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资讯> 圣归尘(李在野谢凌)完整版免费阅读_(圣归尘)全章节免费在线阅读

圣归尘

圣归尘

承钦

本文标签:

小说圣归尘“承钦”的作品之一,李在野谢凌是书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选节:李氏家祠的供案前,第三排有两块青砖,磨得比别处亮。李在野跪在那两块砖上,手腕悬平,一笔一笔,把「长幼有序」的最后一钩收进纸里。钩尾干净,没有颤。写完他没搁笔,先把整页从头默看一遍。族规写得明白:罚抄之字有涂改者,该遍不计。他抄到第三十遍上就学乖了,宁可慢,不可错。案角的纸摞了半尺高。他把这一页轻轻覆上去,压平,才把笔搁回笔山。第一百遍,抄完了。他没有立刻起身。膝盖在青砖上跪了一天,早过了疼的时候,...

来源:cd   主角: 李在野,谢凌   时间:2026-08-15 02:00:46

小说介绍

承钦的《圣归尘》小说内容丰富。在这里提供精彩章节节选:李氏家祠的供案前,第三排有两块青砖,磨得比别处亮。李在野跪在那两块砖上,手腕悬平,一笔一笔,把「长幼有序」的最后一钩收进纸里。钩尾干净,没有颤。写完他没搁笔,先把整页从头默看一遍。族规写得明白:罚抄之字有涂改者,该遍不计。他抄到第三十遍上就学乖了,宁可慢,不可错。案角的纸摞了半尺高。他把这一页轻轻覆上去,压平,才把笔搁回笔山。第一百遍,抄完了。他没有立刻起身。膝盖在青砖上跪了一天,早过了疼的时候,...

