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途破劫

第1章

沧澜界边陲，凉山万壑，地气贫瘠，无天地灵气滋养。
此方荒域远离修行大域，没有正统宗门传承，没有灵丹宝药滋养肉身，世世代代生存在群山之间的底层凡人，唯一可以依靠的求生武道，便是成为淬皮武者。
一重破皮、二重韧肤、三重固肌、四重炼肉、五重壮筋、六重坚骨、七重通脉、八重固本、九重**。
淬皮九重，已是凡俗肉身能够抵达的绝对极限。
但沧澜界武道森严，大境之差，便是天堑生死，这条铁律深深烙印在所有凉山武者心底。
淬皮尽皆凡夫，淬血方可超凡。
一旦踏入淬血境，气血入脉、洗养脏腑、血力重生，生命层级完成根本性蜕变。任意一名淬血初阶修士，能够正面碾压、瞬杀数位淬皮九重**凡夫，无解、无格挡、无抗衡余地。力量、恢复、气血续航全方位拉开鸿沟，凡俗肉身的一切搏杀技巧、肉身蛮力，在血力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凡皮再盛，一血尽灭。
落云村，凉山腹地百年武村，背靠群山，世代耕猎为生，民风悍勇，厮杀底蕴雄厚，在周边数十个村落之中战力堪称顶尖。
村内武道生态完整且无比真实：十五六岁的少年，只要肯踏实苦修两年，大多能够稳稳踏足淬皮四至五重；二十至四十岁的青壮年几乎人人习武，大半稳固在淬皮六至七重，上山猎兽、村落械斗，皆是一方好手；村中更有三名淬皮九重**的壮年武者，站在凡俗肉身之巅，徒手一拳可裂山石，深入山林搏杀獠牙凶兽亦有胜算。
除此之外，村内还有两位镇场老者，村长与老猎户，二人年轻时代同样登临淬皮九重巅峰，只是如今年过花甲，常年狩猎落下满身旧伤，气血逐年衰败，修为跌落至淬皮五重，力量不复当年，仅能稳定村内秩序，抵挡小规模匪患。
放眼整个凉山外围群山，单凭落云村这批凡俗武者的力量，足以横行一方，寻常村落根本不敢与之交恶。
可就在全村人人精进修为、境界层层走高，处处弥漫着速成氛围的浮华环境里，尘铭，是整个村落独一无二的异类。
十六岁的少年，埋头苦修整整三年，依旧死死卡在淬皮三重，半步未曾向前突破。
同年龄段的少年，最少也是淬皮四重，不少人已经摸到五重门槛。
唯独尘铭，三年时光停滞在三重，是全村人人暗自叹息、私下轻视的钝根，所有人都认定，他缺乏武道天赋，终生难有大作为。
盛夏正午，烈日高悬天穹，灼热日光毫无遮挡倾泻而下，山间暑气蒸腾翻滚，空气燥热得让人呼吸发闷。
村头一株粗壮的青冈古木之下，尘铭孤身静立，日复一日重复着旁人看来无比笨拙的锻体之法。
身上粗布短褐早已被汗水反复浸透、风干，磨出无数破洞，破烂不堪。满身血汗淋漓，顺着下颌不断滴落黄土。他一拳、再一拳，持续不断捶打粗糙坚硬的树干，掌心老茧反复撕裂，血肉烂而又结痂，暗红鲜血浸透树皮纹路，一点点渗入脚下干裂黄土。
他修炼的功法，是村落代代相传的《蛮皮锻体法》，粗浅直接，极度耗损肉身，修炼方式霸道粗暴，功法上限仅仅触及淬血门槛，是凉山底层凡人最普遍的活命法门。
全村所有人修行，追求的从来都是一个“快”字。尽快突破境界，挣得旁人羡慕的脸面。
每日只修行一个时辰，痛感袭来便停下，体力耗尽便休息。两年四重、三年五重，壮年稳步冲向七重、八重乃至九重，境界进度漂亮光鲜，人人都沉浸在稳步晋升的满足之中。
唯独尘铭，逆着所有人的道路前行。
三年如一日，不求境界晋升，不追逐段位高低，一心打磨肉身根基。
旁人都说他天资钝滞，修行壁垒厚重，天生难以破阶。尘铭坦然接纳这份“愚钝”，借着无法快速突破的契机，以近乎自虐的残酷方式持续压榨肉身极限。
