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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纪元第一部:她
判官和鬼鬼 著
来源:changdu 主角: 安西,郑重远 时间:2026-08-01 18:03:27
小说介绍
小说《新纪元第一部:她》是知名作者“判官和鬼鬼”的作品之一,内容围绕主角安西郑重远展开。全文精彩片段:瓜州原来叫安西。老人们嘴硬,改了名也叫安西,跟人改了嫁还念前夫一个道理。这地方的风比人横,一年刮两场,一场刮半年。戈壁滩上什么都留不住,沙子留不住,路留不住,人也不大留得住。郑重远就生在这儿。一九八七年,他母亲跟着他父亲到了戈壁上的道班。道班是修路人的窝,几排土块房,风大的时候房顶上得压石头,不然揭了。他父亲是修桥筑路的技术员,说白了就是在戈壁上量地形、定桩子、拌灰浆,把路从这头修到那头。一辈子干...
第1章
瓜州原来叫安西。老人们嘴硬,改了名也叫安西,跟人改了嫁还念**一个道理。这地方的风比人横,一年刮两场,一场刮半年。**滩上什么都留不住,沙子留不住,路留不住,人也不大留得住。
郑重远就生在这儿。一九八七年,***跟着他父亲到了**上的道班。道班是修路人的窝,几排土块房,风大的时候房顶上得压石头,不然揭了。他父亲是修桥筑路的技术员,说白了就是在**上量地形、定桩子、拌灰浆,把路从这头修到那头。一辈子干的就是这件事——把断的地方接上。
***怀他的时候爱喝当地的啤酒。**上没什么消遣,啤酒算一个。绿瓶子,挂霜,咬开盖子嗞一声,一口下去又苦又爽。她挺着肚子喝,也不多,一天一两瓶,当水喝。大夫后来说可能是这个缘故。
临产的时候羊水破了,三天不见动静。三天,***在床上躺了三天,他不动,一点要出来的意思都没有。大夫犯嘀咕,说不行就剖吧,孩子要是有问题,再给你们一个指标。那个年头,指标是比孩子更金贵的东西——大夫说这话的意思是,这个不行就算了,还能再要。
剖出来,十一斤。
护士托着他,愣了——这哪是婴儿,这是个秤砣。胖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手脚缩在肉褶子里,像是被自己的脂肪卡住了,动弹不得。大夫说可能是太胖了,在胎里转不了身,也有可能是啤酒喝多了,在里头醉着呢,不想出来。
他爷爷给取了个小名,叫安生。安西的安,安生的生。老辈人取名不讲究响亮,讲究实在。安生,安安稳稳生下来就好。他这一出生确实不容易——三天羊水,一刀肚皮,十一斤肉,能安生就是最大的出息。
他有个哥哥,大的那个已经占走了父母的操心,到他这儿反而松了。老二嘛,摔了也没人慌,磕了抹点药就行。这种松,后来他才知道,是一种奢侈——不是不在意,是哥哥已经把父母的紧张用完了,到他这儿剩下的都是宽裕。
**上的小孩没有***,**就是***。
他抓四脚蛇,四脚蛇趴在石头上晒太阳,一动不动,你伸手去捏,它尾巴断了还在你手里扭,身子早跑了。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吓了一跳,后来就习惯了,**上的东西都会这一手——丢了半截还能活,活的还是自己。
他在灌溉渠里游泳,渠水是从祁连山上下来的雪水,凉得扎骨头,夏天中午最热的时候跳进去,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光,他在里头扑腾,像一条不太合格的鱼,渠边长着骆驼刺和芨芨草,刺扎了脚也不哭,拔了继续跑。
他在麦地里烤土豆,麦子黄的时候,捡一窝干麦秸点着,把土豆埋进去,等火灭了再刨出来,皮焦了,里面面面的,烫嘴,他吹着气吃,嘴黑了一圈,手上全是灰。
他在土块房顶上晒粉皮,***把粉皮一张张铺在房顶上,他在旁边看星星,**上的星星不是一颗一颗的,是一片一片的,像谁把面粉撒黑布上了。他躺着数,数不过来,就不数了,不数了反而看得更清楚——星星不需要你知道它叫什么,它在那儿就行了。
