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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塘村
四海永清 著
来源:cd 主角: 菊丽,乐亮 时间:2026-09-05 12:02:01
小说介绍
由菊丽乐亮担任主角的现代言情,书名:《乐塘村》,本文篇幅长,节奏不快,喜欢的书友放心入,精彩内容:乐塘村的雾,浓得像是老天爷打翻了半碗稠米汤,糊在五岔坡的每一道墙缝里,连鸡叫都闷闷的,传不出二里地。春爱坐在收拾得簇新洁净的炕沿上,指尖攥着大红嫁衣的衣角,粗糙布料已磨得发涩起毛。她心里像压了一块浸了水的湿棉絮,堵得发慌。春爱今年十九岁,身子早已长开,凹凸有致,眉眼清丽,是十里八乡数一数二身材丰腴的姑娘。她之前曾无数次畅想过自己的婚事,盼着嫁一个年岁相当、踏实肯干的庄稼汉,能知冷知热、安稳度日。可...
第1章
乐塘村的雾,浓得像是老天爷打翻了半碗稠米汤,糊在五岔坡的每一道墙缝里,连鸡叫都闷闷的,传不出二里地。
春爱坐在收拾得簇新洁净的炕沿上,指尖攥着大红嫁衣的衣角,粗糙布料已磨得发涩起毛。她心里像压了一块浸了水的湿棉絮,堵得发慌。
春爱今年十九岁,身子早已长开,凹凸有致,眉眼清丽,是十里八乡数一数二身材丰腴的姑娘。她之前曾无数次畅想过自己的婚事,盼着嫁一个年岁相当、踏实肯干的庄稼汉,能知冷知热、安稳度日。
可直到出嫁前几天,她才知晓做她丈夫的人,竟是一个刚满六岁,还懵懂不知人事的稚童。
那天,春爱蹲在灶房门口择豆角,指头掐着豆筋,一下,两下,忽然听见隔墙**嫂子跟娘说话的声音从窗缝里漏出来:“……俺听说乐塘村赵家,那个小子,才六岁?”
春爱的指头一抖,豆角“啪”地断成两截。她慢慢站起来,手扶着门框,眼前一阵发黑。院子里晒着的红嫁衣像一团火,烧得她眼睛灼热发疼。
娘端着簸箕从屋里出来,看见女儿脸色煞白,忙问:“怎么了?”
“娘”春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那孩子……才六岁?”
簸箕“哐当”掉在地上,谷子撒了一地。**脸先是白了,接着又涨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声音:“谁跟你胡说的?没有的事!”
春爱定定地看着**眼睛,那目光让娘不由自主地别过脸去。春爱忽然觉得浑身发冷,牙齿打着颤:“娘,你别再瞒俺了,都这个时候了。”
娘没说话,只是弯腰去捡地上的谷子,手抖得捧不起来。春爱扑过去抓住**胳膊:“我不嫁!娘,我不嫁!”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却又猛地甩开春爱的手,声音陡然拔高:“不嫁?这两年你吃的喝的穿的,哪一样不是赵家送来的?你爹的棺材钱,你前年那场大病的药钱,都是人家出的!你说不嫁,拿什么还?”