旁人炼皮炼肉，只求堆叠修为数字；
他耐心磨尽体表浮肌，洗去血脉之中虚浮浊血，锻透全身肌理，焊死每一处筋骨缝隙，一点点稳固气血循环。
三年千万次脱力苦修，日夜不间断死熬，孤身深入深山狩猎，与野兽生死追逐搏命。
表面低微的淬皮三重，早已被他打磨得无瑕无漏、沉厚至极。
单纯皮肉坚韧程度，稳稳压住普通淬皮四重武者；筋骨耐受能力比肩五重；至于心神定力、厮杀韧性、极限承压能力，更是碾压全村同龄武者。
田埂树荫之下，不少村内壮年、同龄少年远远望着尘铭固执单调的身影，三三两两聚拢在一起，低声叹息议论。
“再勤勉又能如何，天资已经锁死上限，三年三重，终究是废了。”
“咱们村随便一个后生都比他进度快，任凭他如何熬练，也很难追上众人。”
“可惜了那一股常人难及的韧劲，只是路子走错，钝根终究难以成气候。”
话语之中混杂着惋惜与淡淡的轻视，没有任何人料到，他们引以为傲的高境修为，根基早已埋下隐患。
就在漫天议论四起，尘铭独自承受万般隐忍之际！
急促凌厉的马蹄声骤然撕裂山村宁静！
哒哒哒——
五道黑衣快马沿着深山险道奔袭而出，马蹄践踏碎石，滚滚煞气扑面而来，阴沉凶风压得整个村口气氛骤然凝固。
众人抬眼望去，马匹衣摆印着狰狞黑风纹路，是黑山寨的匪众！
为首一名刀疤汉子，三角吊眼，面部横亘一道长刀疤痕，周身戾气滔天，正是黑山寨寨主亲信刘三，负责凉山外围村落劫掠事务，修为淬皮五重巅峰。他身后随行四名匪众，最低都是淬皮八重，两名更是抵达淬皮九重。
五骑勒马骤停，凶煞气息笼罩四野，整个村落瞬间陷入死寂。
村内数十位淬皮六七重壮年，三名九重**高手，尽数攥紧拳头，手臂青筋暴起，眼底怒火熊熊燃烧，可没有一人敢上前半步，没有一人敢出声呵斥。
不是实力不足以一战，而是所有人心中深埋一份足以压垮心神的恐惧。
刘三仅仅是淬皮五重巅峰，放在落云村，随便一名六七重壮年便可稳稳压制，九重高手甚至数招便能将其击溃。
全村之人不敢动手，畏惧的从来不是刘三，而是他背后如同死神一般的存在—黑山寨寨主，周黑风，一名真正踏入淬血初阶的强者。
过往数年，凉山周边但凡敢于举村反抗黑山寨掠夺的村落，结局全部相同：村内淬皮八重、九重高手尽数集结，全员死战，声势浩荡，可最终所有人都被周黑风一人正面碾压，村落惨遭血洗，鸡犬不留。
凡俗九重的肉身、气血、筋骨、耐力，在淬血面前如同薄纸。一拳碎骨，一掌裂躯，大境构筑的壁垒形成绝对碾压，凡人之力，难以逾越。
落云村所有人心里清楚其中利害：
今日一旦当众击溃、斩杀刘三，便是点燃灭村战火。半月之后周黑风亲自率众赶来，整村上下无论老幼，哪怕是抵达凡途极限的淬皮九重武者，都无法存活。
反抗即是灭村，唯有隐忍，才能暂时求得一线生路。
刘三目光缓缓扫过密密麻麻的落云村武者，眼底没有半分忌惮，只剩下肆意的轻蔑与嘲讽。他看得明白，这群看似气势汹汹的武者，人人心底藏着恐惧，根本不敢动手。
“落云村听着！”
刘三猛地拔出腰间钢刀，刀光横空闪烁，粗犷吼声震荡四野：
“三日之内，**精粮五十石、活畜三十头！”
“逾期只要一物不足，半月之后，周寨主亲率山寨精锐抵达，屠尽满门，老幼不留！”
全村鸦雀无声，没有人敢于应答。
白发苍苍的老村长与身经百战的老猎户缓步踏出人群，两位修为跌落至淬皮五重的老者并肩而立，姿态卑微，低声求情：
“刘头领，今年山中大旱，田地歉收，村落积蓄贫瘠，恳请宽限时日，我们一定尽力筹措物资补齐。”
