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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塘村

四海永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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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菊丽乐亮担任主角的现代言情,书名:《乐塘村》,本文篇幅长,节奏不快,喜欢的书友放心入,精彩内容:乐塘村的雾,浓得像是老天爷打翻了半碗稠米汤,糊在五岔坡的每一道墙缝里,连鸡叫都闷闷的,传不出二里地。春爱坐在收拾得簇新洁净的炕沿上,指尖攥着大红嫁衣的衣角,粗糙布料已磨得发涩起毛。她心里像压了一块浸了水的湿棉絮,堵得发慌。春爱今年十九岁,身子早已长开,凹凸有致,眉眼清丽,是十里八乡数一数二身材丰腴的姑娘。她之前曾无数次畅想过自己的婚事,盼着嫁一个年岁相当、踏实肯干的庄稼汉,能知冷知热、安稳度日。可...

来源:cd   主角: 菊丽,乐亮   更新: 2026-09-05 17:4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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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乐塘村本书主角有菊丽乐亮,作品情感生动,剧情紧凑,出自作者“四海永清”之手,本书精彩章节:乐塘村的雾,浓得像是老天爷打翻了半碗稠米汤,糊在五岔坡的每一道墙缝里,连鸡叫都闷闷的,传不出二里地。春爱坐在收拾得簇新洁净的炕沿上,指尖攥着大红嫁衣的衣角,粗糙布料已磨得发涩起毛。她心里像压了一块浸了水的湿棉絮,堵得发慌。春爱今年十九岁,身子早已长开,凹凸有致,眉眼清丽,是十里八乡数一数二身材丰腴的姑娘。她之前曾无数次畅想过自己的婚事,盼着嫁一个年岁相当、踏实肯干的庄稼汉,能知冷知热、安稳度日。可...

第10章

正月一过,冀南平原的风就不一样了。那些在除夕夜里吹得树叶满街打旋的西北风,忽然就软了腰,贴着地皮懒懒地走,把田埂上的土末子吹成细细的烟。
阳光开始暖了,明晃晃地铺在麦苗上,那些青绿的叶子还带着霜打的蔫劲儿,叶心里已经汪着一点亮晶晶的水了——那是地气在往上拱,是冰在深处悄悄地化。路边堆着的玉米秸秆还散着去年的味道,干透了,风一过就沙沙地响,像在说梦话。偶尔有麻雀从秸秆堆里扑棱棱飞起来。
周庄炮楼立在滏阳河北岸周庄村东的一片高岗上,青砖砌的,四面开着黑洞洞的枪眼,像一只蹲在土地上的巨兽,吞着寒风,吐着烟气。
唐小明蹲在苞谷地边的土坎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草茎已经嚼烂了。日头毒辣辣地晒着,远处周庄炮楼灰色的墙垛像颗烂牙一样戳在天边,看得他牙根发酸。
“石豹今早又往炮楼送了三筐鸡蛋,说是给郭克民***补身子。”一个武工队员趴在他旁边,唾沫星子喷在干裂的土上:“郭克民那狗汉奸还亲自到炮楼门口接的,乐哈哈的满脸堆着笑容。”
唐小明把烂草茎吐了,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赵乐亮到哪了?”
“按脚程,再有一会能到周庄西口。”武工队员立马回答。
“好。”唐小明站起身,拍了拍**上的土:“按第二套法子办。记住,下手要狠,但别真伤了那女人。她男人坏,她也就是个乡下婆娘。”
武工队一共七个人,都换了衣裳,破棉袄、烂草帽,腰里别着杀猪刀,脸上抹了锅灰。唐小明自己脸上也抹了一道,看着跟灶王爷似的。
他挑了三个最面生的弟兄,交代道:“你们仨去,别说话,光哼唧。我带着剩下的人在后面‘追’。”
晌午刚过,一顶青布小轿从周庄西门抬出来,两个轿夫压着步子,后头跟了个挎篮子的老妈子。
唐小明在远处矮墙后头看得真切,郭克民***掀帘子擦汗,露出半张白净的脸。
“来了。”他低声说。
三个“**”从路边的柳树丛里窜出来时,轿夫先是一愣,等看到明晃晃的杀猪刀,扔下轿杠就跑。
老妈子“嗷”一嗓子瘫在地上,轿子歪在路边,里头那女人惊叫起来,声音又尖又脆,像掐脖子的鸡。
“绑了!”领头的大个子瓮声瓮气喊,一把掀开轿帘。
郭克民***倒比想象中硬气,攥着轿门不撒手,指甲抠进木头缝里:“你们哪路的?我家汉子是郭克民!周庄炮楼的郭队长!”