春爱愣住了。她想起去年冬天自己烧得人事不知,醒来时枕边放着人参,娘说是远房亲戚送的。现在才明白,那些温热的粥,厚实的棉袄,年关时突然丰盛的饭菜,都是拿她换来的。
“娘……”春爱的声音软下来,像被人抽去了骨头。
娘却像是被自己的话点燃了,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说:“赵家是殷实人家,有田有牲口有油坊,那孩子虽然小,过几年长大了一样过日子。春爱,你听**,女人这辈子……”
“我不听!”春爱突然尖叫一声,转身冲进屋里,“哐”地把门关上,插上门栓。
娘在外面拍门,拍着拍着就哭起来:“春爱,开门啊,你听娘说……”
春爱蹲在墙角,抱着膝盖。透过糊窗的绵纸,她看见**影子在门外晃来晃去,渐渐矮下去。**声音哑了,开始断断续续说起从前——那年她爹走的时候春爱才三岁,她抱着春爱坐在门槛上哭,是邻居端来一碗小米粥;春爱五岁出水痘,她整夜整夜抱着,生怕一松手孩子就没了;前年春爱病重,她跑到赵家借钱,在雪地里走了多半天……
“娘没办法啊,”门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娘只有你一个,总不能看着你……”
春爱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想起周庄那个不肯嫁瘸子的姑娘,被家人锁在柴房里,后来听说疯了。她想起村东头韩家的小女儿,嫌人家老头岁数大,逃婚出去遭到娘家和婆家两头抓,最后被逼跳了井。
日头偏西的时候,**声音彻底没了。
春爱听见沉重的“咚”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她从门缝往外看——娘直挺挺地跪在院子里,额头抵着青砖地,花白的头发散在尘埃里。
那一刻,春爱觉得自己的心被掰成了两半。一半是冰,一半是火。
她慢慢打开门,走到娘身边蹲下来,伸手去扶。
娘抬起头,满脸的鼻涕眼泪,嘴唇裂着血口子。
春爱把**头抱进怀里,娘就搂着她的腰哭,哭着哭着开始抽噎,像小时候春爱受了委屈那样。
“娘,”春爱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嫁。”
暮色里,那件红嫁衣静静地挂在绳上,风一吹,绸子窸窣作响,像谁在叹气。娘慌忙站起来去收衣裳,背影佝偻着,险些被凳子绊倒。春爱没动,就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天边最后一线光消失。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娘教她认字,在沙地上写“命”字,说人字下面一个叩,就是要低头的意思。那时她不懂,现在懂了。那一点膝盖,终究是弯下去了。
夜深了,春爱摸黑坐到梳妆台前,慢慢地梳头。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眼睛大大的,却不怎么亮。她把红盖头拿起来蒙在头上,透过薄薄的绸子看出去,整个世界都是红的,温热的,像血的颜色。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清冷冷的光照在窗台上那对没绣完的鸳鸯枕上。春爱伸手摸了摸,针还别在那里,线头长长地垂着。她忽然想,等那孩子长大,还要十年。十年后,她该是怎样的光景呢?
她不敢想,也不能想。只是把盖头轻轻叠好,放在枕边,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院子里不知什么虫子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在数着什么。数什么呢?也许是日子,也许是眼泪,也许是一个女人沉默的一生。
夜已深,风吹窗纸的哗哗声打断了春爱的回忆。她听见堂屋里公爹的鼾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婆婆窸窸窣窣翻身压着席子响,听见窗户外头哪个野猫踩碎了半片瓦,瓦碴子滚下来,骨碌碌——啪嗒,就没了声响。可她最听得真切的,还是身侧炕上那小东西的呼吸。细,短,带着奶腥气,时不时还咂一咂嘴,像梦里还叼着那串冰糖葫芦的山楂核。