“宽限？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刘三翻身下马，手臂发力，钢刀猛然向前劈落，一旁一株小臂粗细的青冈小树应声断裂，枝干轰然砸落在地。“要么按时纳粮，要么流血偿命，没有第二条路！”
人群之中一名孩童年纪尚幼，心中愤懑难以压制，下意识握紧拳头踏出一步：“我们辛苦耕种狩猎，岂能任由你们肆意掠夺！”
“不知死活。”
刘三眼中凶光骤然乍现，身形骤然向前冲出，淬皮五重巅峰气血全力运转，厚重掌风呼啸，一掌径直拍向那名孩童胸口！
他笃定，满村高手人人畏死，绝对不会有人胆敢出手阻拦。
劲风如山，掌势压顶，孩童吓得僵在原地，避无可避。
就在这一刻，一道单薄身影骤然疾冲而出，稳稳横挡在孩童身前。
尘铭。
烈日之下，少年满身血汗，身姿笔直如苍松，沉静沉稳，神情看不出太多波动，完全不像是年仅十六岁的少年。
“嘭！”
含怒全力一掌，轰然砸在少年交叉格挡的双臂之上！
狂暴巨力瞬间炸开，脚下尘土向四周飞溅！
尘铭双脚深深陷入泥土，身躯不由自主拖地向后滑出七尺距离，双臂剧痛仿佛骨骼即将崩裂，体内气血翻涌沸腾，喉间一股腥甜直冲口鼻。
淬皮三重，硬接淬皮五重巅峰全力一掌！
整整两大阶的厚重壁垒差距横亘其间。
全场轰然震动！
满村所有四五重少年、六七重壮年，乃至三名淬皮九重**高手，尽数瞳孔骤缩，心神震颤，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一个苦修三年困在三重，被全村视作钝根的少年，竟然硬生生扛住冲击，身躯不曾崩垮，仅仅后退避让！
“哦？村里居然还有敢出头的小子。”刘三上下打量浑身浴汗的尘铭，嘴角勾起一抹嗤笑，“我听过你的名号，苦修三年困守三重，区区三重，也敢拦我行事？”
村内众人纷纷急呼劝阻：
“尘铭快退！不要逞强！”
“刘三乃是五重巅峰，你根本扛不住后续攻势！”
村长更是厉声大喝：“立刻退下！你一时冲动，会害死整个村子！”
所有人都陷入恐慌，害怕少年贸然出手，彻底引来周黑风的灭村之祸。
尘铭没有回头望向身后族人，掌心裂口不断渗出血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想要粮草，可以慢慢商议，不必伤及无辜。”
“商议？弱者从来没有谈判的资格。”刘三满脸不耐，“既然主动站出来挡路，那我便先废了你，杀鸡儆猴，让落云村所有人看清反抗的下场！”
话音落下，刘三脚步一踏再度猛冲！
连环掌风呼啸袭来，招招狠毒，专攻四肢要害、胸腹空门，速度、力量、气血全方位占据压制优势。
满村数十位高阶武者静静围观，没有一人出手插手。
不是没有能力阻拦，而是不敢。一旦参战，便是整村覆灭的死局。
所有人心中已然预判，不出数招，这名少年必然重伤废功，倒在血泊之中。
可接下来的战局，彻底颠覆所有人长久以来对武道境界的认知。
尘铭不硬拼蛮力，不逞一时血气之勇。
卸力、贴身、周旋、寻隙、避锐击弱。
身形看上去略显单薄笨拙，实则重心稳如沉山，承受冲击力道顺势旋转卸劲，遇刚则转，逢强则避。
刘三如同狂风骤雨一般的五重巅峰攻势，一次次被他贴身巧妙化解，所有杀招尽数落空！
交手之间，刘三越打越震惊，越打越是焦躁，心底生出难以遏制的慌乱。
他纵横凉山数年，与周边村落无数四五重、乃至六重武者交手无数。那些依靠速成晋升高境的武者，看似力量强横，交手数十招之后必然气血浮躁，破绽丛生，最终力竭败退。
唯独眼前这名三重少年，境界低微，肉身韧性却无穷无尽，根基厚重沉凝，心神稳如磐石，从头到尾看不到半分虚浮破绽。
