就是1号。”
“好的。”阿星转向1号,“以后多指教。”
“职责所在。”1号的信号灯闪了一下。
梁叔收起短笛,站起来:“行了,舰长这边你算是认识了。下一站——法尔马博士的地盘。”
阿星朝阿姆和1号道别,跟着梁叔走出驾驶舱。身后门合拢前,他听到1号已经在和阿姆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能源分配报告。
升降梯下降一层。门开的瞬间,淡淡的消毒水和植物清甜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走廊壁灯调成暖色调,墙面嵌着几排透明种植舱,绿色藤蔓沿着支架攀延,叶片**光亮。
“第二层,生活科研层。”梁叔边走边说,“会议室你见过了,这边左拐是食堂和休息区,右拐是博士的地盘。”
他推开走廊右侧尽头的一扇金属门。门内的空间很大,像一间高精度实验室——数排白色台面沿墙排列,摆着各种仪器、培养皿和扫描终端,几面全息屏幕跳动着数据图谱,角落里有一套精密的光谱分析装置。空气里消毒水味更浓,底下透着一股纸张和旧典籍的沉稳书香。
法尔马博士站在最里面的操作台前,侧对着门口,一只手按在数据面板上,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细长的透明容器,里面盛着浅蓝色液体。他身后站着一位灰紫色中长发的女性机器人,戴着细框眼镜,穿着棕**工装披肩,正低头在终端上录入数据,动作精确得像是经过毫米级的丈量。
“博士。”梁叔打了个招呼。
法尔马博士转过身来,放下容器,摘下防护手套:“来了。正好我这边刚做完空间站残骸残余能量的初步分析,结果已录入数据库。阿星,你要是感兴趣,等哪天有空可以来看看。”
阿星点头说好。
“介绍一下,这是8号,”法尔马博士侧身示意,“我给她起了个名字,叫艾拉。平时帮我处理实验数据、操作精密设备、管理样本库。全部用编号称呼不太顺手。”
艾拉停下录入,转过身来,朝阿星微微颔首。她的表情温和克制,信号灯闪了一下:“**,阿星先生。我是艾拉,负责协助法尔马博士的科研工作。以后有任何与实验室相关的事务,您可以直接联系我。”
她的语气和1号不太一样——同样是礼貌克制,但声音里多了某种温和的柔软,仿佛她本能地知道该怎么让对方感到舒适。
“你好,艾拉。”阿星说。
“这里的设备涵盖了古能量探测、深渊畸变能量样本分析、卡提亚遗迹文物研究等几个方向。”法尔马博士环顾了一圈实验室,“虽然比不上尖端**的**级科研中心,但就我们的规模和航行范围来说,已经足够用了。我的主要工作是解读旧时代遗迹的残留能量信号,分析深渊污染的结构,规划后续的搜寻路线。”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阿星身上:“你那份关于空间站变异体核心的观察记录,我稍后会做一个详细分析。如果你以后还看到类似的东西——任何你觉得异常的能量特征或者结构形态——都可以直接过来告诉我。”
“好。”阿星说。
“博士你那个卧室是怎么回事来着?”梁叔插了一句,“上次我想来找你,在宿舍区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后来宁宁说你根本不住那边。”
法尔马博士微微叹了口气:“宿舍区那边太远了。有时候实验做到半夜,数据需要持续监测,来回走太耽误时间。我就把这间仓库隔出来了。”
他朝实验室最里侧指了指。阿星顺着看过去,才注意到那面墙上有一扇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的暗门。博士走过去推开,里面约莫七八平米,摆着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子和一个书架。
“条件简陋了些,但是方便。”博士把门掩回去,“按规定我的宿舍还在那边,空着。现在基本都堆了些实验器材和备用样本盒。”
阿星有点想笑——看起来那么严谨自律的一个人,实际上把生活起居都压缩到极限,好腾出更多时间泡在实验室里。
“行了,博士你忙。”梁叔拍了拍阿星的肩膀,“下一站,技术室。”
离开实验室时,阿星回头看了一眼。艾拉已回到位置继续录入数据,法尔马博士重新拿起那个浅蓝色液体容器。仪器发出的细微蜂鸣交织在一起,形成让人安心的**音。
走廊里光线依然温润。走了大约两分钟,经过一段**甲板层的过道时,迎面走来一台银灰色的机器人。他的外形和1号、8号不一样——全合金装甲覆盖的战斗型机体,肩部和前臂有加强结构,整个人像一尊被精细雕琢过的战争造物。可他走路的姿态并不咄咄逼人,甚至带着悠闲的味道。
“哦,梁叔。”那台机器人先开了口,声音年轻爽朗,带着笑意,“这位就是新上船的那位?我听22号说了。”
“10号。”梁叔扬了扬下巴,“正好,打个招呼。”
那台合金机体走近,上下打量了阿星一眼——很有人情味,像用目光***友好的评估。他伸出手,机器手掌心的合金护板微微回缩,露出一层柔软仿生覆层:“10号,特别行动组队长。主要负责核心区安保巡逻,还有——如果有什么人想欺负咱们船上的人,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后悔上辈子没投个好胎’。”
他的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尾音微微上扬。
阿星和他握手,触感微凉却很有力度:“阿星。刚上船。”
“我知道我知道。”10号收回手,“听22号念叨一上午了。她还说你头发颜色特别好看——不过我猜她跟谁都这么说。”
阿星被逗得弯了弯嘴角。梁叔在旁边笑了一声:“就你话多。”
“那也得看人,”10号爽快地说,“碰上生面孔我肯定要聊聊。行,不耽误你们了,我回头还有一圈巡逻。阿星,下次见面请你喝好东西——技术室那边有台饮料机,咖啡还行。”
“好。”阿星应道。
10号朝他挥手,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合金装甲的脚步声在金属地面上敲出稳定而有节奏的回响。
梁叔带着阿星推开过道尽头一扇标着“技术室”的舱门时,里面传来的第一个声音是高频率的甜腻咀嚼音,混杂着气泡饮料咕嘟下咽的咕噜声。
阿星探头看去。技术室空间不大,布置却密集——三面墙壁上嵌着八九块大小不一的全息屏幕,有的滚动着数据流,有的开着聊天界面。主操作台正中间摆着转椅,粉发少女在门开的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往桌下塞东西,腮帮子还鼓着。
梁叔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宁宁,干嘛呢。”
“没、没干嘛!”影宁宁含糊地答着,一边抹掉嘴角的糖渍,一边把桌面上散落的空泡面杯、饮料瓶、零食袋往看不见的角落扫。可惜操作台只有那么大,垃圾推来推去,堆成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
“又在这儿吃零食呢。”梁叔慢悠悠地叹气,“我跟你南叔说了多少次别给你留那么多零花钱——全去买这些没营养的了。”
“梁叔!谁说的!”影宁宁咽下最后一口,“我是在工作!工作间隙补充能量!这叫科学分配体力!”
“科学分配体力就是把三大包薯片、一打饮料和四碗泡面全堆在操作台上?”