没人搭理她。大个子一扯她胳膊就把人拽出来了,麻绳绕了两圈,嘴里塞了块粗布。
女人眼泪“哗”地下来了,呜咽着踢蹬,绣花鞋也蹬掉了。
唐小明在远处看得揪心,但面上不动。他掐着时辰,眼看“**”拖着人往西边山坳里去了,这才一挥手:“追!”
他们四个冲出去,跑得气喘吁吁,远远喊着:“站住”。
前面三个“**”回头看一眼,故意放缓两步,但手里刀晃着,算是给后面“追兵”留面子。
就在这当口,山坳西口的小路上,一个人影正挑着担子晃悠悠地过来。
乐亮戴着一顶半旧的草帽,担子两头挂着一包干枣和两篓子红薯,活脱脱一个走村串户的货郎。
等看清前面的乱局,他脚步一顿,担子从右肩换到左肩,又往前走了几步。
三个“**”拖着一个被绑的女人迎面过来,后面四个汉子紧追不舍。
乐亮的眼睛在草帽檐下飞快地转了一圈——唐小明在追的人里,冲他微微眨了下左眼。
乐亮心领神会。
他放下担子,抽出扁担,横在路中间。那扁担是桑木的,又沉又韧,他攥在手里稳当得很。
“站住。”他声音不高,但带着走南闯北练出来的底气:“把人放下。”
三个“**”没料到半路杀出个货郎,愣了一下。领头的大个子凶神恶煞地挥刀:“少管闲事,滚!”
乐亮不退,反而上前半步,扁担一横一挑,“锵”地磕在杀猪刀的刀背上,震得大个子虎口发麻。
后面唐小明他们恰好赶到,四个人呼啦啦围上来,三个“**”装作寡不敌众,咒骂着丢了那女人,一头扎进旁边的灌木丛跑了。
唐小明装模作样追了几步,回来蹲在女人跟前:“夫人,没事了。”
女人嘴里的布一掏出来,哭得跟断了线似的。
乐亮从篓子里摸出个葫芦,拧开盖倒了碗水递过去。女人抖着手接了,喝了两口才缓过气,抬头看了赵乐亮一眼,又看了唐小明他们几个。
“你们……是哪个部分的?”女人胆怯怯地问。
唐小明咳了一声:“我们是周庄北边刘家营的,路过听见喊叫就过来了。”
他指指赵乐亮:“这位兄弟是过路的货郎,仗义得很。”
女人抽抽搭搭站起来,绣花鞋掉了,金莲似的白袜子踩在土路上。赵乐亮把扁担放回担子上,从篓子里翻了双自己备用的草鞋:“夫人不嫌弃,先穿上。”
女人看着那双粗草鞋,泪又下来了。
唐小明跟赵乐亮对视一眼,眼神里过了千言万语。
唐小明提高声音说:“这位货郎兄弟,夫人是周庄炮楼郭队长家里的,咱们送她回去,你也跟着吧,郭队长定要谢你。”
乐亮“憨厚”地挠挠头:“那敢情好,正想在周庄多卖些红薯呢。”
太阳偏西的时候,一行人到了周庄炮楼底下。
郭克民早得了信,带着石豹和几个伪军守在门口,看见***被送回来,那张驴脸又惊又喜。等听***哭诉完经过,郭克民的三角眼在唐小明和赵乐亮身上来回扫。
石豹看到赵乐亮先是一愣,而后哈哈大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乐亮老弟呀!”
唐小明胸口怦怦跳,脸上却是标准的憨厚笑容:“郭队长,我们路过拔刀相助是应该的。要说真救下夫人的,还是这位货郎兄弟,扁担挡刀,好胆色!”
