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溟海附鲸客

鱼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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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cd   主角: 抖音,热门   更新: 2026-08-26 04:0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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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没亮透,潮先退了。
退潮的声音很轻,像一床被子从滩涂上慢慢抽走。王印鱼是被这声音弄醒的——疍户的孩子睡在船上,枕的是水,水一动,人就醒。
他爬出船篷的时候,母亲已经坐在船头搓了半个时辰的麻线。油灯省着没点,她借的是天边那点灰白。看见儿子出来,她只抬了抬下巴:"桶在艄上。潮退得急,蛏子眼好认,多背一篓。"
"晓得。"
王印鱼拎起木桶和蚝刀,又摸了摸腰间那把短柄的挖蛏锹,赤脚跳下船帮。滩涂的泥还带着夜里的凉,从脚趾缝里挤上来,他踩了十二年,闭着眼都知道哪一脚下去是硬泥,哪一脚下去能陷到膝盖。
苇塘村的滩涂在盐屿的背风面,涂面宽,泥肥。天刚蒙蒙亮,涂上已经星星点点弯着十几个腰,都是各家的孩子和女人。男人少——苇塘村的男**半在船行的大船上讨活,讨得回来的,晌午随船进港;讨不回来的,像**那样,连块木板都没漂回来。
这念头只在心里过了一下,就被他按下去了。按这种念头他很熟练,两年了,跟按住一只要蹦的滩涂鱼差不多。
他挑了村东头没人去的那片洼涂。那儿离淡水沟近,泥咸淡掺半,旁人嫌蛏子瘦,不爱去。可他前天夜里看过天——东风连吹了三日,风把外海的咸潮往沟口压,这几日洼涂的咸淡刚刚好,蛏子肥得能撑破壳。
一锹下去,翻开的泥里果然两个指头粗的白蛏并排躺着。
王印鱼不声不响地挖。他挖蛏子有个数:一锹一枚,二十锹歇一口气,一早上四百锹,去掉空锹和碎壳的,能得三百出头。三百枚肥蛏,挑去村口换钱,乌记船行的收货秤黑,压两成,能落十四文;要是背去两里外的盐场脚下卖给灶户,能落十八文,但要多走一个时辰,误了给大船铲底的工。
铲底的工是六文,稳的。
所以还是卖给船行。亏四文,赚一个时辰。这笔账他挖着蛏子就算完了,算完心里就踏实了,像把一颗石子摆到了该摆的地方。
日头从海平线底下拱出来的时候,他的竹篓沉了。
"印鱼!王印鱼!"
虾仔在硬涂那头喊他,嗓子劈风:"大船靠塘了——铲底去咯!"
乌记船行的"海隼号"三日前出的外海,今早随潮回来,趁大潮把船横在塘口的斜坡上,等潮一退,船底朝天见了日头,就要雇孩子们铲底。藤壶和蛎壳在船底结了三个月,结得厚了船就吃水发死,跑不快。这活儿岸上人的孩子不肯干——壳口利得很,一早上下来十根手指头没一根囫囵的——所以是疍户孩子的活。
王印鱼把竹篓寄在相熟的婶子那儿,拎着蚝刀跑过去。
大船搁在斜坡上,像一条翻晒的大鱼。七八个孩子已经猫着腰钻到船底下,叮叮当当铲得热闹。王印鱼钻进去,拣船艉舵叶前后那一片下手——那儿水流搅得凶,藤壶结得最厚,旁人嫌费刀,他知道管事的验工先验艉,艉上铲得干净,六文钱给得爽快。
铲到舵叶底下,他停了手。
一条一尺来长的灰黑鱼,贴在舵叶前的船板上,头顶一块椭圆的吸盘,纹路一圈一圈,像鞋底。船搁浅了小半个时辰,这鱼离了水,还死死吸在那儿,尾巴偶尔拍一下,不慌不忙。
"嚯!"虾仔凑过来,"印鱼!大的!"他伸手就要去撬,"这鱼贱,肉柴,喂**倒是——"
王印鱼把他的手拨开了。
他蹲下来看那条鱼。鱼也斜着眼看他,一副懒得动的样子。
"你晓得它为啥吸船底?"他问。
"蹭吃的呗。"虾仔嗤了一声,"大船网里漏的,大鱼嘴里掉的,它跟在底下捡现成。自己不打食,贱不贱?"
"它自己游,游一辈子,也游不出这片滩。"王印鱼说,"**大鱼走,什么海都去得。外海、深洋、老辈人讲的千屿海——大鱼去哪儿,它去哪儿。风浪来了有船底挡着,饿了有漏网的吃。你说它贱,它比谁走得都远。"
虾仔眨巴眨巴眼,没听太懂,咧嘴笑了:"怪不得你爹给你起这个名。印鱼印鱼,原来是让你当条贱鱼!"
周围铲底的孩子都笑。
王印鱼不恼。他捡起蚝刀接着铲,铲两下,自己也弯了弯嘴角。
爹给他起名那年,是抱着他站在船头起的。爹说,疍户的孩子,命比涂泥还薄,靠自己扑腾,扑腾不出这片滩涂;要学就学印鱼,见着大势就贴上去,借得一程是一程——借到哪天翅膀硬了,海就是你的。
爹自己没借上。前年七月台风夜,船行的旧船"海鳅号"在外海翻了,一船七个人,一个没回来。船是租船行的,人没了,船钱不能没。船行拿着契上门,母亲按了手印——折来折去,欠船行五斗糙米,按年利滚。
滚到今年,还剩五斗。数目没变。母亲搓一年麻线,姐姐织一年网,还的刚够那个"利"字。
那张欠条压在船上米缸底下。王印鱼见过一回,纸都软了,母亲的手印在上头,红得发黑。
疍户是不许上岸置业的。这是蜃沙群屿的老规矩——曲蹄子生在船上,死在水里,脚不沾官家的地。岸上人这么叫他们:曲蹄,海猴子。所以这笔债连躲都没处躲,船就是家,家就泊在船行眼皮底下。
他铲完最后一片藤壶,从船底钻出来,找管事的领钱。管事验了艉,果然爽快,六文,一文不少。
日头升到一竿高。王印鱼把六文钱和卖蛏子的十四文拢在一起,用布条缠了塞进腰里。二十文。他在心里把这二十文摆进那本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账里:这个月凑到今天,一百四十文了。五斗糙米折银二两,利随年例,每年再滚一千——他算过很多遍,光靠拾潮和铲船底,这笔账这辈子也还不清。禁渔那一个多月,滩是空的,船底也没活,一文进项都没有。
要是姐姐出嫁的聘钱不填进去的话。
他正算着,滩涂上忽然静了一下。
不是没声音了——浪还在响,鸥还在叫——是人静了。弯着的腰一条条直起来,都朝着东南的海口望。
王印鱼也回头。
海口外的晨雾里,一片帆正切进港来。不是苇塘村人熟悉的任何一种帆:不是船行的褐帆,不是盐场的白帆。那帆是青的,青得不像布,倒像一片立起来的海水,雾从帆面上流过去,竟不沾。
船行得极快,又稳,浪像是自己让开的。
滩涂上不知谁先出的声,声音发飘:
"青帆……听潮门的青帆——"
呜——
号角响了。从那**上来的,声音沉,贴着水皮滚过整片滩涂,滚进人的骨头缝里。
呜——呜——
三响。
王印鱼腰里那二十文钱还没焐热。他站在泥里,看着那片青帆,听见身后有个老人用哭一样的调子喊:
"收童船——收童船进港了——各家各户,带崽的都听着,仙门收童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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