影宁宁看向那堆小山,眨了眨眼睛,又理直气壮地转回来:“……那是四碗泡面还没拆包装而已。”
阿星站在门后,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影宁宁这才注意到他也来了,立刻从狼狈切换成假装落落大方的招手:“啊,阿星哥!你也来了!欢迎参观我的——嗯——我的地盘!”
梁叔侧身让开通道:“你自己进去看吧,反正你以后也会经常到这边来传资料调数据。让宁宁给你讲讲她都是怎么把这三面墙的屏幕弄成全是聊天窗口的。”
“那不是聊天窗口!”影宁宁跳起来,快步走到主操作台前,抓住一块屏幕的边框转过来,上面显示的确实是一组复杂的航道信号分析图谱,“你看,这是星际通讯**数据!这个是情报分类!这个——”
她指着第三块屏幕,上面是一个猫头弹窗,正悠闲地甩尾巴。动作凝固了半秒:“……这个是在测试数据可视化界面。对!测试。”
梁叔在后面笑得肩膀直抖。
阿星忍着笑走进去,认真看了看那面屏幕墙。说实话,抛开零食堆积的表面现象,技术室的设备配置确实相当齐全——通讯**终端、信号***、航道监测模块、星域情报数据库接口,甚至还有一套远程狙击火控模拟系统。
“这里是整艘船的情报中心,”影宁宁终于关掉猫头弹窗,“侦查、情报收集、信号**、航道预警、网络攻击和防御——全归我管。我厉害吧?”
“厉害。”阿星点头。
影宁宁显然没料到他回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调整表情:“那当然!”
梁叔终于笑够了,走进来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你这儿怎么没配助手?技术室活挺多的吧。”
“我嫌麻烦。”影宁宁耸肩,“有人在我旁边晃来晃去老觉得不自在。再说普通机器人干活也挺好的,不添乱也不偷吃零食——”
“你有脸说别人偷吃零食。”
“梁叔!”
阿星被逗得心情松弛。他绕着操作台走了一圈,目光落在那组信号**终端上——面板精密,接口有些粗糙,像手工改过的痕迹。他下意识伸手碰了一下边缘,指尖传来微凉触感。
“那是南叔帮我改的。”影宁宁凑过来,“原本信号接口太慢,**效率跟不上,南叔把电路板拆了重新焊了一遍,现在速度快了将近一倍。”
“阿里南做的?”阿星问。
“是啊,南叔的手艺没话说。”影宁宁转身从架子上抽出一块数据板递给他,“喏,技术室的设备清单和操作手册。你先看看,以后来调资料用得着。”
阿星接过来翻了翻,页面整整齐齐,标注清晰。
“行了,看完了。”梁叔站起来,“这边情况你也摸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还有几层要走。宁宁你继续——”
“我也去!”影宁宁举手。
梁叔回头看她:“你不是还有活儿吗?”
“今天该干的都干完了!真的!”影宁宁飞快关掉几个**程序,跳起来跑到门口,“我好久没跟新来的转转了,阿星哥你介意不?”
她问最后一句时语气放软了半拍。
阿星摇头:“不介意。一起走吧。”
“好耶!”影宁宁从门旁挂钩上摘下那件浅粉色短外套往身上一套,“走!梁叔!你刚才说要带阿星哥看几层来着?第五层是不是?我先说好第五层有好多管道特有意思——”
梁叔无奈地看了阿星一眼,像是在说“你看,多了个小尾巴”,可嘴角的笑纹分明是弯着的。
三人走出技术室,暖光灯仍亮着。影宁宁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一边走一边回头比划:“**层是机库和维修工厂,南叔常年在那边待着,你可别被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骗了,他干起活来快得吓人——”
阿星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她跳跃的粉色马尾上,又落在旁边梁叔不紧不慢的脚步和手里那根转来转去的短笛上。
他们穿过第二层主廊道时,拐角处一扇半开的舱门里飘出22号活力十足的招呼:“啊!阿星!又见面了!宁宁你也在啊!”
“22号!”影宁宁朝那边挥手,“我们要去下层参观!你要不要——”
“不行不行我还要打扫呢!下次!”22号的声音伴着抹布摩擦桌面的声响,“33号你快看!宁宁又到处溜达了——”
门里没有传出33号的回应,但阿星隐约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走到门边,安静地站了一瞬,又走开了。
影宁宁收回手继续往前走:“33号肯定又在装没听见。”
“她本来就不爱说话。”梁叔说。
“我知道啦——”
升降梯门再次打开。影宁宁率先走进去,转身朝阿星招手:“快来快来!先去看第三层!那里面全是核心能源管道和武器中控系统,特别帅——”
阿星跟了进去。
升降梯缓缓向下。舷窗外的星光被舱壁隔绝,可胸腔里那团温热仍然盘踞着。他站在两个新认识的同伴中间,听着她们自在地闲聊、开玩笑、互相拆台,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经历过这样的时刻——有人走在前面带路,有人在旁边絮絮叨叨,暖色灯光铺满走廊的每一寸空间。
那个“很久很久以前”可能是真实存在过的记忆,也可能只是从梦里带来的虚幻暖意。但不论哪种,这一刻的感觉都是真实的。
升降梯停稳。影宁宁蹦跳着迈出去,回头冲他灿烂一笑:“第三层到啦!阿星哥你快看,这边有个超大的——”
她伸手指向前方。阿星跟着她迈出了升降梯。
**节
升降梯门在第三层缓缓滑开。
扑面而来的第一个感觉是温度——比上面两层明显暖了几度,空气里弥漫着金属与星脉魔能反应堆特有的微弱电离气味。走廊比第二层窄一些,天花板却更高了,两侧墙壁上嵌着粗壮的管线束,每隔几米就有一块透明检修面板,能看到淡蓝色能量光路正沿着导流槽稳定传输。
“第三层是整艘船的心脏。”影宁宁走在最前面,“全舰的星脉跃迁反应堆在这层,还有武器中控系统、护盾分配机组——南叔他们平时维修核心设备也在这里活动。”
阿星跟上她,目光从能量导流管上掠过。那些光路在透明面板后面安静地流淌着,像被驯服了的活的河流,蓝色稳定而均匀。
走了大约两分钟,前方走廊拐角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抹布碰撞金属台面的声音。紧接着,一个活泼得有些过分的女声响起来:“啊!又碰到了!好巧啊!”
22号从拐角处探出头来,蓝发单马尾随着探头动作甩出欢快的弧度,太阳穴上的淡蓝色信号灯闪烁得比平时快了些。她手里攥着一块半湿的清洁布,白色女仆裙摆微微掀起来一角。
“我们刚上来的。”影宁宁朝她挥手,“在带阿星哥参观呢。”
22号把清洁布往肩上一搭:“那我正好也休息一下下!——咦,33号你倒是走快点嘛。”
她身后,蓝发双马尾的33号安静地跟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水桶,动作平稳得像是连水温都不会多晃一分。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22号身侧站定,朝阿星微微点了一下头。
“33号,这是阿星啊,你白天见过。”22号回头看了搭档一眼,又转回阿星这边,“刚才我们在一层遇到10号了,他说他跟你打过招呼啦?怎么样,我们船上的人都挺好的吧?”
“挺好的。”阿星说,“你们一直在二层活动吗?”