第1章

李氏家祠的供案前,第三排有两块青砖,磨得比别处亮。
李在野跪在那两块砖上,手腕悬平,一笔一笔,把「长幼有序」的最后一钩收进纸里。钩尾干净,没有颤。写完他没搁笔,先把整页从头默看一遍。族规写得明白:罚抄之字有涂改者,该遍不计。他抄到第三十遍上就学乖了,宁可慢,不可错。
案角的纸摞了半尺高。他把这一页轻轻覆上去,压平,才把笔搁回笔山。
第一百遍,抄完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膝盖在青砖上跪了一天,早过了疼的时候,眼下只剩麻,麻得像那截腿不是自己的。祠堂里烛火剩了两指高,把满壁的牌位照得忽明忽暗。李氏历代先人的名讳在他头顶上摞了七层,一层比一层高,一层比一层暗,最顶上那几块,连管祠的老仆都说不全来历了,可每年告朔,全族还是要对着它们跪满一个时辰。
墙根底下传来窸窣一声。
「少爷,一百遍了。」阿捡蹲在那儿,献宝似的举起一张纸角。纸角上用炭条画着道道,十个小圈串成一串,满十串再总一道粗杠,「我数的,一个没差。你写一遍,我画一个圈,圈画圆的是上午,画扁的是下午。下午我手酸。」
他蹲了一天了。祠堂重地,书童没有跪的资格,也没有站的资格,他就自己寻了块墙根,把自己缩成一团,袖口里揣着他那只蟋蟀。蟋蟀偶尔叫一声,他就隔着布按一下,蟋蟀就不叫了。一天下来,这一人一虫竟没闹出半点动静。
李在野看着那张画满圈的纸角,忽然觉得这一天不算太亏。他把纸角要过来,对着烛火看了看,折成四折收进袖袋。阿捡问收它做什么,他说:「账要留底。往后谁再说我偷懒少抄,我有凭据。」阿捡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又从怀里摸出三张画废的,一并郑重其事地交给他。
这一百遍是怎么来的,要从昨日说起。
昨日晌午,族学散课,嫡长孙李在朝领着几个堂弟绕道家祠,说是要提前看看季秋告朔的陈设。告朔礼爵就摆在供案正中,三足两耳,颈上刻着云雷纹,是李氏摆了五代人的老物件。李在朝背着手绕到供案后头,点评着香炉烛台的摆向,宽袖一荡,爵就下去了。
铜爵砸在青砖上,声音不脆,是一种沉闷的、让所有人心里一坠的响。爵没碎,爵耳断了一只,断口在砖上磕出一道白痕。
祠堂里静了三息。几个堂弟僵在原地,眼睛先去看李在朝,再去看门口,就是没人去看地上的爵。李在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抬手掸了掸,再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换好了神色。
「阿捡!」他指着门边,声音又急又怒,「毛手毛脚的东西,谁许你碰供案的?」
阿捡那时候正给李在野抱着一摞课业,站在门槛外头,离供案隔着整整一间屋。他愣了愣,先低头去看自己的两只手,一只一只看过,看完了老老实实地说:「我没进去啊。」
「还敢犟嘴。」
事情就是这样定下来的。管祠老仆闻声赶来,捧起断爵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抖。他守了这间祠堂四十年。三叔公李崇文随后到,验看断口,听李在朝三言两语说完前后,从头到尾没朝门槛外看一眼,只朝老仆抬了抬下巴:「仆役毁损礼器,笞二十。取戒尺。」
李在野就是在那个时候出列的。
「三叔公,」他说,「爵是我碰坏的。」
满堂的目光一起转过来。他能觉出李在朝在看他,那目光里先是一惊,随即松快下来,还掺了点看好戏的意思。他也能觉出阿捡在背后拽他的衣角,一下一下,拽得很用力。
他没有回头。这笔账他在开口之前就算清楚了:戒尺二十下,落在阿捡身上,是实打实的二十下,管祠老仆下不去重手,自有人替他下;那孩子才十二岁,骨头还没长成。可这罪名换到他身上,多半成不了真。庶子顶罪,罪名比皮肉金贵,三叔公犯不着为一只爵耳打**的少爷。哪怕是庶出的少爷,打了,传出去也是李氏的家丑。
名分这东西压了他十九年,总算有一回,能反过来垫在别人身子底下。
果然,三叔公眯起眼打量他,手指在断爵的裂口上敲了两下,敲得人心里发紧。老人捻着断口,正要开口。
「不是少爷啊。」
一个声音从门槛外头冒出来,又实又亮,把满祠堂的静给捅破了。
「我看见的,是大少爷的袖子扫的。大少爷转身的时候,袖子这么一荡,」阿捡还比划了一下,宽袖没有,他就抡自己的窄袖口,比划得很认真,「爵就掉了。」
祠堂里的空气一下子变了。几个堂弟脸上的神色僵着,不知该往哪儿摆,最小的那个差点笑出声,被旁边的兄长死死掐了一把。李在朝的脸白了一层,旋即涨红:「放肆!一个书童,也配在家祠里编排主子?」
李在野心里咯噔一声,抢步就要去捂那张嘴,已经迟了。