春爱偏过头,借着窗纸透进来的一层灰白光,瞧着她的丈夫。
乐亮仰面躺着,两只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耳朵边上,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线亮晶晶的口水,已经洇湿了枕头上一小片青布。花不棱登的大褂子被他蹭得卷到了肚皮上面,露出一截**的小肚腩,一起一伏,软得像新蒸的粳米糕。两条小腿光溜溜地伸在被子外头,脚趾头偶尔**一下,像梦里在踩什么软乎乎的东西。
春爱伸手,把被子轻轻拉上来,盖住他的肚皮。手碰到他皮肤的一瞬间,那细滑的热度顺着手指蹿上来,在她心里头烫了一下,她忙缩回手,攥紧了被角。还是个娃呢。她想。连尿炕都管不住,就娶了媳妇。鼻子一阵发酸,潸然泪下。
她使劲儿别过脸去,盯着墙角那两只红漆木箱子——那是她娘家陪送来的嫁妆,箱子面上描着鸳鸯戏水,红漆底子,绿荷叶,金线勾的波纹,可那些波纹瞅着瞅着就模糊了,泪珠子一颗一颗滚下来,砸在她手背上,滚烫的。她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刚要叹气,炕上那人动弹了。
乐亮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两条胳膊四下里胡乱摸索,像往常一样,闭着眼就往她胸口拱过来。
小手软乎乎地拍到了她的衣襟,顺着锁骨往下摸,春爱浑身一僵,赶紧攥住他的手腕子:"亮亮。"她压低嗓子喊了一声。那小手还在挣,指头勾着她领口的盘扣,嘴里嘟囔着:"奶……我吃……"
春爱的脸腾地烧起来,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底下。她使劲儿把那手扒拉开,翻身坐起来,两只手撑着炕席,手心底下冰凉凉一片,黏腻腻的。
她一愣,低头一摸——褥子湿了一**,沿着乐亮腰胯那块儿往外洇,凉沁沁的,带着一股子腥臊气,直冲鼻子。
春爱的手僵在半空中,半晌没动弹。
外头鸡又叫了一嗓子,这回近了些,像是南邻家的大红公鸡,扯着脖子嚎,嚎得她耳朵里头嗡嗡响。
她慢慢缩回手,攥着湿漉漉的指头,呆愣愣地坐着。那股尿臊味一点点浓起来,混着煤火上烘衣服的热气,在洞房里头打着旋儿,钻进她鼻子里、嘴里、眼睛里。
她忽然觉得喘不上气来,整个屋子都在往下沉,红烛台、鸳鸯枕、绣着并蒂莲的帐幔,全给这股子臊味儿泡软了,泡烂了,塌下来裹住她,压得她胸口生疼。
她"呵"地短促地抽了一口气,两只手攥紧了褥子边,两眼怔怔地发呆。
忽然,炕上那小人儿睁了眼。乐亮懵懵懂懂地眨巴了两下眼皮,翻了个身,醒了。
他瞅了春爱一眼,又瞅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鼻子抽搭两下,带着哭腔喊:"娘……"春爱身子一颤。乐亮已经坐起来了,光着膀子,湿裤子黏在腿上,他也不管,就往炕沿边上爬,两条小腿蹬着被褥,把尿湿的褥子蹬得皱成一团。"俺要找俺娘……"他**鼻子,眼泪汪汪地瞅着春爱,那眼神又陌生又委屈,像看一个外人。
春爱嘴唇哆嗦了一下,伸手去拦他:"别,亮亮,外头冷——"
晚了。乐亮已经从炕沿上骨碌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噔噔噔"就往门口跑,小手够着门闩,哗啦一抽,门板撞开一条缝,外头的雾气裹着寒气"呼"地灌进来,煤火上的火苗猛地一歪,满屋子光影乱晃:"亮亮!"春爱赤脚跳下炕,追到门口。
乐亮已经跑出了屋门,光**,光脚丫,花褂子半耷拉着,像一个拖地的拖把,湿淋淋的。
他一边跑一边哭,嗓子都劈了:"娘——娘——俺尿炕了——娘给俺换裤子——"
堂屋的灯"啪"地点亮了。窗纸上映出公爹的身影,魁梧的,一晃就下了炕。紧接着门"吱呀"一声开了,公爹披着褂子出来,一把攥住乐亮的胳膊,那小人儿被提溜得脚丫子离了地,两条腿还在半空中乱蹬。