“对呀!我和33号主要负责二层生活区的清洁整理。”22号说到这里,眼睛一亮,“对了对了,你住的地方今晚应该就能收拾出来——要是缺什么东西随时找我们!被子枕头啊、毛巾啊、小摆件啊——虽然都是统一配发的,但可以帮你挑些花色好看点的!”
阿星还没来得及道谢,旁边站着的33号忽然伸手拉了拉22号的袖子。
22号回头:“嗯?”
33号依然不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门上的指示灯已经从绿色跳成了橙色。
“啊——”22号拍了一下脑门,“对对对,那边有个设备间的空气过滤系统提示要清理了,我差点忘了。行行行阿星我们先去干活啦——回头见!”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往那个方向跑去,动作带着一股冒失的冲劲。33号提着水桶跟在后面,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阿星一眼。那一眼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阿星总觉得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藏着某种微妙的善意。
“33号其实人挺好的,”影宁宁在旁边小声说,“就是不爱说话。22号说什么她都跟着做,从来不抱怨,还特别细心。上次我掉了个零件在二层走廊,她自己帮我收起来放好,隔了一天才找到机会还给我。”
“你知道她帮你收了?”
“当然知道啊,她放好之后在我门口蹲了一下,我开门刚好撞见她——她也不说话,就把零件往我手里一塞,转身走了。”影宁宁说到这里嘴角带着笑,“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有数。”
阿星点头。三人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条狭窄的能量导流通道,拐过一扇厚重的隔音门,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一个比会议室还大两倍的半环形控制区出现在眼前。墙壁上嵌着十几块监控屏幕,实时显示各层关键区域的画面,中央操作台上有两排指示灯整齐闪烁。控制台正后方是一面标注着“保卫科调度中心”的标识牌。
一个人形的合金装甲机器人正站在控制台前,背对着入口。他身上的装甲板比10号还要厚实,整体呈深枪灰色,肩甲和胸甲上有几条暗红色的警示条纹,姿态端得笔直。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机械面容棱角分明,目光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信号灯以极低的频率闪烁。他先看见影宁宁,下颌微抬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看见梁叔,嘴角动了动,似乎想保持严肃但最终还是点了一下头。最后目光落在阿星身上,审视持续了大约三秒。
“新面孔。”他的声音低沉而有金属质感的共鸣,“保卫科科长,编号十二号。你就是舰长提到的那位从克里卡德斯空间站带回来的人。”
“阿星。”阿星礼貌地点了点头。
“阿星。”12号重复了一遍,“既然已录入身份系统,便属于本舰编内成员。保卫科将尽职履行保护职责。但——职责范围内的秩序维护不可折扣。若发现任何人员有影响舰船运行安全、违反内务条例、或对核心系统造成潜在威胁的行为,保卫科保留一切合理处置手段。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说这话时下巴微扬,像一位军官在宣读军规。阿星还没来得及接话,梁叔已经“啧”了一声:“行了行了12号,新来的第一次见面,吓唬他干嘛。”
12号转头看了梁叔一眼:“本座陈述的是规章**,并非恐吓。”
“是是是规章**。”梁叔笑了一声,“我们待会还要去下层参观,你忙你的。”
12号的信号灯以一种微妙的频率闪了两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啧”。他朝影宁宁瞥了一眼,又朝阿星收回目光,语气收了半分锋芒:“下层区域属**范围之外,请勿进入未标识的安全**。”
说完他重新转过身去面对控制台。影宁宁拖着阿星的袖子把他拽出控制区,直到走出十几步才小声说:“12号一直那样,你别放在心上。他见谁都这副样子,就见到舰长和博士的时候会收敛一点。”
“他说话是挺……端着的。”阿星说。
“何止端着,简直是端着茶壶盖儿说话。”影宁宁做了个夸张的模仿动作,“但人真的不坏。上次有个运输艇尾部的固定锁松了,差点砸到下面的维修通道,他二话没说亲自冲过去用机身扛住了——那么大一块金属板,他扛了三分钟等维修机器人赶到才放下来。”
阿星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远去的控制区大门,心里给12号加了一笔备注:嘴硬心软。
接下来的路转向下层时,空气里的能量气味变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类似烤箱加热时散发的麦香和油脂味。影宁宁的鼻尖动了动,整个人振奋了半拍:“唔——食堂开始备餐了。”
“你怎么知道。”阿星问。
“闻出来的!”影宁宁理所当然地说,“二层的厨房只做小食,大菜都在食堂那边备。南叔调的酱料味道跟别的都不一样,我闭着眼都能分清。”
梁叔在后面笑了一声:“你那鼻子确实该申个专利。”
升降梯又降了半层,门打开后,一道温暖的橙色灯光铺满视野。食堂空间不算大,却布置得干净明亮——数排长桌整齐排列,桌面的暖色哑光泛着柔和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靠里的开放式备餐区,一条金属传送带从操作台延伸到出餐窗口,上面码放着各色食材和半成品。传送带末端,八台形态统一、动作高度协调的流水线机器人正在协同工作——切配、调味、加热、装盘、出餐,每一道工序衔接得几乎零时差。
“流水线机器人。”梁叔指了指,“专门负责食堂后厨。八台一组服务一桌,从点单到上桌,三分钟内全搞定。”
影宁宁已经拉着阿星走到点单终端前,飞快地戳了几下屏幕。终端发出轻快提示音,下一秒,八台机器人同时开始运转——不到两分半钟,一盘冒着热气的食物出现在出餐窗口。
“这效率……”阿星有些惊讶。
“厉害吧?”影宁宁得意地端起盘子,朝靠窗座位走去,“我第一次看的时候也愣了老半天。”
梁叔点了一壶茶,阿星要了一份清淡的餐食。三人在靠窗坐下,玻璃窗外是恒定的星海画面——食堂不设真实观测窗,但墙面嵌着一块模拟舷窗的全息屏幕,播放着实时星域景象。
阿星低头吃了一口盘子里的东西,食材温度恰到好处,调味清爽。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醒来之后就没正经吃过东西,胃里空荡荡的,可食物的温暖落进腹腔,整个人都被注入了某种踏实感。
“怎么样?”影宁宁看着他吃第一口,“合胃口不?”