他跟着表哥摘红花,红花是药材,开的时候整片地都是红的,手指头染成了黄红色,洗不掉,采棉花的时候满手白絮,风一吹沾一脸,收籽瓜的时候抱不动,就在地上滚,滚得一身土一身瓜汁。
馋了就套野兔,**上的兔子傻,下个套等一晚上,第二天去收,多半有,剥皮的时候血溅在手上,他闻到了——铁味,咸的,热的。他第一次闻到的时候皱了皱鼻子,后来就记住了,血的味道不像别的东西,它一进鼻子你就知道这是什么,不需要学。
他从小缝针,淘气嘛,**上的小孩不缝针的少,磕了脑袋缝,划了胳膊缝,摔了膝盖缝,大夫都认识他了,一进门就说“安生又来了”。他坐在凳子上看着针穿过皮肉,不躲,不是勇敢,是习惯了,疼是一阵的事,缝完就不疼了。他后来对疼有一种奇怪的态度——不躲,也不扛,就是让它过去,像**上的风,你挡不住,也用不着挡,吹过去就是了。
他父亲这辈子搭了一辈子的路桥,**上的路不容易,沙子会埋,风会揭,修了坏,坏了修,他父亲不抱怨,就是修,今天这段冲了明天再修,这头断了接上,那头塌了接上。他不是在修路,他是在接——把断的地方接上,让东西能过去。
郑重远后来也搭桥,不修路了,但一直在接,接的不是**这头到那头,是人这头到那头,是这个念头到那个念头,是看见了和没看见之间。他父亲把路修到了**深处,他把桥搭到了人看不见的地方,一脉相承,只是桥不一样了。
上学了就跟所有孩子一样了,那个年代都一样,书包是绿的,课桌是木头拼的,课间操是同一套广播体操。没有人教你怎么不一样,也没有人觉得你需要不一样。标准就是好,好就是标准。
他跟着父亲走,父亲修路到哪,家就搬到哪。小学在玉门读的,初中在酒泉读的,高中在武威读的——丝路上的城,一个一个过。他学得不差也不冒尖,就是那种老师叫不出毛病也记不住名字的学生。坐后排,不说话,下课了**出去买一毛钱的冰棍,吃完再翻回来。
**上的城跟**上的路一样,隔着远,连着散。他在这些城里走来走去,不像扎根,像过路。每到一个新地方,先认厕所,再认小卖部,最后认教室。认完了就该走了。他后来的生活也是这个节奏——先认,再走。
后来和老同学喝酒,对方听他讲了一圈,说“你这路线跟*摩罗什一样——玉门、酒泉、武威、西安,最后在长安译经”。他自己不这么想,但他知道这个人。*摩罗什也是在这条路上走的,从龟兹到长安,被掳了好几回,被人当宝贝抢来抢去,最后在长安译经。译完了说了句话,大意是:我译的东西如果没错,我舌头烧不烂。后来他死了,舌头果然没烂。郑重远觉得这人厉害——不是舌头厉害,是一辈子被搬来搬去,还能把东西传下来。
他也在辗转,也在感悟,也在传递,只是他传的不是经,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大学去了西安,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个地方待够四年。西安的城墙厚,钟楼稳,他在里面待着,觉得这城市像一口缸,把人泡住了。他泡了四年,泡出来一个学历和一身泡馍的功底。
毕业,就业,创业。
该走的路一样没少走,被资本卷着走的时候他没觉得是在被卷,他以为是自己在跑。那个年代所有人都在跑,你停下来就是后退,你慢了就是不对。他跑得不算快也不算慢,跑在中间,前面是风口上的人,后面是还没上车的人。
房地产,纸醉金迷,他不是主角,但他在戏里。售楼处的灯比太阳亮,沙盘上的楼比真的好看,客户刷卡的声音跟下暴雨一样噼里啪啦。他站在中间,觉得自己在做事,在赚钱,在往前走。回头一看,鞋底磨了,路不对。
三十六岁之前,他把一条路走完了——
结婚,他那时候还信白头偕老,信两个人能一起扛事。他扛了,对方也要他扛,扛到最后他发现扛的不是日子,是一个人的情绪。他接得住,但他接不住一辈子。
做了父亲,女儿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面站了六个小时,护士出来说母女平安,他蹲下去,不是激动,是腿软。