"兔崽子!"公爹的声音像炸雷:"又跑!跟你说了多少遍!你媳妇在西屋里,你往堂屋跑什么跑!"一巴掌扇在**蛋子上,"啪"的一声脆响,在雾气里传出老远。
乐亮"哇"地哭出了声,比刚才更响,更尖,里头带着真真切切的疼,满院子都是他撕心裂肺的嚎。
春爱站在西屋门口,门槛冰着她的脚底板,那股凉气顺着小腿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窝。
她看见婆婆踮着小脚出来了,从公爹手里抢过儿子,搂在怀里拍着背:"哎哟我的儿,乖,不哭不哭,娘在呢,娘搂着你睡啊……"
乐亮把脸埋进婆婆怀里,鼻涕眼泪蹭了婆婆满衣襟,两只小手死死揪着婆婆的领口,像揪着一根救命绳。
春爱慢慢退回了屋里,把门轻轻掩上。她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坐在冰凉的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头。屋里那股尿臊味还没散,煤火上的湿褥子滋滋地冒着白汽,把整间屋子蒸得像一口闷罐子。
她盯着地上乐亮刚才踩过的那一串湿漉漉的小脚印,从炕沿一直延伸到门口,最后消失在门槛外头。
她忽然想起出嫁前夜,娘把她搂在怀里,摸着她的头发说:"闺女,到了婆家,要忍,要熬。女人家这辈子,就跟种庄稼一样,春上撒了籽,秋天才能收。你才十九,他才六岁,你慢慢等着,等他长大了,日子就好过了。"
春爱把脸埋进膝盖里头,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发不出声来,只有细碎的呜咽,跟煤火上的水汽混在一起,丝丝缕缕地往上飘。
外头的雾更浓了,浓得把堂屋那盏灯都捂成了一小团橘黄的毛球,影影绰绰的,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的琉璃。春爱听见婆婆哄赵乐亮的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像唱着一支没头没尾的摇篮曲;听见公爹把烟袋锅子磕在窗框上,闷闷的"梆梆"两声;
一会儿,乐亮可能睡着了。听到婆婆说:“孩子确实还小,不能怪他。”声音低低的。
公公咳了一声:“我也知道他小。但咱俩都这个岁数了,眼看着快不中用了。这就是我当时一直要给亮儿寻个大媳妇的缘由。”
婆婆说:“这个媳妇挺好的,能照顾亮儿,俺也放心了。”
公公“嗯”了声,再没了声音,估计睡觉了。
堂屋里传来的声音时断时续,尽管公公婆婆的说话声音都压得很低,但大致内容春爱都已知晓。她抬起脸,用手擦了下眼睛,泪痕干了,绷在脸上紧巴巴的。听见远处五岔坡上谁家的狗汪汪地吠了两嗓子,又哑了。
煤火上的褥子已经烘干了大半,冒着最后一点白汽。她撑着地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炕沿站稳。她把烘好的褥子扯下来,叠好,铺回炕上,又把乐亮刚才蹬乱的被子重新展平,四角抻得整整齐齐。
做完这些,她站在炕前头,低头看着空荡荡的半边炕——那是留给乐亮的位置,枕头歪着,上面还有一小片湿印子,是那小东西的口水。春爱伸出食指,在那片湿印子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她把指头收回来,攥进掌心里,慢慢躺回自己那半边炕上,拉过被子盖住了头。
被子底下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可那股子尿臊味还是钻进来,钻进她的头发里,衣裳里,骨头缝里。她闭上眼,耳朵里却还是乐亮跑出去的脚步声,"噔噔噔",又脆又急,一声一声踩在她心尖子上。
窗纸外头,五岔坡的雾又厚了一层。街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五岔坡的老槐树尖儿还从雾海里探出半截枝桠,挂着几片枯叶,在夜风里晃啊晃的,像谁家忘了收的一条旧布单。