“好吃。”阿星说。
影宁宁露出“我就知道”的笑,心满意足地转回自己的盘子。
梁叔坐在对面慢慢喝茶,目光在两人身上轮流转了一圈。茶水的热气在他那张带着划痕的脸前氤氲开来,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吃完饭,三人沿着走廊拐进休息区。装修风格更居家化,墙面用了浅灰色吸音板,地面铺着柔软防滑地垫。入口处有一张接待台,台面后站着一位身穿白色女仆裙的女性机器人,白发中长发垂至肩下,气质温和干练。旁边还站着一位深色制服、举止稳重的中年男性机器人,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
“新成员?”那位女性机器人先开了口,“欢迎来到休息区。我是77号,这里的女仆长,负责接待和起居安排。这位是72号,负责入住登记和设施管理。”
72号抬手示意数据板:“**。请您在终端上录入个人偏好信息,入住手续很快就能办好。房间初始状态是空的——所有新成员的住宿舱室都是毛坯状态,您可以按照自己的需求用终端做3D空间规划。装修机器人和搬运机器人会在两小时内严格按照设计方案完成布置。”
他递过来一块轻型终端平板,屏幕亮着一个立体舱室模型。阿星接过来端详了一下,滑动屏幕,那些空白的墙面上浮现出桌椅和床铺的轮廓。他选了一套浅暖灰的墙面,一张靠墙的单人床,一面通顶的书架,还有一张靠窗的小桌和椅子。窗外——尽管这艘船内部没有真实的窗——他调成了一块模拟外界星海的电子屏。
“好了。”他把终端递回。
72号扫了一眼:“收到。预计完成时间约一小时五十分。装修机器人会优先处理您的舱室——位置在二层居住区西翼,编号*-17。”
77号从接待台下拿出一个细小的储物盒:“这是您的舱门钥匙卡,基础权限已写入。如果以后想要更换布局或增加家具,随时可以找我或72号。”
“好。谢谢你们。”阿星把钥匙卡收进口袋。
影宁宁在旁边蹦跳了两下:“阿星哥,房间里装修要等快两个小时呢,要不要……先来我那边坐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说这话时语气漫不经心,但背在身后的双手正轻轻绞着手指。阿星看见了,没有点破:“好啊。”
影宁宁的房间在二层居住区东翼,和阿星被分配的*-17隔了大半层。她打开门时,里面的暖光自动亮了起来。阿星走进去的第一反应是——整个房间比他在终端上规划的样板间小了那么一圈,但布置得异常满当。浅粉色墙面贴满细绒墙纸,床铺上叠着好几只大小不一的玩偶,书架塞满数据卡盒和小纪念品,连隔层边缘都贴了小花边。窗边的电子屏设定的是暖色落日星球的风景,暮光把整间屋子笼得柔软温暖。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进门右手边那面几乎铺满整面墙的照片墙。
阿星走近细看——无数张实体照片,被仔细地贴在浅粉色的**板上。有在荒漠星港**下的五人合影,梁叔笑得露出满口白牙;有阿姆站在植物培育舱前偏头微笑;有法尔马博士在遗迹现场低头观察数据板;有阿里南背靠拆了一半的引擎冲镜头挑眉;有影宁宁跟22号、33号在走廊里的**;还有一张最早的——阿姆、阿里南、梁叔三个人站在一艘还没完全修好的舰船前面,**里的星舰灰扑扑的,到处都是修补痕迹,但三个人都笑得格外舒展。
她那么执着于记录一切,阿星忽然想起在会议室里听到的关于她的种种。因为空白过,所以要比谁都努力地把每一寸拥有都留下来。
“阿星哥?”影宁宁在他身后探了探头,“是不是有点乱……我东西太多了,但每一样都很重要,舍不得扔。”
“不乱。”阿星摇头,“很好看。很……像你。”
影宁宁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抹不自在的红晕,用力咳了一声:“那、那正好!你来了我就要在墙上添两张了!——站过去站过去!”
阿星还没反应过来,影宁宁已经从床头抽屉里摸出便携相机,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拉到照片墙旁边,快门响了三次,连拍。然后她递给梁叔:“梁叔帮我们拍一张!三个人!”
梁叔接过相机,熟练地对焦:“我这手端了一辈子炮,你让我端相机——”
“端嘛端嘛!”
快门声清脆地响了一次。影宁宁翻看照片,满意地点头,踩着椅子把两张照片夹进照片墙右上方的空位里。她跳下椅子后退两步端详了一下:“好了,以后还会有更多新的。阿星哥你可不能赖账,以后每次冒险都得跟我合影。”
阿星看着她站在那片贴满回忆的墙前面,明明只添了两张新照片,却像是整个房间的空间都被重新摆正了一样:“没问题。”
影宁宁笑得心满意足。
三人从影宁宁的房间出来,顺着二层走廊穿过了小半个生活区。阿星注意到两侧舱门编号规律排列,每隔几扇就有一块清洁状态指示牌,偶尔有智能机器人在各处安静地维护着舰船内部环境。
资料室位于二层靠西翼的末端,一扇深灰色金属门,门边嵌着一块电子铭牌:“资料库·卡提亚档案留存处”。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狭长的暖光。
阿星推门走进去,一个身形独特的智能机器人正背对着他,站在一面书架前整理一排数据**。他的外形和之前见过的所有机器人都不同——身体是标准人形合金骨架,穿着简朴的灰色工装外套,但本该是头部的位置,却是一个半透明的发光屏幕,上面正跳动着几行绿色字符。听到推门声,那个屏幕头部转了过来,字符切换成一排清晰的文字:“欢迎光临资料库。新成员编号确认。**,我是编号55号,资料库***。”
文字显示完,屏幕换成了一个质朴的笑脸表情,然后他的声音从内置扬声器传来:“请问您是需要查阅资料,还是**入职手续?”
梁叔从阿星身后露出半张脸:“入职。新来的资料***,舰长定的人。”
55号屏幕上的字符闪了闪:“系统已于三小时前同步信息。手续已简化。请在这里确认签名即可。”
他伸手指向操作台上的一块电子签名板。阿星走过去,写下了“星”这个名字。他写得很慢,笔画像是从某个久远的记忆深处被捞起来的,但手指的肌肉似乎还记得那些动作——横、竖、撇、捺,一笔一划落在电子屏上。
“录入完成。”55号的声音依然平和,“欢迎任职资料库***。您的办公位置在资料库东翼隔间,配备独立终端和基础阅读设备。资料库目前藏书约四万三千余册实体档案,数据芯片储存约两万七千枚,星图记录约九千份。分类系统已接入您的个人终端权限,查阅时可检索。若需要协助,随时可联系我。”
“好的。”阿星说。
55号点头,屏幕上的表情符又换成了一个简单的OK手势,然后重新转向书架,将手里最后一匣数据卡推入卡槽。
“55号挺利落的,”影宁宁从门边探进头来轻声说,“话少但干活认真。以后你在这边办公不会被打扰。”