创业,倒闭——这两个词之间隔了两年。两年里他见了太多人,喝了太多酒,签了太多他后来后悔的字。最后公司关的时候,他把办公室的钥匙放在桌上,没带走任何东西,那些东西本来也不全是他的。
买房,负债。房子还在,钱没了。月供像**上的风,一个月来一次,来了就不走。
离婚,签完字出来,天是灰的,不是心情灰,是真的灰——那天确实阴天。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抽完把烟头踩灭了,女儿跟了前妻走了。
他三十六岁,该有的都有了过,该没的也都没了。那个曾经站在**上指着蓝天骂“你算什么”的少年,现在不骂了。不是怂了,是接受了。接受不是认输,是看见了——风不在乎你骂不骂它,它该刮还是刮。你能做的不是挡风,是知道风要来。
他接受的是敬畏,对自然的敬畏,对道的顺从。道不是让你跪着,道是让你知道你站着的地方也是它的一部分。
后来他回想三十六岁以前的那些事——结婚、离婚、创业、倒闭、买房、负债——才慢慢看明白:那不是他一个人的失败,是一条路走完了。整代人都在那条路上跑,他只是跑得比较认真,所以先撞了墙。撞上不算什么,撞上之后还能站着,还能想,才是真的。
也许想换个环境,也许想重新来过,也许不甘心,反正他走了,带着缝好的伤——那些缝针的地方早就不疼了,但疤还在,疤不是伤口,是伤口长好的样子。
他到了**
传说中梦可以成真的地方。
**没有他想的那么亮,他到了才发现,希望之地的希望也是分地段的。***的玻璃楼确实亮,亮得跟售楼处的灯一样——近了才看见里面的人也在加班,出了那条街,城中村的巷子窄得两个人错不开身,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空调外机和晾着的衣服,脚下是永远不干的水渍。**的底色跟别的地方没两样,都是人,都是活,都是一天一天的熬。
不一样的是人年轻。街上走的都是二十出头的人,跑着,笑着,打着电话说着他听不太懂的方言和夹着英文的普通话。**的空气里有一股劲儿,不是希望的劲儿,是不甘心的劲儿——每个人都不甘心,所以都在动,流动。这个城市在动,人也在动,连路边的树都比别的地方绿得急。
但资本的味道是一样的,哪都一样,他闻得出来——在售楼处闻过,在酒桌上闻过,在合同里闻过。那味道不是臭,是腻,像一层油浮在所有东西上面,擦不掉。**的区别是这层油底下有活水,青春的气息把它冲淡了,没冲干净,但至少能喘气。
他住在城中村的一间房里,一室一厅,厅小得放不下一张桌子,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伸手能够着。他不在乎,他住过**上的道班,住过比这还小的地方。人只要能睡觉能吃饭,多大的地方都行。
他下载了交友软件,这个年代的人都是这么认识的——手指划几下,一个人就出现了,再划几下,一个人就消失了。桥是有了,但桥的那头是什么,大多数时候你走过去才发现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站着一个人,那个人跟你一样空。
他见了几个,有一个上来就问有没有房,有一个坐下来就不停地说她自己,有一个喝完咖啡说“我们不太合适”然后**他。他都不意外,这个时代的相亲跟这个时代的所有事一样——快,便宜,不负责。桥通了,但没有人想走到对岸去,大家只是想站在桥上看一看。
路曼不是他划到的,是系统推的。照片上她站在一棵树旁边,笑得不太真,像是知道镜头在看她所以笑了,但笑意没到眼睛里,他划了右。
第一次见面在南山区一家咖啡馆,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那了。她进门找了一圈才看见他,走过来,坐下,没说话,先喝了一口水。他也喝了一口,两个人都端着杯子,像是在等谁先放下。
她确实瘦,瘦得衣服挂着,锁骨像衣架。脸上打了一层粉,没盖住眼底的青。她三十出头,但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掏过——里面空了一块,外面还在撑着。