春爱在被子里蜷起身子,两只胳膊紧紧抱住自己的肩膀。她想着,明天,明天他还会闹,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她要在这间尿臊味儿的屋子里,等一个六岁的娃娃长大,等他长到能搂着她睡觉的年纪,那得等多少年?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窗外头天快亮了,鸡叫第三遍了,雾气底下,乐塘村正在慢慢醒过来。而她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乐亮整天跟一伙野小子风风火火到处乱跑,有时跟大一点的小子跑去外村玩耍。
一次他跟一伙大小子们去吴柳村看大戏,戏唱得很火,人山人海的一眼望不到边际。
戏台子上的梆子敲到第三通,乐亮就从人缝里钻出来了。
那晚唱的是《大登殿》,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终于熬出头,锣鼓家伙敲得震天响,台底下的庄稼人看得眼泪汪汪。
乐亮对这些不感兴趣——他跟他们说好了散戏后去戏台下面捡掉落的铜钱。
可散戏的时候乱了套。
看戏的人像开闸的水,一下子涌出来,乐亮被裹在人群里,脚尖几乎沾不着地。等他好不容易挤出人堆,那些他熟悉的面孔早没了影。
满大街都是黑压压的人影,灯笼晃晃悠悠,小孩哭大人叫,卖糖葫芦的竹靶子在人群里东倒西歪。乐亮踮着脚喊了几声,嗓子哑了也没人应。
他站在街口愣了愣。夜色把什么都吞掉了,吴柳村的房子长得差不多,院墙、门楼、拴马桩,横看竖看都一个样。
他不记得来时走的哪条路了。有几次他跟着前面的人走,走着走着人家拐进自家院子,砰地把门关上了。
乐亮开始害怕了,但他不承认。他是乐塘村出了名的胆大的孩子,五岁就敢捅房檐底下的马蜂窝,六岁敢在坟地里睡午觉。
他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想了个办法——乐塘村东头有个大沙丘圪墚,那是他们一帮野孩子天天爬的地方。找着沙丘,就能找着家。
他凭着模糊的记忆朝西走。路越走越窄,灯越来越少,脚下的土路变成了沙地,走一步陷一步。
沙丘黑魆魆地卧在前头,月光照在沙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灰色。
乐亮往上爬,沙子从鞋口灌进去,磨得脚踝生疼。他爬到丘顶四下张望,可夜太黑了,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有风吹过沙面,发出细细的呜呜声,像是在嘲弄他。
他趴在沙丘上,辨不清方向,更找不着回家的路。
他爬到坡顶,把头脸埋进胳膊弯里。心里头有个小人在说:你迷路了,你回不了家了。另一个小人马上跳出来打他的头:胡说,乐塘村就在这底下,等天亮就看见了。两个小人吵来吵去,吵着吵着,乐亮就睡着了。
这个时候,乐塘村五岔坡已经翻了天。
乐亮**把**门都推开找上了,以为儿子会不会掉进猪食槽子里,甚至寻到了茅厕,担心他掉到**里。
他娘提着马灯,光线在村前村后晃来晃去,晃到柴垛,晃到井台,晃到磨盘底下,每晃一处心就沉一分。
老两口气喘吁吁地碰了头,站在村口的大榆树底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一句话。
最后他娘先哭了,蹲在树根底下把脸埋进膝盖。**蹲在另一头,老榆树静静地立着,直顶着天上的月亮,像一根柱子撑着天不让它塌下来。
回了家,他娘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亮亮要是让***的拍走了咋办?"她每说一句就抽一下鼻子。
**在炕那头叹气,烟袋锅子点了一次又一次,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着他紧皱的眉头。老两口谁也没睡着,就那么躺着,听外头的狗叫一声接一声。
春爱是最后知道的。
她正在家里纳鞋底,听见外头吵吵嚷嚷说谁家孩子丢了,扔下针线就跑出来。她找了一整条街,见人就拽着袖子问:"见俺家里的没有?"
头一个被问的是李二婶,正在门口泼洗菜水,被春爱吓了一跳:"谁?你家里谁?"