郭克民走到赵乐亮面前,上下打量一番。
乐亮微微低头,露出陌生人应有的卑微与拘谨,草帽檐遮住半张脸,但那双眼睛抬起来看人时,又透着一股子爽直。
“好。”郭克民拍拍他肩膀,手劲不小:“兄弟够义气。从今儿起,你就跟着我干吧,保你吃香喝辣的。”
石豹也嬉笑着说:“好好好,我们又可以在一起共事了。”
乐亮躬身道谢,挑着担子跟进了炮楼。经过唐小明身边时,两人袖口轻轻碰了一下。
炮楼的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哐当”声。赵乐亮看着郭克民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墙角堆着的**箱和桌上的布防图纸,喉头微微一动。
唐小明站在炮楼外面,看着那扇铁门关上,长出一口气。夕阳把炮楼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根手指头戳在大地上。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吐出来的时候,嘴角终于浮起一点笑意。
郭克民问赵乐亮:“你喜欢干啥子?”
乐亮也不客气:“郭队长,干啥都行。我跟石豹自小光着**就在一起耍,都是自家人。”
郭克民拍了一下手:“那好那好,想干啥你就让豹的安排吧。”说罢摆摆手走了。
石豹上来说:“你小子三天不见出息了,长能耐了啊!竟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东西了。”
乐亮顺势叹了口气,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老弟,甭笑话我啦,我有啥能耐你还不了解?家里紧不喽嗖没一点钱,就有一点红薯,再不卖就烂掉了。唉!在咱那穷地儿,靠撅**刨地皮八辈子也发不了财。靠咱们白天黑夜地赌——那是人常干的活儿吗?越赌越穷,越穷越赌,日子过得连裤腰带都勒不紧了。”
石豹很高兴,眉飞色舞地说:“呀哈!这是咋啦?凭你的本事,干啥不比这个强!你可跟二丑不一样——他傻不拉几的在村里没混头,想出来也就是混个吃混个喝的。你挺精明的乐亮还看得上这份差事?”
乐亮知道石豹在故意卖乖。这个从小跟他光**长大的伙计,如今当上了伪军小队副队长,心里那份得意,都快从眼珠子往外淌了。
他表现的很无奈:“现时这世道,过一天算一天,有口饭吃就行,谁还管他恁多!也真巧了,在这里正好碰见你。你就给我好好说说,干啥都行,扫地、劈柴、喂牲口,我不挑。”
乐亮说这话时,眼睛直直地看着石豹,目光里带着三分恳求、三分无奈,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石豹嘴角一咧又笑了笑,那笑容里既有得意,又有一种替“发小”惋惜的假慈悲。他咂了咂嘴:“好!有你这句话就行。我虽做不了主儿,但也管点用。你等会儿,我去跟俺舅舅说说。”
石豹说着向炮楼后面走去,皮靴踩在冻硬的地上咯吱咯吱响。他一身簇新的灰军装,腰里扎着宽皮带,盒子炮悬在右胯,枪柄上的红绸穗子一颠一颠的,倒真有几分威风。可他那张满脸横肉,颧骨高耸的方脸上,嘴角歪咧着一点笑,像是在算计什么。
乐亮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走着,四处张望,炮楼四周是青砖高墙,头顶是一方灰白色天空。他听见炮楼顶上有人咳嗽,听见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听见厨房那边铁勺碰铁锅的叮当声。他攥了攥袖口里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郭克民正在炮楼后面的平房里烤火。火盆里烧着木炭,红彤彤的火舌**一把铁壶,壶嘴冒着白汽。他半躺在太师椅上,脱掉了黄衣军装,身上裹一件黑缎面的棉袍,领口的狐毛围领把瘦脸衬得更长了。