三叔公终于正眼看了阿捡一回。老人家看了很久,久到阿捡自己都有点发毛,把比划袖子的手悄悄收回去,贴在裤缝上。然后三叔公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有温度。
「书童无状,咆哮家祠。」他慢条斯理地说,「再加一等。」
没有人问一句「他说的是不是真的」。真话在这间祠堂里走了一遭,像一颗石子丢进枯井,连响都没响,就沉底了。
「三叔公。」李在野撩袍跪下去,额头触地,「爵是我碰坏的,书童是我没管教好。两桩罪,孙儿一并领。」
他跪得又快又稳,把所有的话头都堵死在自己背上。三叔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了半晌。祠堂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的哔剥声。到底,老人把「戒尺」两个字咽了回去。
「罚你跪抄《礼下篇》百遍。」他拂袖往外走,到门槛又停了停,「在野,你要记着,替罪也要有替罪的规矩。庶出就是庶出,别处处越到主枝前头去。」
于是就有了这一天。
《礼下篇》三百二十字,头十遍抄的是字,往后抄的就是别的东西了。抄到四十遍上,手腕开始酸,他换了个悬腕的姿势;抄到七十遍,日头偏西,他忽然抄出点滋味来。
「贵贱有等,长幼有序。」
他把这八个字翻来覆去地看。字是好字,道理乍看也是好道理:人多了,总要有个先来后到,没有等序,李在朝们岂不是要把天掀了?可再往深里想一层就不对了:爵明明是李在朝碰坏的,等序为什么先护住他?阿捡明明说的是真话,等序为什么先罚他?
他想起前年冬里府中分炭,西跨院的份例照旧减半,张嬷嬷去领,多讨了两句,管事眼皮都不抬:「例就是例。」想起去年二房堂姐出阁,嫁妆单子被公中削了三回,姑娘家躲在屋里哭,长辈们在外头论的是「庶女逾制,恐惹人笑」。想起执礼堂外那些跪着回话的佃户,跪得那么熟练,膝盖一弯就到地,像是生下来就会。
这套规矩说是拿来安顿人的,怎么用起来,总是先安顿有名分的人?
他不恨抄书。他恨的是想不通。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挨了罚,他认;认完了,那点想不通就在心里**,翻来覆去,非要磨出个道理来才肯罢休。祖母说他这脾气随了一个人,随谁,却从来不肯讲。
天黑透之前,阿捡从墙根挪过来,挪得像只怕惊了什么的猫。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炊饼,隔着供桌底下往这边递。饼还带着体温,是晌午张嬷嬷塞给他的,他自己啃了半块,剩这半块在怀里焐了一下午。
李在野瞪他。祠堂里进食,叫人看见又是一桩罪。
阿捡缩了缩手。缩到一半,大约是想起少爷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又把手伸回来,这回干脆把饼直接塞进他抄书的左手里,塞完飞快地缩回墙根,仰着脸看他。那意思很明白:塞都塞了,你看着办。
李在野捏着那半块饼,到底是就着冷透的茶水,一口一口吃完了。饼渣掉在纸上,他捡起来也吃了。阿捡在墙根看着,看得眼睛发亮,比自己吃了还高兴,袖口里的蟋蟀凑趣似的叫了一声,慌得他赶紧按住。
说来奇怪,半块冷饼下肚,膝盖底下的砖好像也没那么凉了。
掌灯时分,管祠的老仆进来添烛,看了看案上的纸摞,又看了看他,临走时在他手边多搁了一盏灯。老头什么也没说,佝偻着背出去了,脚步声在空院子里响了很远。
这世道的善意就是这样,零零碎碎,上不得台面,可它确实在。
此刻,一百遍抄完,李在野把纸页理齐,压在烛台底下,扶着供案慢慢站起来。血往腿里涌,麻里透出**似的疼,他咬着牙没吭声。阿捡赶紧过来扶,被他按住肩膀当了拐。
主仆二人出了祠堂,往西跨院走。夜风一激,李在野打了个寒噤。阿捡把那盏老仆多给的灯提在手里,走在他前头半步,走两步回一次头,把灯往他脚前送一送,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暗处。
李府很大,从家祠到西跨院要穿四道院子。头一道住着家主李崇矩,正房五间,坐北朝南,檐下挂着文枢山赐的「执礼传家」匾,夜里也有灯笼照着;第二道是李在朝兄弟们的院子,也在阳面,隔墙能闻见炭火气;再往西,墙渐渐矮下去,树渐渐稀下去,灯也一盏比一盏暗。到最西头那道月亮门,门里就是西跨院。三间正房带两间耳房,坐在整座李府的阴影里,一年到头,日头只在午后赏脸一个时辰。
李在野从小就知道,在李府认路不用记门牌,看日头就行。日头多的地方,名分高;名分高的地方,他不该多待。六岁那年他贪玩,追一只猫追进了头道院,被嬷嬷们捉住,教他背了一下午的《居处仪》。猫没事,猫不懂礼,也就不必守礼。