阿星环顾一圈资料室的布局——通顶的深色书架,整齐的分类标牌,几盏低亮度暖光灯,空气中纸墨和电子元件混合的气味再次涌上来。他想到以后要花很多时间在这里翻阅那些旧档案,试图从故纸堆里拼凑出自己失去的记忆拼图,心里不知为何安定了几分。
资料室的地下层连接着一条通往舰船中后段的内部通道。影宁宁拉着阿星继续往前走,经过几扇标注着“武器室备件仓库小型设备检修间”的舱门,最后来到一扇标着“**层·停机坪及综合维修区”的宽大闸门前。门半开着,里面有忙碌的机械运转声和偶尔的金属碰撞音。
阿星探头进去看,视野里是一间极高挑的大型机库空间。靠墙一侧停放着十二艘小型运输艇的泊位,此刻大部分空着,只有靠右的两艘正在被仔细检修。地面是防滑的深灰色工业地坪,标线清晰,各种维修设备分布在不同的工位处。
最显眼的是机库中央偏左的位置——一台约两人高的运输飞船正被架在维修台上,外壳部分被拆开,露出里面复杂的管线束和动力单元连接接口。飞船底部有一个维修机器人正安静地作业。那不是人形机器人——主体是安装着**的大型金属箱体,箱体上方伸出一根灵活的机械臂,顶端是镜面镜头,能三百六十度旋转和伸缩。箱体两侧还伸出几对辅助机械手,各自握着不同工具,动作精准稳定。
“那是100号。”影宁宁在旁边轻声说,“主力维修机器人,机动性强,力气大,干活特别靠谱。不爱说话,平常你跟他打招呼他就点点头,没活了就自己找地方充电。”
梁叔也凑过来:“他正在修的就是那艘刚接你回来的运输船。左舷推进器被冲击波打坏了,外壳也崩了一块——阿里南早上检查的时候说要先把动力单元的连接件换掉。100号干活稳,你看着就行,他基本上不需要人——”
话音未落,机库另一侧传来一阵急促的金属轮子刮擦地板的刺耳声响,紧接着慌里慌张的喊叫:“让让让让让让——刹不住——控制不住啦——”
影宁宁猛地转头:“101号——”
一个比100号小得多的机器狗形状物体正从机库另一端狂奔而来。它的四条机械腿以一种完全称不上优雅的姿势疯狂交替,头部镜头上下乱晃,机身背着一个明显比它体型大一号的工具箱,盖子没扣严,随着奔跑颠簸一开一合,螺丝钉叮叮当当往外蹦。它冲刺的方向正对着那艘被架在维修台上的运输飞船。
“停!停!101号!那边有人——”影宁宁喊了出来。
“我知道——我刹不住啦——”
机器狗101号在地面上疯狂摩擦出刺耳的声音,但惯性太大。它径直冲向了维修台,在最后关口把自己缩成一团,四条腿并拢——像一颗金属炮弹从维修台底部支架间隙里钻了过去。工具箱在高速穿越中被支架边缘挂了一下,盖子猛地弹开,几把扳手和螺丝刀噼里啪啦地散落在维修台下方。其中一把重型扳手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划过一道弧线,直奔那个已被拆下一半的动力单元连接件。
“——完了。”影宁宁捂住眼睛。
扳手在距离动力单元连接件大约三厘米的位置停了下来。100号那只灵活的机械臂以几乎看不清的速度从侧面伸出,稳稳地夹住了那把扳手。镜头缓缓转向101号方向,没有表情,没有声音,但整个机库都弥漫着一股无声的沉默。
机器狗101号从支架另一侧钻出来,四腿瘫软地趴在地面上:“……我……我不是故意的……”
100号沉默地把扳手放回工具箱,继续转过身去处理那颗连接件。
“差点儿。”梁叔缓缓吐出一口气,“101号你下次能不能提前报个信,我们好撤啊。”
101号的镜头转向梁叔:“我喊了啊!我一路都在喊!可是越喊越急越急越刹不住——”
“那你别背那么大工具箱嘛。”影宁宁蹲下来帮他把地上散落的螺丝钉一颗颗捡回来,“每次都要逞能一次搬三天的材料。”
“我这不是想提高效率嘛……”
100号已经把那颗连接件换好,镜头转向101号,沉默地伸出一只机械手。101号乖乖爬起来,把工具箱叼到100号手边,100号顺手接过去放到维修台侧面的架子上,重新转回运输船的内部管线。整个过程没说一句话。
“100号就这性格,”影宁宁站起来,“不骂人,不抱怨,活照干。101号虽然冒失但从来没出过大事情——唔,好吧,大事情没出过,小事嘛……你看刚才差不多就是小事里的常态。”
梁叔在旁边笑出了声:“101号你下次能不能先刹住车再喊,先喊后刹你每次都撞。”
“我、我尽量……”机器狗101号耷拉着镜头挪到了100号脚边蹲下。
阿星看着100号沉默地继续维修、101号老老实实蹲在旁边递工具的画面,忽然觉得这艘船上的每一处角落都有自己的性格。有人话多,有人话少,有人端着架子,有人冒冒失失,但所有人——无论是人类还是机器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持着这个漂浮在星海里的家的运转。
就在这时候,阿星口袋里的通讯终端轻轻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方弹出一条由1号广播的全局消息:“通知:舰长将在今晚十九时于餐厅二层包厢设迎新晚宴。所有成员请届时参加。”
“哇,晚宴!”影宁宁凑过来看到了消息,“舰长亲自安排的!那肯定有好吃的!阿星哥你刚来就有这待遇——”
“别说了,”梁叔拍了拍阿星的肩膀,“走了走了,别让舰长等着。今晚是个好机会,你好好认认所有人。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那三个字落进耳中的时候,阿星发现自己并没有觉得陌生或者突兀。他跟着梁叔和影宁宁穿过层层走廊,经过暖光的壁灯、安静的舱室、忙碌的机器人和窗外那片永恒流淌的星光,心里那团温热感忽然膨胀了那么一点点。
第五节
晚宴设在了食堂侧翼的一间小包厢里。说是包厢,其实也只是在开放区域用可移动隔板隔出来的半封闭空间,四壁贴着暖灰色吸音板,穹顶灯光调成暖**。一张圆桌摆在正中央,铺了洁白桌布,八个座位围了一圈,餐具齐整,杯子里斟好了清水。
阿星到的时候,其他人已基本落座。阿姆坐在正对面,正和法尔马博士低声说着什么,见他进来便抬了抬手。梁叔和阿里南坐在一侧,梁叔正丢花生米——然后用嘴接吃掉,阿里南靠着椅背姿态松弛。影宁宁坐在阿星旁边的位置上,见他走近便热情地挥手:“阿星哥!这边这边!”
阿星坐下,几台服务机器人推着餐车鱼贯而入。菜肴香气随着热气散开——烤肉类泛着琥珀色光泽,蔬菜切成均匀块状浸在清亮热汤里,几碟精致小食。
“上菜效率还是一如既往地快。”梁叔夹了一筷子,“三分钟,多一秒都没超。”
“你每次吃饭都要夸一遍。”阿里南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那怎么了,夸还不让夸?”
“让,让,你夸你的。”
影宁宁埋头吃了起来:“唔——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
阿姆没有急着动筷子,安静地等阿星夹了第一口菜咽下,才温和开口:“阿星,感觉味道怎么样?”