石豹推门进来,哈着腰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郭克民撩起眼皮,从火盆上方的热浪里看了赵乐亮一眼——那时的赵乐亮正站在门口,身板挺直,眼神里带着股机灵劲,不怯不卑。
“嗯,”郭克民哼了一声,伸出一根胡萝卜似的手指朝门外指了指:“伙房正缺个管账的。粮面伙食那一摊子乱得很,让他去归置归置。你告诉他,老实干,有他的好处;要是不老实——”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枪套,没把话说完,但那双三角眼里闪过的一丝寒光,比外面的冰还冷。
石豹笑着点头:“舅舅放心,他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实诚人。”
乐亮进驻了周庄炮楼,但这仅仅是个开始。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任务的繁重程度,完成它不容易。
乐亮心里反复思索着武工队指导员唐小明给他重点讲得三句话:多利用,扎下根,等信儿。他将此牢牢地默记在心。让他利用石豹、刘小五、李二丑等人,扎下来,多搜集对武工队有用的信息情报,等待最后铲除郭克民这伙伪军并拔掉周庄炮楼。
他清楚郭克民老奸巨猾,不会轻易相信自己。石豹尽管比较熟悉,但毕竟只是副小队长,一切事情都要唯郭克民马首是瞻。所以取得郭克民的信任才能扎下根来。
开始这几天,石豹倒是对他没有见外,还时不时地跟他套点近乎,他知道这些都是表面现象,真正的考验将在后面。
就这样,赵乐亮在炮楼里待下了。他白天管粮面过秤、记账、分发伙食,夜里就趴在伙房那盏小油灯下,把白天听见的、看见的,一样一样记在脑子里——郭克民哪天去县城给***汇报,哪天派多少人去哪个村征粮,炮楼里的**藏在哪个暗间,换岗的时辰和暗号。
这些东西,他隔三差五就利用出去买油盐酱醋调料和蔬菜、酒肉的机会或趁夜摸出炮楼,跑到村东口的老柳树下,把写着密信的纸条塞进树洞里,用半截砖头压好。唐小明的人自会来取。
炮楼里的日子过得像一锅熬稠了的粥,黏黏糊糊,吞吞吐吐。
乐亮渐渐摸清了这里的每一个人:郭克民原是个无赖出身,****抽**五毒俱全,当年****占了保定,***军队溃逃如潮,他就趁机纠合了几十个散兵游勇和地痞**,在周庄一带收保护费、绑票抢钱,硬是把自己从街头的混混头子“熬”成了地头蛇。
等***占领了邯郸,他第一个拎着礼物去投靠,换了一张“自卫团小队长”的委任状,尾巴就翘到了天上。他拉丁绑票、征粮抢钱,手段毒辣,方圆几十里的村子,提起“郭队长”三个字,连小孩都不敢夜哭。
石豹是他的远房外甥。本来两家早没了来往,可石豹耳朵尖,一听说这个舅舅拉起队伍当了官,二话没说,抱着三杆长枪带着原先赌场的两个打手就投奔来了。
郭克民看这小子胆大凶狠,又有亲戚这一层,就让他当了副小队长。石豹从此像换了个人,盒子炮往腰里一别,走路都横着晃。
他带着人到各村催粮催款,进谁家院门都像进自家灶房,***、翻柜子,看上的东西就拿,谁敢哼一声,枪托子就招呼上来。
村里人背地里骂他是“石**”,他听见了反而很得意,说**好歹是个王,比当老百姓强百倍。
李二丑进炮楼比赵乐亮早两年。这家伙的故事,赵乐亮在伙房里没少听人嚼舌根——说他从前在吴胖子家当长工,跟吴胖子的大老婆钻过高粱地,后来被吴胖子撵出来,丢了饭碗,整天坐在自家院里望天发呆,跟丢了魂似的。
他哥李大臭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累死累活种着几亩薄田,养着这个成天犯愣的兄弟,气急了就骂,骂急了就打。
可李二丑愣是改不了那副痴模样,夜里还偷偷往吴柳村跑,在吴胖子家门外转来转去,转了好几天,连那女人的影子都没见着,又没胆子**进去,只好灰溜溜地回来,接着坐在院子里发呆。
后来他听说石豹在炮楼**,心就动了。他要去的那个晚上,李大臭刚从地里回来,一身泥一身汗,听说兄弟要去当伪军,气得把锄头往地上一摔:“你敢!咱们**几辈子没出过孬种,你跑去给***当狗腿子,怎么对得起祖宗?!”