西跨院的灯还亮着。
祖母坐在灯下纳鞋底,纳的是双小的,阿捡的脚今年又长了。听见脚步声,她先没问话,放下针线迎过来,弯腰就去摸孙儿的膝盖。手掌隔着棉裤按了按,按到肿处,老人家眉头拧起来:「肿了。」
「跪了一天,不肿才怪。」李在野笑,「不碍事,睡一觉就消。」
「粥在灶上温着,先喝。」祖母把他按到桌边坐下,转头去盛粥。粥是稠的,底下卧着一只鸡蛋。西跨院的份例里,鸡蛋隔日才有一只。她背对着他,问了这一晚的头一句话:「阿捡没挨打吧?」
「没有。」阿捡自己抢着答,「少爷替我领了。」
「那就好。」
祖母给阿捡也盛了一碗,阿捡不肯上桌,捧着碗蹲到门槛上,呼噜呼噜吃得飞快,吃两口抬头看一眼屋里。灯底下,一个揉,一个喝,他看着看着就笑,也不知在笑什么。
祖母端着粥碗回身,把碗放在李在野面前,又摸了摸阿捡的头,转身从柜里翻出半瓶药酒。那药酒是张嬷嬷娘家捎的方子,泡了三年,统共这一瓶,她自己阴天腿疼都舍不得倒,瓶口的蜡封只启过两回。她也不多话,挽起袖子,倒了小半掌心,就着灯光给孙儿揉膝盖。老人手上的茧刮着棉布,沙沙地响,揉得很轻,很匀。
李在野低头喝粥,就着这点沙沙声,讲完了自己这一晚该交代的官司。他讲得简略,专拣不要紧的说,可讲到断爵,祖母的手还是顿了顿。
「告朔的爵啊。」老人家慢慢地说,「那物件,我进**门那年就摆在案上了,五代人的手都摸过。摔断只耳朵,配上就是,天塌不下来。爵是死物,人是活的。他们呀,把这个次序弄反了:死物金贵,活人不金贵,这叫什么礼。」
灯花爆了一下。
门槛上的阿捡忽然抬头:「奶奶,爵摔断了耳朵,疼不疼?」
屋里静了一瞬。祖母先笑出来,笑得直摇头:「不疼。铜的,没知觉。」阿捡哦了一声,低头接着喝粥,又小声嘀咕:「没知觉的东西,倒害得少爷跪了一天。」
这话没人接。可李在野分明看见,祖母垂下去的眼角,笑意深了一层。
李在野捧着粥碗,忽然觉得这一句比他抄的三百二十个字加起来都有分量。他抬起头想接着问,祖母却已经换了话头,问阿捡冷不冷、晚上的饼够不够吃、蟋蟀罐要不要添把新土,把方才那句话轻轻放过去了,像随手合上一本不打算给人看的书。
李在野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在这个家里,他早学会了一件事:祖母不往下讲的,追问也没用;可她讲过的每一句,都不是白讲的。
回到耳房,阿捡打水给他敷膝盖,敷完了自己往铺上一滚。李在野吹灯之前,想起一桩没问的事。
「阿捡,今天在祠堂,你为什么开口?」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们说的不对。」阿捡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困意,「不对,就得有人说啊。」
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天底下顶简单的一件事。李在野望着房梁笑了笑,没有告诉他:就为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满祠堂的大人,连同他这个当事的少爷在内,没有一个肯先开口。他十九年里想不通的东西摞起来能有牌位那么高,可他一次也没有像这孩子这样,当着满堂的名分,把「不对」两个字说出声过。
他刚要吹灯,窗纸上晃过来一团灯笼的光。
三叔公院里的小厮站在院门外传话,声音隔着窗户纸传进来,公事公办:「三老爷吩咐:明日卯时,执礼堂开讼,着在野少爷去执笔录事,不得误了时辰。」
李在野隔窗应了一声「知道了,有劳」。灯笼光晃了晃,去远了。
执礼堂。他躺回枕上,睡意反而淡了。那是李府替儒宗署理一县礼讼的地方,是这座宅子真正的体面所在。他替执礼堂誊了三年卷宗,笔下过了不知多少条律例,「以下讼上,先笞二十」这八个字,他誊过的遍数只怕不比今天这一百遍少。誊的时候,那不过是八个字,墨是墨,纸是纸,笔尖过去,连个磕绊都不打。
明日卯时,他头一回要亲眼看着它落在一个活人身上。落下去是什么声音,挨的人是什么脸色,堂上的人又是什么脸色,他忽然很想知道,又有点怕知道。
不知怎么,他又想起祖母那句话。爵是死物,人是活的。
隔壁铺上,阿捡已经睡熟了,呼吸绵长。他那只蟋蟀从袖口爬出来,蹲在枕头边上,须子动了动,竟一声也没叫。
满府的人都不知道,这只蟋蟀跟了阿捡四年,从来养不死,也从来关不住,可只要守在这孩子枕边,它就肯这样安安静静地待着,像守着什么,又像歇在什么上头。
李在野吹了灯。
黑暗里,西跨院最后一点光也没了。李府沉进夜色,阳面阴面,一般齐地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