“好吃。”阿星说。这不是客套话——食物入口的温度和调味恰到好处。
“那就好。”阿姆笑了笑,也拿起筷子,但吃得慢。
桌上的话题散漫随意——阿里南抱怨运输船动力连接件换起来麻烦,梁叔调侃他当初就不该接这个活儿,影宁宁插嘴说她在技术室截到一段奇怪的通讯信号,法尔马博士低声向阿姆报告空间站残余能量的初步分析。阿星一边吃饭一边听着,发现自己正在逐渐习惯这种一群人围在桌边、各说各的、互相拆台、偶尔大笑的气氛。
直到桌上的菜撤下去一半,热汤换成清淡果茶,那道话题的空隙才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面前。阿姆端着茶杯,目光落在他身上:“阿星,从你醒来到现在,我们一直在忙着安置住处、参观舰船,还来不及好好跟你讲讲我们是谁、在做什么。”
阿星放下杯子:“我想知道。”
“那我们从头说起。”阿姆将茶杯轻轻放回桌面,目光越过桌面,落在他身后那片虚拟舷窗上的星海里,“这片星域的历史,追溯到千年以前,远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人类还在大规模星际开拓的早期阶段,四大**还没成型。这一切的根基——星脉魔能矿——从宇宙诞生之初就已存在。”
“魔能矿是创世女神卡提亚的本源所化。”法尔马博士在旁边补了一句,“她拆分自身力量,化作整片星海的星脉矿脉,支撑起了所有文明的运转。深渊裂隙也是她留下的,用以平衡秩序之力。她在那之后就陨落了。”
阿星安静地听着。
“但是深渊能量有自己的意志。”阿姆继续道,“虚空魔王是深渊能量经过亿万年凝聚而成的原生畸变怪物,由纯粹的湮灭魔能构成。它没有实体血肉,没有人类的感情和逻辑,唯一的内驱力就是吞噬、毁灭、扩张。大约三百年前,魔王**,率领深渊大军席卷星域,所到之处星脉矿被污染、文明被焚毁、星球变成死地。”
“那时候人类各**之间本来也在互相打仗,”梁叔接了一句,“但魔王打过来之后,所有人都意识到不联手就是死。四大**以星穹庇护基金会为核心组建全域联军,发起了伐魔**。”
“基金会?”阿星问。
“对。”阿姆重新接过话头,“星穹庇护基金会是这片星域里唯一拥有异能者的组织。异能者天生带有女神馈赠的特殊能力,不需要星脉矿、不需要机械改装,从身体里就能释放出净化、感知、治愈之类的力量。这些异能天然克制深渊畸变能量,所以在**里,基金会是核心的攻坚力量。”
她说到这里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的最后决战,基金会的初代净化异能者集体出手,重创了虚空魔王。魔王本体被击散,七位魔将里有两尊被彻底消融,残余的五尊带着魔王的本源碎片逃散到不同星域蛰伏。但代价是——所有参战的初代净化异能者全数牺牲。净化异能从那之后彻底断代,再也没有新的净化者出现。”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影宁宁不再吃东西了,筷子搁在碗沿上。
“现在的基金会,”阿姆的声音低了下来,“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鼎盛组织了。**里损失太惨重,浮空总圣城被毁了大半,顶尖异能者四散隐匿,各地支部只剩零星人手。我们这艘船登记的支部是阿特兰蒂斯小行星上的一个小站——那里现在也只有不足二十个人在维持基本运作。”
她说完这些,抬眼看向阿星:“所以你明白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克里卡德斯空间站了吗?”
阿星沉默了一会儿,让那些信息在脑海中沉淀下来:“你们……是去找净化者的?”
阿姆点头:“基金会在三年前偶然发现了一份旧档案,指向克里卡德斯空间站可能存在一个古老的休眠仓。那份档案语焉不详,只说了‘可能存有**时代遗留的关键力量’。我们不敢确定那就是净化者,但那是唯一有线索可循的方向。”
她顿了顿,目光在阿星银色的短发和瞳孔里细碎的微光上停了一瞬:“现在你在这里。你就是那个被存放在休眠仓里的人。你的能力——我们目前只能靠推测——应该就是净化。”
阿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没有伤痕、没有茧子、没有标记。但他胸腔里那团温热感忽然跳得更明显了一些,像被什么唤醒了一样,正以隐隐的节律搏动着。
“那……”他慢慢地问,“这个能力具体怎么用,你们知道吗?”
这句话落下来之后,桌边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一下。梁叔和阿里南对视了一眼,法尔马博士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影宁宁抬起头来看着他。
阿姆轻轻地、几乎是抱歉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我们从档案里只能判断你的能力类型是净化,但具体怎么触发、怎么使用、有什么限制——全都缺乏记载。”法尔马博士接过了话头,“**年代的记录大多已损毁。我们手头只剩一些残片——其中提到净化者可以徒手中和深渊畸变能量、封堵裂隙、净化被污染的土壤和机体,但操作方法、能量运转逻辑一概缺失。”
阿星把那几句话反复咀嚼了一下:“所以……你们找到我了,但不知道我会做什么。”
“是。”阿姆没有回避,“但我们至少知道你是净化者。而净化者是对抗深渊、抑制畸变污染的唯一治本力量。这段能力被中断了数百年,现在你是唯一可能重新唤醒它的人。”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并不逼迫人的笃定:不着急,我们可以慢慢来。
“你也不记得怎么用,对吧?”影宁宁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阿星摇头:“不记得。完全空白。”
“那就一起找呗。”影宁宁把筷子重新拿起来,“资料库那么大,博士那边也有老档案,也许翻着翻着就翻出来了。”
阿里南慢悠悠接了一句:“找到了也先别急着试,要是炸了半个船我可修不起。”
“你就不能盼点好的。”梁叔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阿星被那气氛逗得弯了弯嘴角。
“说完了沉重的话题,”阿姆拍了拍手,“还有一件事要通知大家。动力系统的大部分核心组件已修好——阿南今天下午确认过了,常规巡航和跃迁核心都能恢复运转。”
阿里南点了点头:“跃迁引擎本体没问题,双组推进装置都过了自检。但左舷的几块电子元件在之前那轮能量震荡里烧坏了,型号老旧,没法在船上直接换新。到了靠港的地方得采购一批替换件,同时***全面的线路检测。”
“那就正好。”阿姆转向阿星,“我们下一站是沙加自由星带同盟的一个城邦**,叫塔尔萨共和国。那边有基金会的联络点,据情报显示当地可能还散落着一些失联的异能者——我们需要去确认他们的状况,看能不能把他们接回基金会的体系里来。同时正好在那边靠港采购维修件,修好左舷的电子元件。”
“塔尔萨?”法尔马博士微微扬眉,“那边最近的情报……我听说西境的深渊活动在加剧。”
阿姆点头:“所以更要尽快过去。正好也适合阿星——那个地方是沙加星带里最古老的文明之一,留存了不少**年代之后的档案记录。也许能在当地找到更多关于净化者的线索。”
影宁宁已经兴奋起来了:“塔尔萨!我听22号说过,那边的星港市场有超级多好吃的特产!”
“你就惦记吃的。”梁叔笑着摇头。
“吃东西怎么了!人生在世,吃最重要!”