李二丑低着头,两只手**衣角:“哥,我在家干啥?种地我不会,做工没人要,天天饿着肚子发懵,还不如去炮楼混口吃的,总比在家**好。”
“咋能**?”李大臭指着他的鼻子,手指头都在抖:“像你那样成天闲呆着发愣,胡思乱想的,走到哪儿也成不了精!你就不能跟我下地?一把力气总有吧?”
李二丑的脸涨得通红:“跟你下地?累死也是个**鬼!你忙活一天,挣下的粮食够吃几顿?我算看透了,这年头,老实人活该挨饿!”
李大臭青筋暴跳,一把抄起门后的扫把朝他劈面打来:“好好好!好你个没心肺的东西!你去偷去抢**吧!”
李二丑猛地抬头,眼珠子通红,嗓门也炸开了:“我死我活你管不着!”
他一把攥住扫把杆子,用力一夺,李大臭脚下不稳,趔趄着撞在墙上。李二丑顺势一推,把他哥顶在墙根动弹不得。
李大臭喘着粗气,唾沫星子溅到他脸上:“丑的!好你个没良心的!长着一张舔**的嘴脸!你给我滚!快滚!死在外面再也甭让我看见你!”
李二丑松开手,抓起扔在炕上的衣裳,头也不回冲出了门。那天夜里风大,刮得纸窗呼嗒呼嗒响。他走了大半宿,天亮时到了周庄炮楼。
石豹一看他来了,拍着大腿笑:“二丑啊二丑,你可算开窍了!”
头两年,李二丑跟着石豹到处征粮抢钱,身子渐渐壮实起来。先前那张黑瘦多皱的驴脸,如今泛了红润,腮帮子上也有了肉,腰也鼓鼓囊囊地粗了一圈。
可他跟石豹不一样——石豹是越坏越来劲,李二丑却还留着一点庄稼人的本分。他不赌不抽不喝不嫖,见了**骂人的差事就躲到后头,但只要有油水可捞,他就比谁都积极。
东家拿一斗米,西家要几尺布,日积月累,竟攒下了一笔不义之财,全悄悄送回了家。
李大臭见了那沓票子,眼睛都亮了,再也不骂兄弟,反倒张罗着买了几亩地,翻盖了西厢房,又到处托媒人给李二丑说亲。
媒婆们得了好处,走街串户费尽口舌,可跑遍十里八村,愣是没有一家肯点头。
女方的回话要么是“他是伪军,名声不好”,要么就拐弯抹角地提那桩高粱地的旧事。
李二丑听了,气得在炮楼里转圈骂:“鸡蛋里挑骨头!成心跟我过不去!”
骂完了,他又恨自己,恨吴胖子,有时候也恨那个女人——恨她翻脸不认人,当年在高粱地里那番甜言蜜语,如今全成了风里的屁。
他恨东恨西,看什么都来气,满肚子邪火没处撒,就跑出炮楼,在大路上晃荡。只要碰见年轻的姑娘或者小媳妇,他就恶狠狠地朝地上啐一口唾沫,扯着嗓子喊一声:“咋的?有啥了不起?给俺也不要!白弄也不弄!”
村里人知道他是个伪军,惹不起,索性躲得远远的。时间一长,大伙只当他是犯了癔症,听见他的吆喝就绕道走,背地里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弄不弄”。
李二丑也知道别人这么叫他,刚开始还气得上火,后来慢慢竟有些麻木了,走在路上听见有人嘀咕,他也只当没听见,眼珠子直勾勾地望着前面,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骂谁。
过了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炮楼里的气氛却一天比一天沉。赵乐亮能感觉到,郭克民看他的眼神变了——原先是不咸不淡地扫一眼,如今却像根针,总在他后背上扎着,不疼,但让人坐不住。
起因是那批**。
正月末,县城里运来三箱**,郭克民亲自带人搬进炮楼二层的暗间,钥匙挂在自个儿腰上。
那天赵乐亮正蹲在灶间劈柴,石豹从楼上下来,随口骂了一句:“***,三箱子货,够打一场仗了。”
乐亮头也没抬,问:“啥货?值钱不?”石豹嗤了一声:“**呗,还能是银元?”