半炷香时间猛攻过后，率先抵达极限的人，竟是全力出击的刘三。他体内气血持续透支，开始躁动紊乱，体力快速下滑。
凶性彻底暴走，刘三舍弃所有规整招式，凝聚体内残余全部气血，一记刚猛直拳破空，直奔尘铭面门，想要一击**，结束缠斗！
就是此刻！
尘铭眼底**骤然亮起。
他主动舍弃全部防御姿态，三年日夜沉淀打磨出的无瑕厚基气血尽数汇聚于右拳！
他不冲击对方厚实皮肉，不硬碰坚硬肌肉，目光锁定对手筋骨衔接最为薄弱的前臂关节软处！
这是无数次深入深山独猎，与凶兽生死厮杀，一点点摸索磨砺出的唯一破敌之道。
“咔嚓！”
一声清晰刺耳的骨裂声响，轰然响彻村口空地！
刘三整条前臂筋骨，硬生生被重拳砸断！
撕裂般的剧痛贯穿四肢百骸，魁梧身躯骤然僵在原地，面色瞬间惨白如纸，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死死盯着身前的尘铭，眼底充斥荒诞与极致的不敢置信。
一个被全村公认实力最弱的三重钝根少年，
在数十名淬皮六七重、九重**高手的围观之下，跨越整整两大境界，惨胜身为五重巅峰的自己！
眼前发生的一切，完全颠覆凡俗武道流传已久的常理！
而尘铭，同样付出惨烈代价。
体内气血彻底透支震荡，脏腑遭受震伤，浑身多处皮肉撕裂渗血，已然是重伤之躯，再也难以支撑长久激战。
刘三强忍断骨钻心剧痛，心中又惊又怒，却明白自己重伤之下，再战必然身死当场，再也不敢继续停留。
他怨毒扫视全场所有落云村武者，用尽力气嘶吼放话：
“好！好一个落云村！”
“你们这群身居高境的缩头乌龟，坐拥九重凡极的战力，却贪生畏死不敢一战！”
“躲在人群后面装聋作哑，反倒让一个钝根少年站出来拼死抗衡！”
“半月之后！周寨主亲率全寨匪众浩浩荡荡下山！”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群凡皮九重，能不能挡得住淬血大能！”
“届时，全村鸡犬不留！我要这整村人，为我这条断臂陪葬！”
狠厉狠话落地，刘三单手死死捂住断裂手臂，狼狈翻身上马，带着残余匪众调转马头，仓皇向着深山方向遁逃。
村口再度陷入死寂。
满村数十位淬皮四五重、六七重，乃至三名淬皮九重**的壮年高手，尽数僵立原地。
往日挂在脸上的境界优越感、人前体面、武道自信，在这一刻尽数崩塌，荡然无存。
长久沉默之后，老村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一声长叹，语气五味杂陈：
“我们人人追逐高境，人人贪图速成，到头来，却不如一个三年沉潜、不疾不徐、原地扎根的愚钝少年。”
一旁的老猎户重重颔首，浑浊眼底满是极致震撼：
“他这淬皮三重的根基纯度，比全村绝大多数五重、六重，都要厚重纯粹得多。境界从来不是衡量战力的唯一标尺，我们都看偏了。”
尘铭低头望向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心中没有半分取胜的得意，只剩下彻骨冰冷的沉重。
今日一战之胜，是侥幸，是惨胜，是险中求生。
他拼尽一切赢下淬皮五重巅峰的刘三，
可无论是他，还是全村所有攀登至凡俗极限的九重高手，依旧挡不住踏入淬血初阶的周黑风。
淬皮、淬血，大境天堑，绝对碾压。
凡俗肉身所能抵达的极致，在超凡血力面前，依旧不堪一击，尽属蝼蚁。
半月之期已然定下，一场足以覆灭整个落云村的风暴，正在群山深处缓缓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