阿星听着那些吵闹声,忽然意识到——“下一站”里也包括了他。他也要跟着这艘船穿越跃迁航道,抵达一颗陌生的星球。这种感觉在几个小时前还是完全不可想象的。
“吃完晚饭大家都早点休息,”阿姆最后说,“明天早上跃迁系统预热之后我们就出发。阿星——今晚好好睡一觉。第一天在船上会有点累,习惯了就好了。”
“好。”阿星说。
晚宴结束,阿星随着其他人走出包厢。走廊里的暖光灯已调暗了一档,进入夜间模式。影宁宁在拐角处朝他挥手说明早见,然后蹦蹦跳跳地往自己房间方向去了。梁叔和法尔马博士走在前面低声交谈,阿里南已快步往**层方向走,大概是去确认跃迁引擎的最后一次预检。
阿星穿过二层走廊,顺着标牌找到*-17号舱室。他贴了钥匙卡,舱门无声滑开。里面的样子和他下午在终端上规划的一模一样。浅暖灰色的墙面在柔和的顶灯下泛着安稳的光泽,靠墙的单人床铺好了柔软床品,床头集成灯带亮着一圈暖光。书架空空荡荡。靠窗的小桌和椅子干净整洁,电子窗屏正播放着实时星海的画面。
他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这间不到十五平米的小舱室。它不华丽,甚至朴素,但这间屋子是“他的”。他醒来之后的第一个晚上,有了一处自己的地方。
阿星关上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枕头的柔软从后脑勺传到肩颈。身上的夜间便服贴着皮肤,带着干净的温暖。他闭上眼。黑暗没有立刻涌上来——那些温暖的余韵还在视野浅层浮动,混着晚宴上菜肴的气味、桌上人的说笑声、果茶的清甜回甘。呼吸慢慢平缓,身体沉进床垫里。他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谁在走廊里走过的脚步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他沉进了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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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模糊的、边缘泛着光的空间。阿星“站”在里面,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没有手脚、没有身体的感觉,只有一种类似于视线的东西在房间里游移。
这是一间办公室——或者说小型的指挥室。墙面上嵌着几块数据屏幕,字符和线条以他辨认不全的方式跳动着。房间正中央有一张控制台,台面上散落着数据板,一支笔搁在打开的日志本边缘,旁边还有一杯已凉透的茶。梦里的“他”正坐在控制台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着。他不记得自己长什么样子,只能感觉到手指触碰键盘时轻微的震动回馈。
一只小猫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打滚,阿星望向它时,它居然向阿星挥了挥爪子,意思是“快点回去工作!”小猫的情绪,似乎阿星可以感知到。
数据屏幕上的字符快速滚动。他好像正在处理空间站的例行数据——资源存量、能源分配、人员轮换表、通讯记录。有条不紊,节奏从容。
忽然,屏幕一角弹出一条通讯请求。发信人ID只有一串编号,后面跟着一个备注:“基金会本部·加密频道”。他点开了。通讯那头传来一个声音:“艾瑞斯站,确认收到。魔王军主力正在朝你们的方向移动。撤离指令已下达,请尽快启动应急预案。”
梦里的“他”敲了两个字:“收到。”然后切断了通讯,将几条数据备份到一块芯片上,站起来,从椅背上抓了一件外套。一切动作流畅自然。
阿星看着那个“自己”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脚步越来越快,最终在走廊尽头的闸门前停住。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那杯茶还放在原来的位置。闸门打开后,外面是白茫茫的光。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但嘴唇动了半天,没有声音。他只知道梦里的那个自己在回头的那一刻,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做好了准备”的平静。白光涌上来,把一切都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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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星睁开眼。天花板在头顶悬着,暖灰色的涂料在夜灯下泛着柔和的轮廓。电子窗屏上的星海仍在流动。他的呼吸稍微快了一些,但正在平复。他坐起来摸了摸脸颊——没有汗,心跳稳而有力。那个梦的细节正以极快的速度退潮,像沙画被风吹平。他已经想不起那杯茶是温是凉,想不起通讯那头的声音是男是女。他只记得一个词:艾瑞斯站。
他把那个词放在舌尖上无声地念了一遍,没有任何熟悉的回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见那个名字。但那个梦里的自己坐姿端正、手指稳健——他的身体还记得。阿星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把脸埋进掌心里,深深呼吸了几次。然后他躺回去,这一次没有再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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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阿星被一阵轻快的敲门声叫醒。门外的声音活力十足:“阿星哥!起床啦!跃迁准备还有一小时!舰长说让你上舰桥来吃早餐!”
“——来了。”阿星应了一声,翻身下床。他洗漱完换了身衣服——一套77号昨晚提前放在衣柜里的浅灰色星际常服。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银发清爽,精神比昨天刚醒时好了许多。
他推开门,影宁宁正靠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等他,手里攥着一块数据板:“早!晚上睡得好吗?”
“还行。”阿星说,“你起得真早。”
“我平时都起这么早的!”影宁宁义正词严,顿了顿又心虚地补了一句,“……好吧,有时候会多赖一会儿。但今天是跃迁日嘛,不一样。”
两人沿着走廊往升降梯走。二层的夜间模式灯已切换回白天的暖**调,几台智能机器人在忙碌。22号的身影在远处一闪而过。
影宁宁推开上层舰桥的舱门。阿姆已经到了,正站在主控台前和1号确认什么,见他来了便笑着扬了扬咖啡杯:“阿星,早。来这边坐,早餐在侧台,自己拿。”
舰桥侧面的小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面包、热粥、水果、一小壶茶。阿星端了一碗粥和一杯茶,在观测窗旁边坐下。法尔马博士和梁叔随后也到了。阿里南从升降梯里出来时手上还沾着机油,被阿姆使了个眼色又回去洗手了。
等所有人到齐,阿姆站在主控台前,伸手在全息星图上点了一下。当前坐标旁边,一条蓝色跃迁路径被拉了出来,穿过几片中立的星域间隙,指向一个泛着橙**标注点的坐标区域。
“塔尔萨共和国,主星塔尔萨一号,”阿姆说,“预计跃迁时间约两小时。到达之后我们在主星港申请靠港维修许可,同时开始搜寻当地基金会联络点的下落。”
她转头看了一眼阿星:“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出发。沿途不会太安稳,但我们会一起走完。”
舰桥上的其他人都安静了一瞬。然后梁叔笑了一声:“走呗,还等什么呢。”
阿里南在主控台侧面的终端前坐下来,手指快速敲击了一串指令。舰桥深处传来一阵低沉而平稳的嗡鸣——跃迁系统开始预热了。
影宁宁靠着操作台边缘站着,朝阿星眨了眨眼睛。她的目光里透着某种鲜活的、毫不掩饰的期待,像是在说:你看,我们要出发了。
阿星坐在那里,手里的茶还冒着热气。窗外的星光安静地亮着,和他昨晚入睡前看到的是同一片天空。他想起那个梦里的办公室、那片白茫茫的光、以及那个自己回头时平静的目光。他不知道那些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正坐在一艘即将跃迁的星舰里,周围的人有说有笑,窗外是星河万里。
第六节
早餐是在舰桥侧面的小桌上解决的。阿星端着一碗温热的麦粥,坐在观测窗旁边,看着窗外那片和昨晚一模一样的星海。他吃得慢,心思还游荡在昨晚那个短暂的梦里。艾瑞斯站——那个词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块拼图缺了口。他隐约觉得自己应该记得更多——控制台上那杯凉茶旁边的数据板上的文字、走廊尽头闸门上标注的编号、通讯那头的人说话时断断续续的电流噪音——但那些细节都像被浸泡在模糊的水中,伸手一碰就散了。
“阿星哥?”影宁宁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你怎么一直看着窗外发呆?”
阿星回过神来:“在想事情。”
“什么事情?”