"俺家里的那个——"春爱比划着,急得舌头打结:"这么高,瘦瘦的,爱笑的那个。"李二婶把洗菜盆扣在墙上:"你说乐亮啊?没见着。"
春爱又往前跑,在豆腐坊门口截住了阴刀子。她跑得头发散了,喘着气问:"见俺家里的没有?"
阴刀子刚从戏台子那边回来,喝了点酒,眯着眼打量她:"找你孩子?咋了,你家孩子丢啦?"
春爱的脸腾地红了。她这才反应过来,"俺家里的"是媳妇叫男人的说法。她大半夜满街找"家里的",让别人听了去,指不定传出什么闲话来。她松开阴刀子的袖子,退了两步,感觉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上不来下不去。
再往前走,碰见几个坐在墙根下说闲话的婆娘。春爱还没开口,人家先笑了:"哟,春爱,又找你家里的呢?"几个婆娘笑得前仰后合,蒲扇拍着大腿。春爱的脸烫得像灶膛里的火炭,转身就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她跑到村东的麦场上,蹲在石磙子后面,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低低地哭了一阵。
可她又站起来了。擦了把脸,继续往东走。她心里头有个念头死死地抓着:乐亮不是别人家的孩子,是那个摘了酸枣会先往她手里塞的臭小子,是那个爬树掏鸟蛋跌下来摔得灰头土脸还冲她咧嘴笑的愣头青,是把她明媒正娶用大花轿抬进门的丈夫,是自己的男人。她管不着别人怎么说,她得找他。
沙丘就在前面了。月光底下,那黑沉沉的影子静静地卧着,像一个巨大的馒头。春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沙子凉凉地裹着她的脚踝。爬到丘顶的时候,她看见了。
乐亮趴在沙面上,侧着脸,胳膊伸着,像个"大"字摊在那里。月光给他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他的鼻息吹动面前一小片细沙,一起一伏的,沙面上被吹出了一圈浅浅的涟漪。
春爱扑过去,把他翻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凉的,但呼吸匀实,嘴角还挂着点口水,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事。
"乐亮!乐亮!"她晃他。
乐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月光落进他的瞳孔里,亮晶晶的:"媳妇!"他含含糊糊地笑了一下:"我找着沙丘圪墚了。"
春爱把他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沙丘上的风呼呼地吹,把她那散了的头发吹得漫天飞。她冲着夜空喊了一声——喊的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大概是乐亮的名字,又大概不是。声音被风吹散了,碎成一粒一粒的,落在沙丘上,和着乐亮安然的呼吸声。
村里五岔坡那边,乐亮他娘忽然从炕上坐起来:"我听见春爱喊了。"
**把烟袋往炕沿上一磕:"走,看看去。"
老两口提着马灯往村东走,灯光在夜色里摇摇晃晃朦朦胧胧的。沙丘上,春爱把乐亮背起来,一步一步往下走。乐亮趴在她背上又睡着了,口水蹭湿了她后肩膀一片衣裳。
马灯光迎上来的时候,春爱站在沙丘半腰,冲着那光笑了笑。
乐亮他娘跑过来,从春爱背上接过儿子,搂着就哭。
**站在旁边,马灯照着这娘俩,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句:"回吧,沙丘上风大。"
乐亮在**怀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戏,铜钱……"然后又睡死了。
后来很多年,乐塘村的人还记得那个晚上。沙丘上的月光,春爱跑散了的头发,和那个趴在沙面上睡着的浑小子。
有人问乐亮:"你那天晚上怕不怕?"
乐亮总是把**一挺:"怕什么?我找着沙丘圪墚了。"
可后来春爱偷偷告诉他,那天晚上她把他背回来的时候,他的睫毛是湿的。乐亮听了,耳朵尖红了一下,扭过头去不说话了。
那以后他还是风风火火地到处跑,但再晚也记得回家的路了。村东那个沙丘圪墚上,有时候能看见两个影子并排坐着——一个胆大的浑小子,和一个不怕别人说闲话的“傻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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