她是广东惠州人,离异,有个孩子,跟**。她说这话的时候端着咖啡杯,手指在杯沿上绕,绕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找什么没找到。他说他也是,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是同情,是辨认——她在他身上认出了什么。
他也在她身上认出了什么
不是漂亮,她好看,但不是那种让人停下来的好看。是另一种东西——一种被压着的、没有发出来的、被什么东西裹住的东西。像一盏灯,外面罩着黑纱,光透出来一些,但大部分被挡着。你知道那光在,你知道那纱不该在,但你摸不到纱的边。
后来他才知道那层纱是什么
路曼小时候,父母就离了。她跟了父亲,父亲又组了家,后妈来了,再后来有了弟弟——小她十四岁。十四岁,她还在学怎么当女儿的时候,家里已经不需要她当女儿了。弟弟一哭,所有人都围过去。她站在旁边,没人看她。不是故意不看,是真的看不见——她的存在在那个家里变得像空气,有,但没人注意。
她学会了讨好看人,说什么话能让父亲多看她一眼,做什么事能让后妈别皱眉头,怎么笑才能在饭桌上不被当成多余的。练成了本能。后来她对谁都一样——先看脸色,再定表情。
你需要才能被看见,她一辈子都在让自己被需要。
他看见的就是这个——一整条路摁着她,从惠州到**,从那个家到这个家。该被看见的时候没人看,该被接住的时候没人接。她不是弱,是被压得没力气了。
他心疼了,几分给她,几分给自己,分不清。他刚从废墟里爬出来,身上还带着灰,看见另一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以为同类相认,也许就是,也许他心疼的不是她,是另一个版本的自己——那个没被接住的,在资本洪流里被冲走的,在**门口踩灭烟头的。
也许他想改一次,上一次他接不住,这一次试试接住。不是为她,是为证明自个儿能。男人有时候干蠢事,不是蠢,是不甘心。
他放弃了所有坚守,理智告诉他不要,经验告诉他不要,身上缝过的疤告诉他不要。他没听,不是听不见,是他选择不听,他把那些声音压下去了,像在**上把风声压下去一样——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决定不躲。
他把自己献祭了,不是为她,是为自己。他要在一场注定输的局里待着,不是不知道会输,是选择待着。这是他跟路曼的区别——她不知道自己在局里,他知道,但他不走。
在一起之后,他得提供所有的安全感。不是她想有,是她必须有。她对他的需要像呼吸,不是偶尔吸一口,是每一刻都要,他不能晚回家,不能不接电话,不能在她说“你不顾及我感受”的时候解释——解释就是反驳,反驳就是不在乎。她的需求没有边界,因为她的恐惧也没有边界。一个从小被忽视的人,一旦抓住一个人,不是抓住,是攥死。
她想要一个女儿
她没说为什么,不需要说。一个从小在别人家长大的人,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位置,她想要一个完全属于她的人,一个不会走的人,一个她可以倾注所有她没得到过的爱的人。她以为那是爱,其实是一个她在自己身上找不到的完整,她想用女儿把自己填上。
他也想给她一个女儿,但想的不是一回事。她想的是一个属于她的人,他想的是让她跟这个女儿一起被重新养一次。路曼没被好好养过,整个成长都是亏欠,每一层都是“你不够重要”。他补不了她的来处,但能补她的当下——让她的家不再是别人的家,她的位置不再是空气的位置。
这就是他坚持让女儿姓路的原因。
路曼说随她姓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不是争,那是她这辈子头一回在一件大事上被允许说“我的”。她从来没拥有过“我的”什么,别人的家,别人的弟弟,别人的需要,她从来没有自己的姓被传承过。
他说“好”,不是妥协,是归还。她失去了太多“我的”,这一件事,得让她拿回去。
他给女儿起名“创”
路曼问为什么?