“不记得了。”他诚实地摇头,“做过的梦,记不太清楚。”
影宁宁歪了歪脑袋:“我有时候也会梦到一些碎片——以前的事。醒过来之后就只剩一个影子。不过没关系,慢慢来。”
就在这时,广播扬声器传来一声轻响,阿姆的声音响起:“各位,寻星号将在五分钟后启动跃迁。请所有成员回到座位区固定好自己。跃迁过程中会有短暂的空间震荡,不要紧张。”
影宁宁把最后一块水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走走走,去休息区!那边椅子舒服,还能看外面——”
阿星跟着她穿过走廊。梁叔和阿里南从升降梯方向走了过来,阿里南还在低头看一块数据板:“跃迁参数没问题吧?”梁叔随口问。“早上六点又过了一遍自检。”阿里南抬头看见阿星,“待会儿第一次跃迁可能会有点晃,别怕。”
几个人陆续在休息区的软座上坐下。影宁宁挑了最靠窗的一排,蜷进椅子里,双脚离地晃荡着。梁叔在旁边落座,阿里南选了远一些的位置闭眼养神。阿星在影宁宁旁边坐下,扭头看向窗外那片即将被跃迁扭曲的星海。
广播里传来提示音:“跃迁倒计时开始。三十秒。二十九。”
阿星忽然觉得心跳加快了。胸腔里的温热感变得比平时更加活跃。影宁宁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笑了笑。
“二十五。二十。十五。”
休息区灯光开始变暗,落地窗外恒星的光芒开始朝一个方向拉长。
“十。九。八。七。六。”
阿里南睁开眼睛,身体微微坐正。“五。”窗外星光的拖曳速度骤然加快。
“四。”
一颗恒星的光芒被扯成一道白色弧线。
“三。”整个休息区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二。”影宁宁抓住了座椅扶手。
“一。”——跃迁。
整艘星舰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攥住,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震颤。窗外那片被拉成白线的星光彻底碎裂——然后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白光。影宁宁发出一声轻轻的“哇——”。那白光持续了约十几秒,然后开始褪去。
阿星睁开眼睛。窗外的风景完全变了。刚才那片空旷的深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而密集的星域——十数颗大小不一的行星悬浮在视野前方。正对舷窗的那颗星球最大,呈现扁圆的椭圆形,表面覆盖着**土黄与暗褐色的地貌纹理。星球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淡蓝色晕光。
“到了。”梁叔的声音传来,“塔尔萨主星。好看吧?”
阿星把脸贴在落地窗玻璃上。那颗扁圆形的星球就在窗外,安全距离内静静地悬浮着。表面有**被风沙侵蚀的地貌,纵横交错的裂缝像老人手掌上的纹路,但土**之间偶尔能看见一小片深绿色或灰绿色的区域。
“好看。”他说。
影宁宁也把脸贴在了玻璃上:“比上次来的时候感觉更……黄了一点?”
“西境的风沙这几年越来越大,”梁叔语气平稳,但眼底有一丝沉色,“沙赫莱尔的势力在往外扩。等进了港你就知道了。”
“沙赫莱尔?”阿星转头。
“风沙巫主。”阿里南走到落地窗边,“盘踞在塔尔萨西境的深渊魔将。塔尔萨跟它打了快一百年的仗了。”
阿星看着那颗星球,想象着它的西半部分此刻正被污染废土笼罩。广播又响了——1号的声音:“跃迁完成。星舰将于三十分钟后进入塔尔萨主星泊位。”影宁宁从玻璃上“揭”下来:“回房间收拾东西!”
阿星回到*-17舱室,把备用外套叠好塞进背包,检查了钥匙卡和通讯终端。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才住了一晚的舱室,然后关上门。
星舰停靠的过程安静而平稳。港口轮廓在观测窗外逐渐清晰——一座巨大的环形太空港环绕在星球同步轨道上,钢铁色的外壁反射着冷冽的光泽。寻星号轻轻一震,泊位对接完成。阿里南的声音从内部通讯频道传来:“对接完成。外部环境正常。可以下船了。”
阿星背着背包走到二层升降梯口,影宁宁和梁叔已经在等着了。阿里南换了一身相对整洁的深色休闲装,头发难得打理过。“你居然收拾了。”影宁宁惊讶。“跟你出个门还要讲究仪容?”阿里南挑眉。升降梯门滑开,阿姆站在里面,换了浅色长裙外搭薄披肩:“都到了。准备好了?这是你第一次登陆异星吧。”
阿星点头:“算是。”阿姆侧身做了个“跟上”的手势。对接通道两侧是透明壁面,能看到港口内部挤满了来往的行人——各种衣物、各种背包,人群中夹杂着服务机器人和几队穿着整齐制服的士兵。通道尽头闸门打开,一股干燥微尘的空气涌了进来。影宁宁深吸一口气:“唔——塔尔萨的味道!”
阿里南在旁边补了一句:“沙漠星球特有的泥土味,呼吸久了喉咙会干——”话没说完,影宁宁已经从包里掏出一小瓶喷雾喷了喷,然后递给阿星。阿星接过来也喷了一下,干燥感缓解了大半。
他们走出闸门,踏上了塔尔萨共和国的地面——准确地说,是太空港内部的合金地面。大厅拱顶极高,穹顶嵌着一整片模拟外界天空的全息投影,呈现着塔尔萨特有的、略带昏黄的午后天光。
那队士兵前方站着一位女性,约三十多岁,身形高挑,深灰色制服肩上佩着银色徽章。“寻星号的各位,欢迎抵达塔尔萨一号主星。”她的声音清晰克制,“我是东境主星星际总港口事务官,莉娅。请随我来大厅**电子签证。”
阿姆上前颔首:“多**排。”莉娅的表情在听到“基金会”时松动了一瞬,又恢复如常:“请走这边。”专用通道两侧嵌着电子屏幕,播放着塔尔萨的旅游宣传片——沙漠中**的穹顶城市、矿区的机械臂阵列——但没出现西境的任何画面。
在事务官接待室里,莉娅操作片刻:“我已经为你们**好了为期半年的电子签证——可在塔尔萨共和国全境合法通行、停留。”她将一块电子芯片推到阿星面前,“请确认身份信息。芯片录入的是‘星’。正确吗?”阿星点头:“正确。”
众人接过芯片。影宁宁朝莉娅笑:“谢谢莉娅姐!”莉娅嘴角以极小幅度弯了弯。走出接待室,港口大厅里的人流比刚才更多。影宁宁深吸一口气,回头朝阿星眨了眨眼:“欢迎来到塔尔萨,阿星哥!走,我们先去找个地方吃午饭——我闻到了好香的味道!”
阿星被她的热情带着往前走,手心里攥着那块还带着微温的签证芯片。这是“星”这个身份第一次被一个****的官方系统正式记录在案。他抬头看向穹顶那片模拟塔尔萨天光的全息投影。昏**的光落在他肩上,温暖而陌生。“走吧。”他说。
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混进了港口的人潮里,耳边是影宁宁“你想吃烤肉还是炖菜”的吵闹声、梁叔“你们这些小年轻就知道吃”的感叹、阿里南慢悠悠插嘴说港口东侧有家店酒不错。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温热而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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