乐亮没再接话,只是手里劈柴的斧子走了空砍在了地上,停顿了片刻,正好被下楼解手的郭克民从楼梯拐角看了个正着。
那一眼,赵乐亮后脊梁就凉了半截。
当晚,他趴在伙房的油灯下记账,灯芯爆了个花,噗地一声轻响。
他下意识抬头,窗外一闪而过的黑影让他手里的毛笔一抖,墨点洇在账本上,晕开一朵黑花。
他没动,把笔放下,装作揉眼睛,借着指缝往外瞟——院墙拐角的阴影里,分明蹲着一个人形,烟头的红火在指间一明一灭。
李二丑。他在那儿……
乐亮心里咯噔一下。这笨蛋平日里除了发呆骂街,从不主动靠伙房这么近。今晚却有闲心蹲在墙角抽烟?
他把账本合上,吹了灯,打着哈欠往住处走。路过李二丑蹲着的墙角时,他故意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嘴里嘟囔:“**,绊啥了……”借着弯腰的工夫,他看清了——是李二丑。
李二丑也不好意思嗯了一声:“你都踩着我了。”赵乐亮没好气地说:“大黑天,你在这里干啥?谁能看着你!”
第二天一早,赵乐亮照常去粮仓过秤。石豹跟进来,倚着门框嗑瓜子:“乐亮,昨儿夜里听见动静没?伙房那边。”
乐亮头也不抬,手里的秤杆稳得像根钉:“听见了,耗子啃柜子。我睡前还撒了一把耗子药,明儿该收尸了。”
石豹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什么,嗑着瓜子走了。赵乐亮抬袖擦汗,袖口里攥着一张纸,已经被手心里的汗浸得半软——那是他昨夜本该送出炮楼的情报,上面记着**藏匿的位置和换岗时间。
他不能再走老柳树那条路了。
天黑,赵乐亮借故出去买盐买调料绕了个大弯。他先是在伙房门口泼了一盆洗菜水,故意弄湿了门前的土路,然后提着夜壶往院角的茅房走。路过李二丑的窗下,他听见里头鼾声如雷——那笨蛋早早睡了。
他加快脚步,出了院门,没往老柳树的方向走,反而拐向了村西头的乱葬岗。雪还没化尽,月光照在坟包上,白惨惨一片。
他蹲在一块石碑后,从鞋底抽出那张被汗浸软了的纸条,卷进一块油纸里,塞进碑座底下的砖缝,又摁了摁,抓了把干土盖上。
一切做完,他猫着腰往回溜。快到炮楼门前时,他忽然听见身后有踩断枯枝的声音。
他没回头,脚步也不变,只是嘴里突然哼起了小调——跑调的《小放牛》,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身后的人听见。
哼到第三句,他猛地蹲下系鞋带,眼角的余光扫到二十步外的柳树后,一个灰影子正贴着树干,一动不动。
谁?不可能是李二丑,那笨蛋睡得打雷都震不醒。赵乐亮系好鞋带,站起来,哼着小调继续走,进了院门,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喘了半天气。
第三天,郭克民把他叫到了小平房。
火盆还烧着,屋里暖烘烘的,可赵乐亮一进门,就觉着冷意从脚底板往上蹿。
郭克民半躺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银壳**,那枪在他手里转来转去,像个玩具。
他没看赵乐亮,只盯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慢悠悠地说:“乐亮啊,来这些日子,你觉得咋样?”
乐亮垂手站着,腰微微弓着:“挺好,郭队长待下面人厚道,活也不重,比在家刨地强百倍。”
“哦?”郭克民撩起眼皮:“那你怎么夜里总往外跑?茅房在院子里,犯不着出院去拉吧?”