他说“创就是开始,以前没有的东西,从她开始有了”。
他没说的是——他希望这个孩子把路曼缺失的创造回来。路曼的来处是一条断了的路,这个孩子姓路,但她不走那条路,她创。
但他不知道的是,路曼也在想同样的事——只不过她想的不是让女儿重活一次,是让女儿替她活,把没得到的爱从女儿身上取回来。她不是故意的,她甚至不知道自个儿在这么做,她只是本能地攥——跟攥他一样,攥住女儿,以为那是爱,其实是在追一笔还不起的债。
路创出生了
路创出生那天,**闷得很。六月的湿气贴在窗户上,空调开着也糊一层水,产房里混着消毒水和血腥气,甜腻腻的,像熟透的果子烂了一半。
路曼没哭,咬着牙把脸憋成紫红,汗和头发黏一块了,大夫说“用力”,她就用力,指甲掐在床栏上,十个指头白了又红、红了又白。路创出来的时候“哇”一声,那声哭又尖又亮,像划了一刀玻璃,产房里所有人都一激灵。
护士擦干净了抱过来,路曼这才哭的。
不是疼,是看见那个脸——皱巴巴的,紫红紫红的,闭着眼,嘴在空气里一张一张地找。路曼伸出手,指尖碰上去了,那脸烫得像一句还没说完的话,软得她不敢收指头。眼泪掉在女儿脸上,女儿不知道,嘴还在找。
她说了句“我的”
声儿细得跟蚊子哼似的,怕人听见。郑重远听见了,他站在床边,手里的保温杯放下了,没吭声。
头三天,路曼是另一个人。
抱着路创不撒手,喂奶的时候低头看,女儿吃不上,急得脸通红,小拳头攥着在空气里乱挥,她就笑。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红完又笑。她摸女儿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捋,十根,都在。她亲女儿的额头,亲鼻尖,亲那层白花花的胎脂——涩的,腥的,热乎乎的一股生味儿,她不嫌,贴上去就不想挪开。
郑重远在那三天里看见了路曼最好的样子,笑是真笑,眼睛底下的青都盖不住的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跟**上的太阳一样,晒就是晒,不跟你拐弯抹角。
三天一过,笑就拐了。
奶水不够,路曼本来就瘦,吃的也少,奶水来是来了,细得跟**上的泉似的——有,但你得等,等了还不一定够,路创吸两口就哭,哭得路曼心慌。她换一边,还不够,再换回来,女儿已经哭得打嗝了。她急,一急就疼,**吸破了,血丝渗在奶水里头,粉红的,腥甜腥甜的。她咬着牙喂,疼得浑身发抖,脸对着女儿笑——对郑重远就绷不住了。
“我是不是喂不了她。”
眼睛是干的,郑重远没接话,他看见她攥着被角的那只手,指甲又掐进去了。
“够了,喂奶粉也一样。”
“不一样。”
她说不一样的时候声音硬得像石头,但石头底下是空的。奶粉能替奶,替不了她——她要的不是营养,是那个位置,那个“没我不行”的位置。
但她的身子替她说了实话
夜里路创两个钟头醒一回,吃了拉,拉了吃。路曼困得眼皮粘一块了,抱着女儿晃,晃着晃着自个儿也晃迷糊了,手一松,差点没接住,郑重远伸手接了。那之后他就没再睡踏实过——路创一哼唧他就醒,先换尿布,再冲奶粉,一滴一滴滴在手背上试温度,喂,拍嗝,放下来。路创瞪着眼看他,他就坐在床边等她睡。等她睡了,靠床头眯一会儿,下一个两个钟头又到了。
冲奶粉三十毫升对一平勺,他记得比路曼清楚。尿布折法他练了三回就摸到了门道,拍嗝的手劲他试了七八回才找到路创不吐的那个力——掌心虚着,指头拢着,一下一下,不轻不重。他笨,但他磨,**上的人学东西不靠灵光,靠磨,磨着磨着就顺了。
路曼看着他磨
她看着的时候有一块是热的,但热一阵就凉了——凉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太好了。他什么都接住了,什么都妥帖,她倒成了那个被照顾的人。她不要被照顾,她要被需要。
她开始在心里记账,不是刻意记,是脑子自己动的——他夜里起来几次,她起来几次;他换了几个尿布,她换了几个;他冲了多少奶粉,她喂了多少奶。记完了心里有一杆秤,秤的两头是两个人,她要看哪头重。他重了她慌——慌不是感激,是被架空的感觉。她不是要他做得少,是要他做得没那么好,好到她还有位置。这杆秤从来不平,因为他在做的时候没在秤,他只是在做。
满月那天,路曼抱了路创一整个下午。女儿趴在胸口,睡着了,她也不动,就那么坐着。郑重远做了两个菜,买了个小蛋糕。路曼看了一眼蛋糕,没动,说了句“我明天上班”。
“不急。”
“我够了。”
三个字,她说完就不再看蛋糕了,手指在路创背上一下一下地拍,拍得轻,拍得慢,像在哄自己。