乐亮心里一紧,脸上却挤出个不好意思的笑:“队长,您连这事儿都留意到了……我,我实话说吧,我一是出去买盐买调料什么的,另外你也知道我有个毛病,总想赌一赌,这个隐戒不掉。我夜里睡不着,就想去村西头老贾家赌两把。可又怕给您丢人,就没敢给您说,要是不许,我再不去了。”
郭克民手里的枪停了转动,他盯着赵乐亮的眼睛看了足足半分钟,那目光像秤砣,压得赵乐亮几乎想移开视线。但赵乐亮没动,眼珠子正视着郭克民,甚至还眨了一下,嘴角带着点被抓包的讪笑。
“赌?”郭克民哼了一声:“你倒有闲心。赢了多少?”
“输的多,赢了就买包烟抽。”赵乐亮搓了搓手:“队长,您放心,我不耽误白天干活。”
郭克民把枪往桌上一搁,那声钝响在屋里荡了一下:“去吧。不过乐亮啊,”他往后一靠,太师椅吱呀一响:“你要赌,以后就打声招呼,大大方方出去,别偷偷摸摸的。”
乐亮连声道谢,弓着腰退出了门。门合上的瞬间,他后背的汗衫已经湿透了。他知道郭克民不相信——那句“偷偷摸摸”是敲打他,意思是“你偷偷摸摸的事我知道了,你最好别再有其他事让我知道”。
但他也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至少郭克民没有当场搜他的身,没有翻他的铺盖,说明郭克民手里没实据,只是疑心。
可怀疑这东西,有时候比实据更要命。
又过了三天,赵乐亮起早去乱葬岗取回了油纸包——里面的纸条已经换了,是唐小明的笔迹:“继续盯郭。注意:豹疑。”
他看完,把纸条**嘴里嚼烂,就着雪水咽了。重新塞进去的新纸条上只写了六个字:“郭晨起,往县城。”
他往回走时,特意从老柳树底下绕了一圈。树洞还在,砖头也还压着,但他扒开砖头一看,里头塞着一片枯叶,叶脉被掐断了两根——这是他跟唐小明约定的警示暗号,说明有人动过树洞。
乐亮把枯叶原样塞回去,砖头按原角度压好,退后三步,朝树洞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嘴里骂骂咧咧:“***,又输了个**!”然后晃着膀子回了炮楼。
院子里,李二丑正在井边提水,见他进来,含含糊糊地问:“大清早的,干啥去了乐亮?”
乐亮打了个哈欠:“昨天把钥匙丢了,去找了下。”他拍了拍李二丑的肩膀,手心故意蹭了他一袖子泥:“你也学着点儿,别成天蹲着发呆,蹲久了腿麻。”
李二丑愣愣地望着赵乐亮进伙房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他的脑子里盘着一件事——前天夜里他明明看见赵乐亮出去往村东头走了,可郭队长说赵乐亮是去赌钱的。赌钱应该在村西头老贾家,怎么往东去了?
他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咂摸了几遍,也没咂摸出个所以然。最后他站起来拍了拍**上的灰,骂了句:“管他呢,老子又没钱赌。”便晃晃悠悠地往灶房去找早饭吃了。
炮楼二层的窗口,郭克民放下手里的小望远镜,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身后的石豹挠了挠头:“舅舅,这小子到底有没有鬼?”
郭克民沉默了一会儿,把望远镜收进盒子里:“有鬼没鬼,看久了自然露馅。你盯紧他,别让他出院子,就说我说的,炮楼里丢了东西,封门三日,只进不出。”
石豹领命下楼,皮靴声咚咚响。赵乐亮在灶间听见这声音,手里的秤杆又稳了稳。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默念着唐小明那句“多利用,扎下根,等信儿”,然后把秤砣往秤杆上一推,报了个数,声音洪亮,像是这炮楼里最安分的人。
但他的手心,又出汗了。
炮楼里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赵乐亮不断把情报往外送,石豹在白日里把威风往村里耍,而李二丑在两者之间,像一块被磨得光秃秃的石头,除了攒钱、发呆、骂街,再也翻不出别的浪花。
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转眼开春,地里的麦苗冒了青尖,炮楼四周的柳树抽了鹅黄的芽。远处邯郸城里的***换了一茬又一茬,可炮楼里这三个人,却像被钉子钉在了这块土地上,谁也不曾想到,各自心里那团暗火,迟早要把这青砖垒起来的铁桶烧穿一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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