她上班去了
**的早高峰七点半,她六点起来,洗了脸,画眉毛——她眉毛稀,不画跟没有似的。对着镜子画的时候,路创在卧室里哼唧了一声,她的手顿了一下,眉尾歪了一点,擦了,重画。画完了去卧室看了一眼,路创已经被郑重远抱起来了,正在换尿布。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说了句“奶粉在桌上”,转身出了门。
走得干脆,出了门站在楼道里,半分钟。那半分钟里楼道的灯灭了又亮,感应的,她没动,灯就又灭了。她站够了,下楼,走了。
路曼上班之后,郑重远一个人带路创。
他请了假,公司不太乐意,但也没拦。路创哭了他抱,饿了喂,困了哄。他的手粗,指甲剪了还是刮孩子的脸,路创一碰他手就皱眉头。他后来学会了用前臂托着,手掌悬空,不碰她的脸。
日子就这么过,白天他和路创,晚上三个人。路曼回来先洗手,然后抱路创。抱一会儿,十分钟,二十分钟,有时候半小时。路创在她怀里安静,好像闻见她身上那个味儿就知道是谁了——路曼身上有股味道,说不上来,不是香水,是皮肤底下的,淡淡的,涩涩的,像没开的栀子花苞。路曼这个时候是软的,脸贴着女儿头顶,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手指头轻轻拍她的背。
但软是间歇的,像**上的雨,来了就是来了,没来就是没来,你等不了也求不来。
有时候她回来不抱路创,上了一天班,力气在办公室用干了——不是活重,是跟人打交道太费劲。看脸色,接情绪,笑、点头、说“好的没问题”,一天下来她那点东西全给了别人,回来就剩一个壳。壳躺在沙发上,眼睛看着天花板,路创在旁边哭,郑重远去抱。她听见哭声,手指头动了一下,没动第二下。
郑重远走过去,把手放她肩膀上,她不说话,也不躲,就那么待着。两个人都知道这个家底下有什么,都不说。说不说都一样,改不了的事搁着就是了。
路曼对郑重远也有间歇,有时候他在做饭,她从背后抱他一下,脸贴着他后背,站几秒。有时候他哄路创,她站在门口看,看完了说一句“辛苦了”。有时候他睡着了,她摸他的手——他手上有疤,她一个一个摸过去,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但她很快收回去,抱完了松手,说完了转身,摸完了翻个面朝墙。动作短,短得像怕多做一秒就变成了需要。她不能需要他。她一需要,就是那个在别人家里等着被看见的小女孩。她不回去。
荒芜是这个家底下的底色。
不是灰,灰还有深浅。是白,什么都没有的白。路曼在家有一半时间是空的。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完了不记得看了啥;站在阳台上抽烟,烟抽完了手指头还夹着烟**,指甲缝里一股焦油味,黄的黄,黑的黑;洗澡洗很久,水声盖住了别的声音,郑重远不知道她在里头是不是在哭——他敲过一次门,她说“洗着呢”,他就没再问。
她对自己漠然,公司的人要她笑,她笑;郑重远要她说句暖的,她说;路创要她抱,她抱。轮到自个儿了,啥都没了。下了班就回来,回来就坐着,坐着等睡觉,睡觉等天亮,天亮了再出去,把昨天再过一遍。
郑重远什么都看见了——刷手机的时候眼神是散的,抽烟的时候手在抖,洗完澡出来眼眶是红的但没哭。他看见了,他接着。接着不是接着她的情绪,是接着她这个人——她就是这样的,只能给这么多,剩下的窟窿,他填。
但窟窿填不满,那窟窿不在他手上,在路曼的来处,在他认识她之前就挖好了。他只能不让它再大,没法让它长上。
路创在不满周岁的日子里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母亲的间歇,不知道父亲的疲惫,不知道这个家里的沉默有几种味道——消毒水的、奶粉的、焦油的、洗澡水蒸气的。她只知道吃和睡,知道有人抱她的时候胸口是暖的,知道那个味道最浓的人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她只是等,等那个味道回来了,就往那个方向拱。
她不知道自己姓路,不知道“创”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她来到的这个家,底下的白比上面的暖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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